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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清:「遊」的自我意識之二

蘇軾行遊山水,除表現為恣肆跋涉、遍遊各地絕嶺幽谷的自我。還值得 注意的是,蘇軾好遊的山水,首要是與佛寺有關的山水。杭州本是兼具湖山

74 蘇軾早在〈議學校貢舉狀〉就對科舉改革取消詩賦、只取策論經義的方案表示異議,認為 相較策論,詩賦更能反映學子積學厚薄與意志趨向。宋‧蘇軾,《蘇軾文集》,卷二十五,

頁 725。王水照、朱剛指出:「(蘇軾)徹底否定取消詩賦而代以經義策論的改革主張,認 為詩賦優於策論。這是當時罕見的為文學辯護的議狀。」並認為蘇軾這一學術立場,是繼承 歐陽修〈議學狀〉的觀點,有其師門淵源。參見氏著,《蘇軾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 社,2004),頁 74、346。進一步地說,當詩賦缺少科舉這一機制的支撐,詩歌的價值無疑 也發生了驟變,對許多擠身進士一途的士人而言,已非必需或必備的能力了。而蘇軾在此 時振揚詩之價值,也可以視為是一種學術捍衛的姿態——不同流俗的自我表白。

75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十三,頁 619-620。

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勝概的著名都會,也是累積了豐厚遺產的佛教聖地,「三百六十寺」即紛紛 林立在杭州各地及環繞著西湖為中心的南北山之間。76而當蘇軾據此為中心 向浙西一地區展開,經常性地往返於以佛教名勝為主的自然山水時,也就使 其「遊」顯出脫俗的色彩,如其自述:「三百六十古精廬,出遊無伴籃輿孤」、

「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77雖然已有學者指出蘇軾的出訪佛寺,「與其 說他這是出於對佛事的關心,還不如說他更鍾情於那些環抱著寺院的山 水……消遣山水並詠其美才是他的主要目的。」78就視山水為「詩本」的蘇 軾而言,的確如此。但不可否認地是,當蘇軾一次又一次未止息地向自然山 水走去,以名勝佛寺作為棲止之處,必定有某種意義的發現,或者說,隱含 著某種潛在追尋,甚至自我認識。蘇轍在〈偶遊大愚,見餘杭明雅照師,舊 識子瞻,能言西湖舊遊。將行,賦詩送之〉一詩言及蘇軾的杭州舊遊時,即 云:「昔年蘇夫子,杖屨無不之。三百六十寺,處處題清詩。麋鹿盡相識,

況乃比丘師。」79詩中持杖屨、友麋鹿,如前述「山野」之姿的蘇軾形象,

和遍遊「三百六十寺」且題「清詩」詩人形象被相互同構而描繪著。實際上,

在蘇軾詩中,與「山野」之遊相互補充的,正是尋僧問道這一宗教性遊訪的 表現,例如:

扁舟又截平湖去,欲訪孤山支道林。(〈九日,尋臻闍黎,遂泛 小舟至勤師院,二首〉其一,《蘇軾詩集》,卷十,頁 507)

湖上青山翠作堆,蔥蔥鬱鬱氣佳哉。笙歌叢裡抽身出,雲水光 中洗眼來。白足赤髭迎我笑,拒霜黃菊為誰開。(〈九日,尋臻 闍黎,遂泛小舟至勤師院,二首〉其二,《蘇軾詩集》,卷十,

76 明‧田汝成輯撰,《西湖游覽志餘》,卷十四,頁 210:「杭州內外及湖山之間,唐巳前為三 百六十寺。」至五代吳越又復增益,留下了相當豐厚的寺觀遺產。

77 宋‧蘇軾,〈再和〉,《蘇軾詩集》,卷七,頁 321-322;〈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卷十三,頁 644。

78 橫山伊勢雄,〈關於詩人之狂——蘇軾的情況〉,《日本學者中國文學研究譯叢》,第一輯,

頁 186-187。

79 宋‧蘇轍,《欒城集》,卷十三,頁 248。

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頁 507)

