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四、一夕成名的心境:音樂家的自述

四、一夕成名的心境:音樂家的自述

江文也於一九三八年到北京工作,如上一節所分析,不能不當成時 代脈動的一環來看,而且,東京與北京並非「互斥」的選擇,且可以「兼 美」。我們對江文也移居北京固然不能讀出民族主義的含意,但就藝術 家來說,個人的喜惡感覺可能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江文也對日本音樂 界有所不滿,有被排擠之感。另外,他不是音樂本科出身,北平師範大 學給他音樂教授的位置,這是他在凡事按規章來的日本所無法獲致的。

北京除了是藝術靈感的泉源之地,大學教授的身分與地位,也應該深深 吸引著自學成功的江文也。在北京,他不受人排擠,反而可以回過頭來 讓那些排擠他的人刮目相看。

由於江文也的日記尚未公開,我們無法一日挨一日地具體了解他的 想法,所幸的是,有一篇完整的至關緊要的日記可參考,加上其他零散 的篇章,我們可以比較貼近真實地捕捉江文也的情緒和思想。這是一九 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日記,是江文也夫人江信女士惠贈筆者的。由 於資料珍貴,且這一天的日記內容特別,因此我把全篇迻譯於下,未加 剪裁,惟根據文脈插入必要的說明。

這篇日記是一九三六年快結束時寫的。該年夏天江文也的管弦樂 曲《臺灣舞曲》獲得奧林匹克運動會藝術部競賽管弦樂的「等外佳作」

(認可獎)。雖然是「等外」,亦即不在頭三名之內,但當時日本送出 五部作品,包括鼎鼎大名的作曲家山田耕筰,卻只有江文也的作品入 選。在當時,西方之認可決定一位作曲家的「國際性」,因此,這是非 常難得的殊榮。江文也可說一夕成名,用他自己當時告訴妻子的話,被 當成「半個偶像」!83一歲將暮,江文也在日記中回顧這一年的際遇: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一九三六年只剩下四、五日就過去了。想說才迎接這一年呢,此刻

83 原文為「コッチではオリムピックに等外佳作でもタッタ一點の音樂日章旗といふの で、樂壇こぞってオレを半偶像にして仕舞って居る。」見江文也致江信子信,1936 年 9 月 8 日。

又不得不送走了。

三五(1935)年何其暗澹,而痛苦地到悲愴之地步的一年呢。和三 六年相比,你受難的三五年度噢!竟然忍耐過來,想來真不可思議。

實質上,一點也沒有不同,在人人的眼中,為何看成這麼的不同呢!

啊!新聞報導(journalism)唷!你又也握有著這樣的力量──能 輕而易舉地把昨天的天才當成今日的白痴而大書特書。

因此,大眾唷、時流唷!俺84不違悖諸君,同樣地也不作諂媚的事!

乘著新聞報導之波也好,不乘也可以!

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

* *

再怎麼說,今年是在外形上和在物質上有所得的收穫之年。

暗澹地開始的今年的正月,俺正在為應募奧林匹克(在柏林的第十 一回)的作曲而費盡心血。

基於俗謠的四個旋律

一、滿帆(采自《素描集》)

二、《三舞曲》采取其二 三、《三舞曲》采取其一 四、《三舞曲》采取其三

以此四章為鋼琴獨奏曲而提出,其次,把〈城內之夜〉改題為《臺 灣舞曲》作為管弦曲而提出。

以上是日記開頭的部分。奧林匹克的藝術競賽過程漫長,一九三五年先 有預賽。根據江文也一九三五年的日記,這個夏天他埋頭寫作應募的曲 子,八月六日裝訂完成,八月八日寄出。當時江文也手邊連兩元的郵費 都沒有。85在這裡,他回憶預賽通過後,第二年二月寫作正式樂曲的經 過。他接著寫道:

為了改寫這個管弦曲,通勤於目黑日吉坂的圖書館,正巧是二月三

84 江文也的文體和當時許多日本文人一樣,大量使用漢字,此處的「俺」係江文也自己 的用法,非譯自假名「おれ」。

85 井田敏,《まぼろしの五線譜 江文也という「日本人」》,106~108。

日或四日,入選森永製菓的社歌的作曲,在銀座的日本樂器〔行〕

唱給該社的幹部們聽,還有圖書館來了電話而外出。這個晚上,是 五十年來的大雪,從銀座抱著裝訂好的管弦樂譜,直走到品川,然 後搭公車來到旗之丘,等著因雪而不通的池上電車而回到家,在昏 暗的蠟燭下,徹夜寫上管弦樂剩餘的部分。

雪狂亂地狂舞,甚至俺一切的不幸都染成這樣的潔白了吧──俺這 樣想著。

雪。 五十年來罕見之事,直到胸前一片潔白。現在想起來,好像 這個雪救了我!

