對 軍 事 家 族 而 言 ， 軍 事 實 力 的 展 現 ， 是 家 族 得 以 立 足 的 根 基，同時也是進一步拓展經濟利益與政治資源的憑藉。李成梁在 第一次鎮遼期間，「先後奏大捷者十，帝輒祭告郊廟，受廷臣賀，
蟒衣金繒歳賜稠疊」，所謂「邊帥武功之盛，二百年來未有也」的 重要戰功，178都集中在此時，例如：萬曆二至三年（1574-75）古 勒寨之戰，斬建州右衛都指揮使王杲，並於萬曆十一年再攻古勒 寨 ， 殺 王 杲 之 子 阿 台 ，「 杲 部 遂 滅 」； 萬 曆 八 年 （ 1580） 永 奠 之 戰，破建州衛都督王兀堂，「兀堂由是不振」；萬曆十年鎮夷堡之 戰，殺「為遼左患二十年」的泰寧部長速把亥；萬曆十一年北關
177 清．張廷玉，《明史》，卷259，〈袁崇煥傳〉，頁6715。
178 清．張廷玉，《明史》，卷238，〈李成梁傳〉，頁6190。
之戰，擊殺海西葉赫部長清佳砮、楊吉砮；萬曆十二年（1584），
敗來犯錦州、義州的朶顏部長董狐狸；萬曆十四年（1586），於可 哥毋林擊退土默特部長一克灰正；至於長期與明軍交戰的察哈爾 部，則是「數侵邊不得志」。179因此，遼左地區來自蒙古諸部的壓 力得到紓解，海西、建州女真亦綏服。
在李成梁顯赫戰績的背後，卻有若干遭致非議之處。一是在 諸多捷報之中，存有名實不符的問題。論者以為，在萬曆十年以 前，高拱、張居正當國，「綜核名實，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李 成梁又正值「精力方壯，技勇初集」，尚屬可信；萬曆十年以後，
申時行為政，「功則與賞，罪不蒙罰，於是獻俘奏凱之事歲見，而 覆軍殺將匿不以聞」，「非獨成梁之耄不任事也，又非成梁之前勇 而後怯也。政府司馬樂其勝而謀其敗，成梁有以深知之也」，180是 以掩敗冒功之事層出不窮，故不可信。一是在有限捷功之中，又 有言過其實的問題。當李成梁家族勢力全盛之時，「長子如松總宣 府兵，有敢戰名，父子據兩重鎮。成梁弟成材駐黃花，子如柏鎮 密雲，如樟、如梅、如楨、廝養李平胡、李興等，皆為大將、擁 勁兵」，181雖說「擒名王，破堅寨，易於摧枯拉朽」，「轉戰深入，
出奇制勝之功不可誣也」，但實際的情形則是「一再試其鋒於就衰 之寇，斬獲中率，固其常爾」，惟「中外文武多倚李氏以成功名，
以故譽言日至，名過其實」，182不免虛誇浮濫。加以「如松諸弟雖
179 參見清．張廷玉，《明史》，卷238，〈李成梁傳〉，頁6184-6189；孫文良，〈論 明末遼東總兵李成梁〉，頁162-165。
180 清．莊廷鑨，《明史鈔略》，〈李成梁傳〉，頁331-332，莊廷鑨曰。由於李成梁 經營有術，建立強大的政經基礎，進而利用豐沛的財源，收買遼東、中央的軍政要 員，加上萬曆皇帝的信賴，故能肆無忌憚地謊報戰功。參見和田正広，《中國官僚 制の腐敗構造に関する事例研究―明清交替期の軍閥李成梁をぐって》，頁138-156。
181 清．莊廷鑨，《明史鈔略》，〈李成梁傳〉，頁321。在李成梁第一次鎮遼期間，
言官對於李氏家族勢力過盛頗有疑慮，而交相參劾，參見清．張廷玉，《明史》，
卷238，〈李成梁傳〉，頁6192-6196。
182 清．莊廷鑨，《明史鈔略》，〈李成梁傳〉，頁330-332，莊廷鑨曰。又和田正広 指出，李成梁第一次鎮遼期間對蒙古、女真諸部的戰爭，計有二十九次（對蒙古二 十四次，對女真五次），其中有十八次的主要交戰地在柳條邊外。究其原因，李成 梁採取「出邊搗巢」戰術，即每遇蒙古、女真諸部侵入，則任其殺掠而不與交戰；
貴 ， 才 不 逮 父 兄 ， 惟 恣 意 聲 色 ， 造 請 朝 貴 ； 蒼 頭 養 卒 ， 皆 衣 金 紫；婦女出遊，騎若雲錦」，於是「武備日虛，健兒漸寡，而功名 衰焉」。183
就晚明遼東局勢的演變而言，李成梁造成的影響，莫過於間 接助長努爾哈齊勢力的崛起。努爾哈齊的祖父覺昌安係建州左衛 小 酋 長 ， 曾 以 長 子 禮 敦 之 女 嫁 與 王 杲 之 子 阿 台 ，184萬 曆 二 年