愁客倦吟花似酒,佳人休唱日銜山。共知寒食明朝過,且赴僧 窗半日閑。(〈同曾元恕游龍山,呂穆仲不至〉,《蘇軾詩集》,卷 九,頁 442)

老病逢春只思睡,獨求僧榻寄須臾。(〈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 來兩縣令先在〉,《蘇軾詩集》,卷九,頁 443)

年來漸識幽居味,思與高人對榻論。〈是日宿水陸寺寄北山清順 僧二首之一〉,《蘇軾詩集》,卷八,頁 390)

在杭的蘇軾,極自然地會參與僚友賞花或西湖宴飲,然而這些詩例卻表明,

更為深契其內心的,毋寧是疏遠詩酒集會而投身向自然山水、訪僧尋寺的生 存方式。在〈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來兩縣令先在〉詩,王文誥即云:「一 結平澹,公往往不脫此意,故能晚年肆意於陶。」80可見蘇軾在杭詩作已流 露平靜淡泊的精神特質及自覺表現。那麼,表現自我遨遊在以佛寺名勝為主 的山水,意味著什麼呢?

(1)我本江湖一釣舟,意嫌高屋冷颼颼。羨師此室才方丈,一 炷清香盡日留。(〈書雙竹湛師房二首〉之一,《蘇軾詩集》,

卷十一,頁 524)

(2)臥聞禪老入南山,淨掃清風五百間。我與世疏宜獨往,君 緣詩好不容攀。自知樂事年年減,難得高人日日閑。欲問 雲公覓心地,要知何處是無還。公自注:《楞嚴經》云:

我今示汝無所還地。(〈病中獨遊淨慈,謁本長老,周長官 以詩見寄,仍邀遊靈隱,因次韻答之〉,《蘇軾詩集》,卷 十,頁 474-475)

80 宋‧蘇軾撰,清‧王文誥輯,《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卷九,頁 1950。

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1)是遊杭州廣嚴寺所作。詩中除對富貴名利表現出疏遠、冷淡的強烈自 覺,也令人感到禪師的生活方式直契蘇軾內心的渴望。(2)是回覆周邠所作,

表示自己往遊淨慈意在訪僧問道,希求透過禪宗來解脫精神束縛,至於「獨 遊」乃是與世疏遠之人適宜的形式。從這二例可知,往遊於宗教性山水,並 不只是為了遊樂,其中存在著蘇軾與世疏遠的自我認識,而這種疏遠乃是源 自於精神或生活態度上自覺與俗世疏隔,並在隱遁山林的僧人身上,感受到 內在深遠的聯繫。

那麼,接著要問,作為諦觀生死、斬絕煩惱意欲的僧人,在蘇軾眼中是 作何理解呢?首先,不必說,例如:「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

「師已忘言真有道,我除搜句百無功。」81都顯示相對於世俗塵間,僧人乃 是「有道」者的一個存在,正如《景德傳灯錄》所說的:「夫道人之心質直無 偽,……譬如秋水澄渟,清靜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人。」82 而值得留意的是,蘇軾在描述「道人」或與之相關的指涉,每援引「清」加 以稱述,顯出獨特的精神意趣。如上引詩中(1)是描寫方丈之室終日流動 著一柱清香,營造出澄徹、芳潔、肅穆的空間氛圍。而居止之清,也意味著 人之精神品質乃至於心境的超脫、無染無垢。(2)是引用《南史‧謝譓傳》:

「入吾室者,但有清風」典故。又,淨慈寺有五百羅漢堂,詩稱「淨掃清風 五百間」,乃藉此表現圓照禪師宗本超塵脫俗、清明潔淨的精神品質。83另如,

〈上元過祥符僧可久房,蕭然無燈火〉:「門前歌鼓鬥分朋,一室清風冷欲冰。」

〈金山寺與柳子玉飲,大醉,臥寶覺禪榻,夜分方醒,書其壁〉:「禪老語清 軟。」〈僧惠勤初罷僧職〉:「新詩如洗出,不受外垢蒙。清風入齒牙,出語

81 宋‧蘇軾,〈臘日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卷七,頁 318;〈秀州 報本禪院鄉僧文長老方丈〉,卷八,頁 412。

