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個非民族主義式的解讀
當我開始閱讀江文也的作品時，我的出發點是想了解他的「臺灣 觀」和「中國觀」。我曾被他的一些用語深深困惑住，不知道如何理 解。如果我曾預設什麼的，那麼，最後我不得不予以捨棄。
江文也熱愛臺灣，也熱愛中國文化。這是形諸文字，難以否認的。
但是，他基本上是個情感澎湃、想像力非常豐富的人。僅僅青綠水田飛 下的白鷺鷥，就可以把他逼得近乎瘋狂，非得譜出樂曲來捕捉它的美麗 不可；不必親抵北京，他對它已經是充滿愛意了。如果我們仔細閱讀江 文也前後的作品，有個通盤的了解，我們將發現其間有很大的一致性。
如果他的臺灣是想像的，那麼，他的中國也是想像的。不管是臺灣或中 國，在他都不是科學的對象，他追求東方的神秘世界，拒絕「把一切改 置為幾何字的清晰與∕力學的平衡」。140如果我們把他那些關於北京的 戀人般的囈語賦予民族主義的意涵，我想我們將很難了解一九三八年至 一九四五年間江文也的一些作為。更何況這裡頭除了藝術家的個人性格 之外，是和時代糾葛夾纏不清的。
過去我們對江文也的了解往往是「超時代的」，也就是說，我們把 江文也從他所屬的時空抽離出來，孤立地去看他的作品和作為。那是一 廂情願的理解。反過來說，由於我們嚴重欠缺對他所屬之時代的歷史性 了解，就算主觀不願做這樣的「抽離」，實際上也不得不然。江文也從 一九三二年崛起日本樂壇，到日本戰敗投降為止，正好活躍於後來日本 一派學者所界定的十五年戰爭（1931~1945）的時代中。根據劉麟玉初 步的研究，在一九三七年以前，他和戰爭時局有關的音樂活動似乎只有 一樁，也就是灌製創作歌謠《肉彈三勇士》。141「肉彈三勇士」是戰爭
140 江文也著，廖興彰譯註，《大同石佛頌》，244。
141 劉麟玉，〈日本戰時體制下的江文也之初探──以 1937-45 年間江文也音樂作品與時 局關係為中心〉，「江文也先生逝世二十週年紀念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臺北：中 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2003 年 10 月 24 日），1~2。
期間流布於日本本土以及日本殖民地的「戰爭美談」，背景是一九三二 年上海廟行鎮中國和日本軍隊之間的戰役；此役在中國稱為「一二八淞 滬抗戰」。當時日軍無法突破中國軍隊高築的鐵絲網以進行突擊戰，屢 攻屢敗，遂決定由三位工兵抱著點燃的爆破筒衝開鐵絲網，這三位工兵 達成目標，但卻犧牲了，就像以人身做的炸彈（日文「肉彈」之意）一 樣。此事傳回日本，引起一片讚頌稱揚之聲，三人博得「肉彈三勇士」
之美稱。當時興起一股「肉彈三勇士」熱，詩歌、電影、歌舞伎、繪畫、
雕刻等爭相以此為題材。這個故事也編入戰時初等教育的「國語」（日 語）讀本；不少接受日本教育的老一輩臺灣人還記得這個本事。142江文 也主唱的《肉彈三勇士》，由中野力作詞，山田耕筰作曲，是「東京大 阪兩朝日新聞社懸賞一等當選歌」，由哥倫比亞唱片公司於一九三二年 三月二十五日發賣，可說是搶在「肉彈三勇士」的熱潮中推出。山田耕 筰是作曲界大家。當時，江文也二十二歲，是新出道的歌手，能灌錄這 樣的唱盤，自然是難能可貴的機會。143此一歌曲後來被視為廣義的軍 歌。揆諸個人和時代情況，灌製這樣的唱片實在很難逕指為為戰爭服 務，然而，一九三八年到了中國土地生活的江文也似乎也並未站在中 國人的民族立場看待中日戰爭。
江文也到北京就任教職一事，除了他個人所宣稱的藝術目的之外，
一些周邊的線索顯示和日本軍方的動員有某種關連，具體來說，可能是 為了海陸軍全面支援的文化電影「北京」（東寶映畫，1938）配樂。144
142 臺灣的課文，見《初等科國語》（臺北：臺灣總督府，1944），卷二第二十課〈三勇 士〉，102~110。
143 日本哥倫比亞株式會社曾發行一大套「戰後 50 週年企畫：歌謠で辿る昭和の痕跡」《軍 歌戰時歌謠大全集》（東京：日本コロムビア株式會社，1995），筆者購得數張，其 中一張「戰時歌謠（一）」收有江文也唱的〈肉彈三勇士〉，由山田耕筰指揮、哥倫 比亞管樂隊伴奏。
144 劉麟玉，〈日本戰時體制下的江文也之初探〉，3、10。筆者曾從曹永坤先生處間接得 知：江文也的日本家人認為，江文也到北京和日本軍方關係密切，他的女兒懷疑他受 到軍方控制，有身不由己之處。此係家人的推斷，缺乏明證，姑記於此。
由於文獻不足徵，我們無法做出確論。考諸實際的作為，一九三七年至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為止，江文也的音樂活動和戰爭時局的關連，零星 的不算，大抵可分兩方面，其一是為文化電影配樂，其二為北京新民會 譜曲。江文也為日本電影配樂大約有七部之多，劉麟玉曾根據收集到的 資料介紹其中的四部：「南京」、「東亞和平之路」、「北京」，以及
