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浪漫的中國想像
江文也個性浪漫,情感澎湃,郭芝苑說他是「一位Romantist(浪 漫者)」。103他為了追尋創作的泉源,為了探尋中國古老文化的精髓,
一九三八年移住北京,最後由於種種原因(時局的、個人的)而定居下 來。
江文也第一次到北京在一九三六年六月中。如前所述,他原來有計 畫到維也納,但因緣際會改到北京。當時齊爾品在北京,在齊爾品的邀 請下,他來到北京。從事後他寫的旅遊經過和感想,可以看出他對北京 充滿憧憬,而且懷有許多「先入為主」的浪漫想像。所以當他來到北京,
有著按捺不住的興奮:104
又怯又喜,北京!北京!我反覆地唸著這個名字,讓那可使心臟絞 碎般的興奮與瘋狂駕馭著。
我好似與戀人相會般,因殷切地盼望而心亂,魂魄火紅地熾燒著。
這樣容易感動、興奮,像戀人一樣心亂的江文也,和當年返回臺灣的江 文也,呈現相當的一致性。如前所述,他一踏上臺灣,因著能站立在「父 親的額頭般的大地、母親的瞳孔般的黑土上」,而感極欲泣。他因身心 脹滿創作的欲念而譜成了〈白鷺鷥的幻想〉,這是他自己非常喜愛的作 品,他說「我因戀愛而熱狂,恍恍惚惚地,因著這作品而極度苦惱。我 像愛著戀人般地,熱愛著這個作品。」105透過他自己的文字,我們看到 一位心中多麼容易燃起熾熱之戀火的藝術家!
抵達北京的當天晚上,江文也和齊爾品、齊爾品夫人(維克)等人 一起參加以外交團體為中心的化妝舞會。齊爾品裝扮成民國的大官,夫 人維克女士扮印度公主,江文也扮成生番頭目。106舞會之後有小型音樂
103 郭芝苑,〈中國現代民族音樂的先驅者江文也〉,46。
104 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33。
105 江文也,〈「白鷺への幻想」の生立ち〉,111。
106 原文作「生蕃首長」,見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33。「首長」是個錯誤的用 法,竹中重雄在〈蕃歌を尋ねて臺灣の奧地へ〉一文中特地說明,臺灣蕃社的領導者
會,在蕭邦的華爾滋和兩首女高音二重唱之後,演奏現代日本音樂,有 清瀨保二的《春之丘》和江文也的《小素描》,之後是聲樂曲,由齊爾 品伴奏,江文也穿著生番頭目的服裝演唱《生番四歌曲》。
在北京,江文也聽了平劇,寫道:「我痛切地感受到了!在那上頭 演著的不就是你所想知道的全部嗎?」107他參觀了慈禧太后的行宮(頤 和園)、天壇、孔子廟、喇嘛廟。端午節過後,他和齊爾品一家人搭乘 萬國國際夜車到上海,他在上海音樂學校,由齊爾品伴奏,演唱了《生 番四歌曲》,也彈了《小素描》和《滿帆》。
江文也的北京、上海之行,讓他深受刺激。北京給他很深的印象,
這些印象舉其要有三。其一,是中國的遼闊──對他而言,中國「以兩 萬倍、三萬倍兀自悠然地廣袤著,無視於我的感覺,漠然地站立著。」108 其二,是中國的「大沉睡」狀態,在北京「所有的事物都在大規模的狀 態下沉睡著。」109最後,是外國勢力和中國環境的「違和」(不諧調、
扞格)。
在此先談第三點。端午節北京放假一天,江文也看到旅館廣場前舉 行分列式,那些軍隊不是民國的軍隊,他感到喇叭的聲音和北京不協 調。晚上看晚報,得知舉行分列式的國家有兩名紳士受了重傷。他為此 感到很痛苦,自思:「就音樂來說,你的體內不也和這北京一樣,駐紮 著世界各國的軍隊嗎?先是德國、法國、俄國、義大利、匈牙利、美 國……這樣的你究竟在做什麼?」110日後江文也追求純粹的「中國的」
音樂,不能不說以此為先兆。他和齊爾品一家人搭乘萬國國際夜車,這 是掛有寢室的豪華列車,但他覺得「這〔車〕的存在恐怕和民國的大眾
叫「頭目」,不是「首長」,他說他在哪裡,很可能就是《月刊樂譜》,看到這種錯 誤的用法。由於江文也的文章就刊登在前一期的《月刊樂譜》,說不定他看到的就是 江文也的用法,不以為然而特地拈出來談,但又不好直接說出名字。見竹中重雄,〈蕃 歌を尋ねて臺灣の奧地へ〉(二),《月刊樂譜》25:11(1936 年 11 月),11。
107 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34。
108 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42。
109 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39。
110 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38。
無法取得平衡」。111江文也顯然對列國侵華,有某種強烈的反感。但是,
我們是否可以把這種感覺直接等同於站在中國本位看事情,還有待商 榷。日本用以號召東亞人民(主要是知識人)的理念是東亞各國間的「協 和」,以對抗西洋力量的入侵。這個由日本領導的邁向「東亞和平之路」
的論述,頗贏得日本一些知識分子的支持。我認為,從這個角度入手,
或許更能幫助我們理解江文也在一九四五年以前的一些作為;否則,我 們無法了解對列強懷著如此激烈情緒的江文也,何以不批評日本,日後 且為日本的宣傳片「東亞和平之路」(東和商事,1938)配樂,為北京 的「新民會」譜曲。