82 宋‧道元著,顧宏義譯注,《景德傳燈錄》(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卷九,頁 556。

83 參見〈病中獨遊淨慈,謁本長老,周長官以詩見寄,仍邀遊靈隱,因次韻答之〉施注、查 注;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十,頁 474。又,查注引《咸淳臨安志》云:「淨慈寺有五 百羅漢堂,曹勛作記」;宋‧潛說友撰,《咸淳臨安志》,載中國地方志研究會編,《宋元地 方志叢書》,冊七,卷七十八,頁 4604。

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如風松。」等,84無論是居止、語言乃至詩歌表現,這些稱述最終都通向僧 人泯除世俗慾念、清徹澄明之心境及道德進境。進一步言之,「清」既是蘇 軾與僧人交往之中最深邃的感受,那麼遨遊山水、訪僧尋寺,在蘇軾而言就 有斷除忘念、洗滌塵垢,這一超然世俗的意指,〈再遊徑山〉後半部分:

嗟我昏頑晚聞道,與世齟齬空多學。靈水先除眼界花,公自注:

龍井水洗眼有效。清詩為洗心源濁。騷人未要逃競病,禪老但 喜聞剝啄。此生更得幾回來,從今有暇無辭數。(《蘇軾詩集》,

卷十,頁 502)

一如蘇軾在〈贈上天竺辯才師〉詩所指出的:「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

見之自清涼,洗盡煩惱毒。」85在以「清」為僧人特徵的視野框架中,與禪 師的交往也起到心靈的淨化,盡除煩惱垢染。引詩中,蘇軾同樣是以詩僧之

「清詩」足以滌洗心源,和洗病眼有效驗的龍井水對舉,突顯了一次又一次 的朝著宗教性的山嶽走去,吸引著蘇軾的是自我內心的淨化與超脫。當然,

如部分研究學者所指出的那樣,蘇軾在杭州對佛教的認識,相較於日後的黃 州無非是較為知識性的,86但換個角度而言,日後以超然這一不為外物所累 的形象特立於世的蘇軾,正是以杭州為尋求超然之人生態度的開端,其方式 就是以「三百六十寺」為象徵性指標地遨遊山水,洗滌染污的內心。87另一 方面,眾所周知,在蘇軾詩中一個相當鮮明的表現是,視「清」為自然界的 內在屬性的這樣一個意識。88那麼,可以說,當自然山水與僧寺僧人二者的

84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九,頁 428;卷十一,頁 544;卷十二,頁 577。

85 同前註,卷九,頁 465。

86 參見內山精也,〈蘇軾廬山真面目考〉,《傳媒與真相-蘇軾及其周圍士大夫的文學》,頁 304。

87 陳中浙認為:「蘇軾學佛,首先是從斷除妄念,破除執著做起的。」並指出黃州五年,是蘇 軾全面、深入接觸佛教的重要階段:「他明確地認為皈依佛門,是來『洗』心的」。而如本 文所述,蘇軾「洗心」的意識,正是其杭州時期最核心的關懷。詳見氏著,《蘇軾書畫藝術 與佛教》(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頁 90-92。

88 張海鷗論蘇軾之清時,指出:「論及清人清詩,基本上都與自然環境和自然題材有關。……

現存蘇軾詩文中有四百餘處用清字描寫自然之清景。」詳見氏著,〈蘇軾文學觀念中的清美

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屬性同構,也就確立起蘇軾在杭對自己遨遊之處的認識——沒有世間污垢、

超俗的清澈世界。89而每每遊息於此的自己,又是如何的呢?〈宿海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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