「陸軍航空戰記緬甸篇」。江文也曾將「南京」的配樂改寫成管弦樂《賦 格序曲》；劉麟玉懷疑舞劇《東亞之歌》或許出自於電影「東亞和平之 路」、管弦樂《北京點點》出自電影「北京」的配樂。此外，他指出江 文也一九四○年的《第一交響曲日本》直接贊美日本，一九四三年管弦 樂《一宇同光》的「一宇」出自「八紘一宇」一詞。145諸如此類的關係，
都是值得我們深思的。（附帶一提，電影「東亞和平之路」日文名稱為
「東洋平和の道」，是第一部日本人拍攝的影片中，由中國影星扮演中 國人角色，導演鈴木重吉，男主角徐聰，女主角白光、李明。）
除了為日本的宣傳影片配樂之外，江文也和北京新民會也有頗為不 淺的關係。新民會成立於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日軍扶植的中 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1937 年 12 月 14 日）之後，仿照滿洲國協和會 而組織的所謂的「民眾團體」。新民會的綱領是：一、護持新政權，以 圖暢達民意；二、開發地產，以安民生；三、發揚東方之文化道德；四、
於剿共滅黨旗幟下，參加反共戰線；五、促進友鄰締盟之實現，以貢獻 人類之和平。146柯政和是新民會幹部，可能由於這層關係，雖然江文也 不是會員，但和新民會頗多接觸，他的許多音樂作品，尤其是詩詞合唱 曲，大都由北京新民音樂書局出版。他也為新民會譜曲，一九四一年北 京新民音樂書局出版《新民會會歌》，有九首江文也譜曲的作品。147筆
145 劉麟玉，〈日本戰時體制下的江文也之初探〉，7~8、10。劉麟玉在該研討會中曾放映
《陸軍航空戰記緬甸篇》一片的片頭，由江文也配樂，片頭打出「音樂 江文也」五 個字。
146 曾業英，〈略論日偽新民會〉，《近代史研究》67 期（1992 年 1 月，北京），253~254。
147 劉麟玉，〈日本戰時體制下的江文也之初探〉，9、15。這九首曲子分別是：《新民會 會歌》、《新民會會旗歌》、《新民青年歌》、《新民婦女歌》、《新民少女歌》、
者收集到江文也作曲的《新民會會歌》、《新民少年歌》，以及《新民 少女歌》，詞譜見附錄二。148歌詞是繆斌所作，非出於江文也之手。繆 斌是新民會重要人物，早期新民會以中央領導部為領導機關，由繆斌任 部長，次長是日本人；一九三九年，繆斌擔任新民會副會長。149新民會 強調發揚東方之文化道德，標榜王道，這些和江文也的思想頗相契合。
讓我們來看看他所譜何曲。《新民會會歌》歌詞云：150 天無私覆 地無私藏 惠我新民 無偏無黨 春夏秋冬 四季運行 惠我新民 順天者昌 東方文化 如日之光 惠我新民 共圖發揚 亞洲兄弟 聯盟乃強 惠我新民 振起八荒
《新民少年歌》則有如下的詞句：「青春的少年啊……青春的少年啊 看 亞細亞的兄弟相親相愛 哪」、「青春的少年啊……青春的少年啊 看 太平洋的時代向我們來 哪」、「努力吧……壯志在四方 東方的 文明要發揚」。這種強調東亞協和、標榜東方文明的論述，和江文也表 現於文字作品中的思想，似乎沒有「違和」之處。
新民會的關係使得江文也在戰後遭受牢獄之災，就目前所知，江文 也的罪名是以音樂家的身分為華北的「奴化教育」團體新民會譜《新民 會會歌》、《新民會會旗歌》，以及《大東亞民族進行曲》。151十個半 月後，江文也幸得獲釋。然而，聘請他到北京任教的柯政和，由於是新
《新民少年歌》、《新民勞動合作歌》、《新民運動合作歌》、《新民愛鄉歌》。以 上消息承蒙劉麟玉女士賜告，謹此致謝。
148 英國康橋大學聖約翰學院周紹明（Joseph McDermott）教授惠示一本他收集的新民會反 共宣傳品《白紅餅》（北京：新民會出版部，1938），收有以上三首歌的詞譜。此份 資料十分難得，謹此向 McDermott 教授申謝。
149 曾業英，〈略論日偽新民會〉，256、259。
150 以下歌詞係根據本文附錄二之歌譜影本，然原件有錯字，「惠我新民」一概作「會我新 民」，「四季」誤作「四秋」。詞學大家葉嘉瑩教授出身北京世家，抗戰八年繼續住在 北京，完成中學和大學教育。筆者於今（2005）年三月二十六日因事訪問葉嘉瑩先生時，
曾將此一歌譜拿給葉先生看，葉先生說他在學校學唱過此歌，並指出排版的錯字。
151 許雪姬，〈1937-1945 年在北京的臺灣人〉，18。
民會的幹部，以戰犯身分解送南京，一九四九年出獄，文革期間遭受批 鬥，送往寧夏回族自治區；一九六八年雙目失明，全身癱瘓，一九七九 年過世。152江文也就算逃過「漢奸罪」這一關，153終究逃不過反右運動 的清算，以及文化大革命的浩劫。
最後，我們不應該忘記：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戰敗以前，
江文也的國籍是日本，他的戶籍一直在臺北淡水三芝，一九三三年父親 過世後，戶長是長兄江文鍾。他的日本妻子江乃ぶ（舊姓瀧澤）和四位
江文也的國籍是日本，他的戶籍一直在臺北淡水三芝，一九三三年父親 過世後，戶長是長兄江文鍾。他的日本妻子江乃ぶ（舊姓瀧澤）和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