（1574）古勒寨之戰，當王杲敗走之際，李成梁以「市夷頭目叫 場（覺昌安）等為質，遣其屬物色杲，乃從王台寨中得之」；時努 爾哈齊「年十五、六，抱成梁馬足請死，成梁憐之，不殺，留帳 下，卵翼如養子，出入京師，每挾奴兒哈赤與俱」。185迨萬曆十一 年再攻古勒寨，覺昌安、塔克世（努爾哈齊之父）父子從征為嚮 導，卻遭明軍誤殺。事後，明廷命努爾哈齊襲其父、祖都指揮使 職，「與敕三十道，馬三十匹」，186以為安撫。努爾哈齊旋即以蘇 克素護河部尼堪外蘭教唆明軍殺其父、祖為由，發動復仇戰爭，
同時也對鄰近的建州諸部展開攻勢。
自萬曆十四年至十六年（1586-88）間，努爾哈齊先後兼併建 州五部（蘇克素滸河部、渾河部、哲陳部、董鄂部、完顏部）；復 於萬曆十五年（1587）在虎攔哈達（hūlan hada）築城三層，營造
俟其飽掠撤退而人心鬆懈之際，始乘隙追擊。此一戰術雖為李成梁賴以立功邀賞的 重要手段，實係欺瞞朝廷的不當方法，既無助於邊防的強化，且造成邊塞軍民日益 疲憊。又自萬曆十六年（1588）起，當李氏的戰術遭漸識破，明軍在戰場上的傷亡 人數遂有顯著增加。參見和田正広，《中國官僚制の腐敗構造に関する事例研究
―明清交替期の軍閥李成梁をぐって》，頁70-113。
183 清．莊廷鑨，《明史鈔略》，〈李成梁傳〉，頁321。
184 《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卷1，頁9，癸未年二月甲申條。
185 明．陳子龍等輯，《皇明經世文編》，第三十冊，卷501，〈姚希孟．姚宮詹文 集．論．建夷受官始末〉，頁662-663。關於李成梁與努爾哈齊家族關係密切的討 論，參見周遠廉，《清太祖傳》（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頁37-41、頁44-45。又《清史稿校註》（臺北：國史館，1986），卷1，〈太祖本紀〉，頁2，曰：
「……二祖皆及於難。太祖及弟舒爾哈齊沒於兵間，成梁妻奇其貌，陰縱之歸」。
其中「成梁妻奇其貌」，似與李成梁曾留養努爾哈齊之說矛盾；惟「陰縱之歸」，
仍可作為努爾哈齊的崛起與李成梁家族有關的佐證。
186 《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卷1，頁10，癸未年二月甲申條。又努爾哈齊所襲 職位為都指揮使，《實錄》誤記為「都督」。
宮室，187建立政權；又積極「招徠各路，歸附益眾。環境諸國有 逆命者，皆削平之，國勢日盛」。188其間，李成梁既未干涉努爾哈 齊破壞建州女真秩序的行為，又未制止他據地自雄的企圖；189朝 廷亦接納遼東督撫巡按的建言，相信努爾哈齊的忠誠，於萬曆十 七年（1589）封予都督僉事職。190努爾哈齊遂得因「驟躋崇階，
與南關（哈達部）埒，借中朝名號以耀眾，勢愈強」。191繼之，更 趁 著 李 成 梁 去 職 ， 遼 東 戎 務 盡 弛 ， 以 及 明 朝 出 兵 援 助 朝 鮮 解 決
「壬辰倭亂」，無暇兼顧，進一步將勢力拓展至長白山三部（鴨綠 江部、朱舍里部、納殷部），統一建州女真諸部；朝廷仍以其「頗 恭謹」，有「保塞功」，於萬曆二十三年（1595）晉封龍虎將軍，
「秩視王台時」。192
建州女真地近朝鮮，其各種舉措，尤其是軍事力量的茁壯，
自然會引起朝鮮方面的注意。萬曆十七年（1589），朝鮮根據建州 衛逃人的報告，得悉努爾哈齊「自中稱王，其弟（舒爾哈齊）則 稱 船 將 ， 多 造 弓 矢 等 物 ， 分 其 軍 四 運 ： 一 曰 環 刀 軍 ， 二 曰 鐵 鎚 軍，三曰丳赤軍，四曰能射軍。間間練習，脅制群胡，從令者饋 酒，違令者斬頭」。193之後，有關努爾哈齊軍力的消息不斷傳入，
例如：萬曆二十年（1592），從建州貢夷馬三非口中得知，「奴兒 哈赤部下原有馬兵三、四萬，步兵四、五萬，皆精勇慣戰」；194萬 曆二十三年，通事河世國在費阿拉（fe ala，即虎攔哈達所築之 城）城中，「大概目睹，則老乙可赤（努爾哈齊）麾下萬餘名，小