翌日二月五日 作曲截止日。

長靴走起來「噗嗤」作響,於「丸大樓」的體育協會提出〔參選的〕

樂曲。

幸?或不幸?應募的作品,很少。

然而提出參選的作品一首勝過一首。根據該月二十日左右所發表的

〔入選作品〕:

山田耕筰 進行曲(行進曲)

諸井三郎 來自奧林匹克的斷片 二章

(オリムピックよりの斷片 二章)

箕作秋吉 盛夏(盛んな夏)

伊藤 昇 運動日本(スポーツ日本)

江 文也 臺灣舞曲(臺灣の舞曲)

審 查 員 山田氏、信時氏、諸井氏。86

這裡寫的大雪是一九三六年日本受到大寒流侵襲,東京下大雪,由於大 雪的關係,奧林匹克的應募作品大為減少,87因此,江文也才說「好像

86 審查員依序為:山田耕筰、信時潔、諸井三郎。審查員自己提出的參選作品是「無審 查」,亦即不須經過審查,因此諸井三郎和山田耕筰的作品是「無審查」。見染谷周 子、杉岡わか子、三宅巖編,《ドキユメンタリー新興作曲家連盟──戰前の作曲家 たち 1930-1940》,108~109。

87 井田敏,《まぼろしの五線譜 江文也という「日本人」》,110。

這個雪救了我」。入選的其他四位是山田耕筰、諸井三郎、箕作秋吉,

以及伊藤昇。如前所述,他們都是作曲家聯盟的會員,是江文也所屬音 樂社群的同仁。山田耕筰(1886~1965)算是江文也的老師,在當時是 大師級人物,齊爾品曾把他比擬成日本的格林卡。88山田耕筰曾留學德 國,創作許多大規模的樂曲,但一般日本人最熟悉的是他譜的歌謠,只 要聽到他的名字,耳邊自然響起《紅蜻蜓》(赤とんぼ)、《這條路》

(この道)等曲調。諸井三郎(1903~1977),留學德國,受到德奧古 典音樂的影響很深。箕作秋吉(1895~1971),也是物理學者,他在一 九三七年寫作的〈芭蕉紀行集〉入選一九五○年「國際當代音樂協會」

(ISCM)音樂節而名噪一時。伊藤昇(1902~1993)師事山田耕筰,一 九三四年之後活躍於電影配樂。這四位當中,山田耕筰是師長輩,其他 三人年紀都比江文也大,最年輕的諸井三郎也大江文也七歲。結果統統 敗給二十六歲新冒出的年輕人。諸井三郎身兼三職:既提出作品參選,

也是日本方面的審查員,又是奧林匹克委員,對江文也的得獎,他的態 度如何呢?

俺很信賴諸井氏,把他當作高尚的紳士而尊敬著。然而作為奧林匹 克委員而到柏林以來的一切態度卻……

江文也的《臺灣舞曲》以選外佳作而入選為五等或四等一事,完全 沒給予通知,僅僅只是九月一日在朝日〔新聞〕的文藝欄,平淡地 寫著而已。

於是其後的奧林匹克座談會或一切的集會上,其口吻幾乎都是主張

〔把它〕當成不足為奇的,是什麼價值也無的東西,且這類的作品 不過是有賴好奇心而已……

沒錯!確實這是好奇心。這確實如此!俺的作品統統發著奇妙之 響,那是確實的吧!

於是,諸君把它看做廉價的異國趣味而加以輕蔑了吧。能怎樣大大 予以忽視的話,就忽視看看吧!

88 「……我在山田耕筰的姿影中看到日本的格林卡」,見アレキサンダー.チエレプニ ン,〈日本の若き作曲家に〉,4。

白遼士89的音樂、貝多芬中期的音樂、比才90的音樂、法雅91的音 樂、拉威爾的音樂、夏布裡埃92、德布希、穆索爾斯基。

他們的音樂若無好奇心,能夠存在嗎?如果有達到那樣高程度的好 奇心,何以不行?作品若達不到那樣的程度,說有怎樣奇怪地與眾 不同的地方,不也是無濟於事嗎!作為作品,到達那種程度的話,

不管在怎樣的世界,都是我們衷心所追求的。

諸井三郎的態度相當冷淡,似乎故意輕描淡寫,而且把江文也的得獎歸 諸於「好奇心」的蔭庇──他走的音樂路線和江文也不同。可能由於諸 井三郎的導引,於是「諸君把它看做廉價的異國趣味而加以輕蔑」。江 文也對此相當不滿。從江文也所舉的音樂家來看,他顯然認為自己的音 樂也是具有某種民族色彩的──臺灣的色彩,擬想的臺灣色彩。在他,

這不是廉價的異國趣味,而是達到了某種高水平的東西。就算音樂界反 應冷淡,新聞界卻是熱烈的──故鄉臺灣早在他的作品列入參選名單 時,就已大肆報導了。

這個奧林匹克的事情,簡直佔據了今年俺的存在的所有一切。

三月臺灣的各個新聞等等,頗把它當作特別消息來報導。於是,九 月七日或八日,從柏林送來極為絢爛的證書的那個晚上,俺有如作 夢般歡喜(確實如此)。於是我拿給東京日日〔新報〕的篠原氏看,

大概是十一日吧,在早報以占五欄大的超級特別消息來報導。圍在 獎狀和獎牌中,俺雙眉緊鎖的照片在正中央鄭重其事地刊出 技術者的歌手江文也君……

連樂譜的一部分也作為插圖而使用。93

89 白遼士(Hector Berlioz, 1803~1863),法國作曲家、指揮家、評論家。

90 比才(Georges Bizet, 1838~1875),法國作曲家,最有名的作品是歌劇《卡門》。

91 法雅(Manuel de Falla, 1876~1846),西班牙作曲家、鋼琴家,受到西班牙民歌影響很 深。

92 夏布裡埃(Emmanuel Chabrier, 1841~1894),法國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仰慕並 宣傳華格納的作品。

93 見報在九月十三日,標題分四行,云:「音樂オリムピアに∕臺灣の舞曲四等入選∕

きのふ突然賞狀と賞牌屆く∕技術家の歌手江文也君」。報紙圖影,見井田敏,《ま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