中國的遼闊和文化遺產的龐大,把江文也「壓得扁扁的」。在他,
這個兀自存在著的中國,讓他在「睇視遙遠的地平線上的積雨雲時,卻 在彼端發現了貧弱的自己。」112江文也的感動是深刻的,這是無可否認 的。不過,如果我們了解江文也獨特的感性(sensitivity)方式,我們 說不定會有「啊,這就是典型的江文也」的感覺。讓我們回頭看看,他 在一九三四年〈白鷺鷥的幻想〉一文中,如何描寫面對來自大地的感動,
他自己的無能之感──無法淋漓盡致表達那巨大的感動:「……雖然幾 度抹削、增添,利用所謂的作曲技巧等等,辛苦地嘗試,處理在我心中 浮動的那個龐大的觀念,不得不痛感地上的形式的過於貧弱。」113「地 上的形式」指既有的藝術表達工具或方式。在北京,我們彷彿聽到四年 前江文也來到南方島嶼所發出的聲音的回響。天地(或文化體)之龐大 與己身之貧弱的對比,是江文也思考的主題之一。
一九三八年,江文也到北京就任教職後,除了教書、作曲、演出之 外,致力於研究孔子和孔廟音樂,寫成《古代中國正樂考──孔子的音 樂考》(上代支那正樂考──孔子の音樂考),114一九四二年在東京出
111 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39。
112 江文也,〈北京から上海へ〉,43。
113 江文也,〈「白鷺への幻想」の生立ち〉,110。
114 此書中譯本,江文也著,陳光輝譯,《孔子音樂論》,收於張己任編,《江文也文字 作品集》(臺北:臺北縣立文化中心,1992),7~150。此書另有一中譯本,江文也著,
版。江文也以音樂家的敏銳感覺,從有關孔子的各種文獻中,整理出孔 子的音樂思想、孔子的音樂素養,以及音樂在孔子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江文也豐富的想像力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寫活了愛樂者孔子。
在此,限於篇幅和題旨,筆者不擬討論這本論著的內容和材料。不 過,須特別指出的是,江文也固然懷抱著無比的熱情研究孔子和音樂的 關係,我們不能孤立看待這件事。日本知識界(包括藝文界)對中國文 化向來就抱持濃厚的興趣,和江文也同時代的美術史研究者兼樂評家久 志卓真,以中國諸子和音樂的關係為主題,寫過不少文章,包括〈墨子 與音樂〉、〈荀子與音樂〉、〈論語與音樂〉、〈透過論語看孔子的音 樂思想〉、〈呂氏春秋與音樂〉等。115這些文章都是刊登在江文也投稿 的《音樂新潮》上,甚至和他的文章同期刊出,因此,我們可以假設江 文也知悉,且很可能翻讀過這些文章。總而言之,如果把江文也放回他 所屬於的幾個歷史脈絡,相信會增進我們對他的認識。
《古代中國正樂考──孔子的音樂考》之外,江文也最重要的作品 是日文詩集《北京銘》和《大同石佛頌》,以及中文詩集《賦天壇》。116 這些作品充分顯示江文也的文學才分,不過本文的目的不在於從文學的 角度來討論他的作品,而是試圖從內容上了解他所呈示的中國意象。
《北京銘》是自由詩,不是日本傳統的和歌(俳句、短歌),共分 為四部,基本上按照季節推展,因此四部依序描寫春夏秋冬的北京。所 謂「銘」,他在序詩中說:117
楊儒賓譯,《孔子的樂論》(臺北:喜瑪拉雅研究發展基金會,2003)。
115 〈論語を通して見た孔子の音樂思想〉(上),《音樂新潮》13:5(1936 年 5 月);
〈論語と音樂〉,《音樂新潮》13:6(1936 年 6 月);〈墨子と音樂〉,《音樂新 潮》13:8(1936 年 8 月);〈荀子と音樂〉(上)、(下),《音樂新潮》13:9、
10(1936 年 9 月、10 月);〈呂氏春秋と音樂〉,《音樂新潮》14:9(1937 年 9 月)。
116 張己任編的《江文也文字作品集》收有《北京銘》和《大同石佛頌》的中譯本,以及
《賦天壇》的鉛排本。兩本日文詩集皆由廖興彰翻譯。《北京銘》另有葉笛的中譯本,
江文也著,葉笛譯,《北京銘──江文也詩集》(臺北:臺北縣政府文化局,2002)。
117 江文也,《北京銘》(東京:青梧堂,1942),首頁,未標頁碼;中譯文根據葉笛的 翻譯,見江文也著,葉笛譯,《北京銘──江文也詩集》,2。
我要把要刻在
一百個石碑和 一百個銅鼎的
這些刻在我這個肉體上
這也是相當典型的江文也語法。這個詩句至少有兩層意思,其一,北京 的本質是永恆的,只有石碑和銅鼎才能擔得起這種永恆。其次,我會敗 壞的肉體雖然無法承受永恆,但我的感動是這麼深刻,因此我要用我的 肉體來體受,讓它們像刻在石碑和銅鼎一樣刻入我的肉體中。如何刻入 肉體呢?其實,江文也告訴我們:用文字。這就是《北京銘》的創作目 的。
《北京銘》最先的三首〈要凝視的 其一〉、〈要凝視的 其二〉
和〈要凝視的 其三〉可以說是寫他對北京的總印象,這裡是「不用看 的東西 不是看得見嗎?」,「這裡的美 瞎眼喲 說著更加燒灼我 了」,北京是充滿光的,「我 被這光暈眩了」。118「光」是《北京銘》
一個重要意象。此外,石頭、黃土、龍也是他喜歡用的意象。《北京銘》
一個重要意象。此外,石頭、黃土、龍也是他喜歡用的意象。《北京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