187 《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卷2，頁6，丁亥年正月庚寅條。
188 《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卷2，頁7，戊子年四月甲寅條。
189 清．莊廷鑨，《明史鈔略》，〈李成梁傳〉，頁321，曰：「初清太祖多智，事成 梁甚恭，成梁悉以所得諸部畀之，遂雄東方，蠶食諸小夷，遼東患之」。
190 《明實錄．神宗實錄》，卷215，頁4028，萬曆十七年九月乙卯條。
191 清．葛管山人，《山中聞見錄》，收入《中國野史集成》（成都：巴蜀書社，
1993），第三十一冊，卷1，〈建州〉，頁212。
192 明．王在晉，《三朝遼事實錄》，首卷，〈總略．建夷〉，頁43。
193 《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第二十一冊，卷23，頁459，宣祖二十二年七月丁 巳條。
194 《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第二十一冊，卷30，頁544，宣祖二十五年九月甲 戌條。
乙可赤（舒爾哈齊）麾下五千餘名，常在城中」，且各有戰馬七百 餘匹、四百餘匹；195萬曆二十四年（1596），譯官李億禮隨同明朝 官員餘希元前往費阿拉，沿途「騎兵四、五千左右成列隨行」，入 城前又有「步兵數萬，分左右列立道傍者」。196以上所言的軍隊 數，多者八、九萬，少者亦有二、三萬，無論如何，在短短十餘 年間，努爾哈齊勢力的成長甚為驚人。
然而，明朝並未意識到此一問題的嚴重性。「壬辰倭亂」爆發 之初，努爾哈齊曾向朝廷表示，「情願揀選精兵，待嚴冬冰合，即 便渡江，征殺倭奴，報效皇朝」；197迨戰爭後期，明朝已「喪師數 十萬，糜餉數百萬」，198努爾哈齊復請「發二萬兵，征勦倭賊」，
雖 然 明 朝 與 朝 鮮 的 官 員 都 認 為 「 若 許 韃 子 征 倭 ， 則 天 朝 兵 馬 多 少 ， 朝 鮮 兵 力 強 弱 ， 山 川 險 易 ， 無 不 詳 知 ， 所 關 非 細 ， 決 難 聽 從」，199而不表同意，但努爾哈齊不斷表達「只有恭順之心，別無 二心」的態度，讓朝廷留下深刻的印象，200故而未加猜疑。影響 所及，邊防將領亦掉以輕心，例如：萬曆二十七年，朝鮮向明鎮 江城守將詢問努爾哈齊聲息，答以「老胡比歲效順，貢獻不絕」，
「明知其眾不過一萬，設或起發不大緊」，且自恃「江界近處則山 峻且險，胡虜以馳突為長技，無虞也」。201其實，在此一、二年 間，已不斷傳岀努爾哈齊侵擾鴨綠江、遼陽、杏山等處的消息，
195 《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第二十二冊，卷69，頁599，宣祖二十八年十一月 戊子條。
196 《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第二十二冊，卷73，頁661，宣祖二十九年三月甲 申條。
197 《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第二十一冊，卷30，頁544，宣祖二十五年九月甲 戌條。
198 清．張廷玉，《明史》，卷320，〈外國傳一．朝鮮〉，頁8299。
199 《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第二十三冊，卷97，頁394，宣祖三十一年二月癸
199 《朝鮮王朝實錄．宣祖實錄》，第二十三冊，卷97，頁394，宣祖三十一年二月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