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述蘇軾任杭倅後,開始以行遊山水的詩人形象來表述自我,實際上已 涉及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蘇軾為何要選擇從這一角度表現自我?或者說,強 調自我的遨遊「山水」,或以表現自然風景為己任,背後存在著怎麼樣的意 識呢?以下先從兩個詩例說明。首先是在〈李杞寺丞見和前篇,復用元韻答 之〉,蘇軾充分地表述了任杭倅的心情:
獸在藪,魚在湖,一入池檻歸期無。誤隨弓旌落塵土,坐使鞭 箠環呻呼。追胥連保罪及孥,公自注:近屢獲鹽賊,皆坐同保 徙其家。百日愁歎一日娛。白雲舊有終老約,朱綬豈合山人紆。
53 書簡,見〈與李公擇十七首〉之一,載宋‧蘇軾,《蘇軾文集》,卷五十一,頁 1496。編年,
詳見孔凡禮,《蘇軾年譜》,頁 279。
54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三十二,頁 1704。
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人生何者非蘧廬,故山鶴怨秋猿孤。何時自駕鹿車去,掃除白 髮煩菖蒲。麻鞋短後隨獵夫,射弋狐兔供朝晡。陶潛自作五柳 傳,潘閬畫入三峰圖。吾年凜凜今幾餘,知非不去慚衛蘧。歲 荒無術歸亡逋,鵠則易畫虎難摹。(《蘇軾詩集》,卷七,頁 319-320)
詩的開始指出為宦有違一己本性,猶如檻猿籠鳥、池魚遭受限制、失去自由。
為何如此呢?其一是職務——因執行新法而鞭箠百姓或見責移鄉,使之就 範,這使蘇軾感到痛苦。再者,是在新法體制之下,能為地方效力恐怕有限 的自知之明。55詩末,甚至表明了「知非」不去的慚愧之情。從這一首詩後 來列為《烏臺詩案》糾劾的詩篇之一,可知此詩的直言批判色彩以及蘇軾身 為官員,在態度上卻顯「不遜」的一面,在當時已受人注目。然而,不可否 認地,詩中還明確存在著謝絕世事之渴望這樣的一個中心意旨(8-17 句)。也 就是說,蘇軾的政治理念在受到壓抑與挫敗後,其蓄積的反彈力量遂以對
「隱」的高度渴望的心理形式表現出來,構成了這首詩「批判時政」與「思 隱」並存的兩面意識。進一步而言,以直道自許,採取無所避忌的方式表現 對國事、民瘼之關注的「狂直」面目;56及自稱山野之人(第 9 句),57在內
55 詩末言及歲末飢荒,而對身為官員的自己究竟能使得上多少力的這一點上,深感質疑。
56 蘇軾倅杭時期,在自我意識的表現上,除本文論述的山野之姿,還有「狂」之表現,例如:
〈送岑著作〉:「人皆笑其狂,子獨憐其愚。」、〈贈孫莘老七絕七首之六〉:「無多酌我次公 狂」等。「狂」是指內在本質的不質飾、放縱不羈束,不受社會價值所拘束。在蘇軾詩的表 現,可概括為兩個面向,一是指向疏離社會的自我認識,例如〈再和〉:「野人疏狂逐漁釣」,
突顯隱逸的自我本質;第二,此本質若放在社會關係上,「狂直」乃指在政治場域上堅持直 道,不與俗同流合污的自己,甚至屢發「狂言」,形成敢言、勇於批判時政的自我面貌,最 終導致不遇,如蘇軾〈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所稱的「早為世所捐」。關於蘇軾「狂」的研 究,可參見王水照,〈蘇軾的人生思考和文化性格〉,《蘇軾論集》(臺北:萬卷樓,1994),
頁 83-85。張海鷗,〈蘇軾外任或謫居時期的疏狂心態〉,《宋代文化與文學研究》(北京:中 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頁 63-78。在此,要進一步說明的是,蘇軾後來在密州的〈和 頓教授見寄用除夜韻〉詩云:「狂言各須慎」〈七月五日二首之一〉:「避謗詩尋醫」似乎已 意識到自己直言批判時政的詩作所涉及的潛在危機。換句話說,「狂」也可視為蘇軾寫作政 治批判詩(狂言)背後的自我認識基礎。可互為引證的是,歷經烏臺詩案後,宋‧蘇轍〈次
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在本質上與官場疏遠的自我定位,相互補充為蘇軾的自我意識,是這首詩最 值得關注之處。
正如前述,蘇軾對自然的執愛之心早在外任鳳翔時已見端緒,行游山水 所帶給他的是一種登覽、欣賞,乃至於快樂的氣息。然而,以任杭倅為直接 契機,執行新法卻促使了蘇軾「隱逸」意識之高度自覺,朝向深化自我與山 水關係的發展。詩中,他對身為官員持否定態度,正是在「白雲舊有終老約,
朱綬豈合山人紆。」這一強調自我「山野」資質的基礎下確立。之後的隱逸 之思、山水之情於是皆可視為本性的渴求。可以說,不再只是觀念性的嚮往 山水,蘇軾倅杭後,開始在詩中透過內在本質的自剖,來劃定自己非仕宦之 人的屬性。這一自我意識的形成也可見於第二個詩例,〈湖上夜歸〉云:
我飲不盡器,半酣尤味長。籃輿湖上歸,春風吹面涼。行到孤 山西,夜色已蒼蒼。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尚記梨花村,
依依聞暗香。入城定何時,賓客半在亡。睡眼忽驚矍,繁燈鬧 河塘。市人拍手笑,狀如失林麞。始悟山野姿,異趣難自強。
人生安為樂,吾策殊未良。(《蘇軾詩集》,卷九,頁 441)
詩中是說,春風吹面,夜色蒼茫,蘇軾乘籃輿、帶著醉意徐徐返城。睡夢之 中他吟著詩句——即便很快地又忘記吟詠了什麼,身心則沈浸在梨花所散發 的清幽香氣中,餘味猶存。然而,行至河塘街卻出乎意料地變了樣。據《西 湖遊覽志餘》載:「沙河塘,宋時居民甚盛,碧瓦紅檐,歌管不絕。」58即其
子瞻夜字韻作中秋對月二篇,一以贈王郎,二以寄子瞻,二首〉之一亦稱蘇軾:「狂夫猖狂 終累人」也將蘇軾敢於批判時政,因詩而招禍,稱之為狂的表現。再者,相較於「狂」是 在熙寧三年於汴京時已滋長,本文論述的「山野」姿,在詩中的表現是到任杭倅時才鮮明
57 有關蘇軾「山野」資質的前行研究,可參見王洪,〈蘇軾野性論〉,文中認為野性:「是與仕起來。
宦對立而又與隱居有所區別的人生觀念」,是解開蘇軾一生渴望歸田卻未退隱的現象之關 鍵,並區分五個時期加以討論,詳見氏著,《蘇軾詩歌研究》(北京:朝華出版社,1993),
頁 1-49。
58 明‧田汝成輯撰,《西湖游覽志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卷二十一,頁 305。
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地。「睡眼」以下四句,是將都會的繁鬧、喧噪與一路的安閑、靜謐加以對 比,由此突顯措手不及的自我身姿。而一到繁華歡樂的城市,蘇軾的闖入不 只帶給自己錯亂狀況,在世俗眼中,自己也是帶著可笑色彩的。「狀如失林 麞」即是從旁觀者的角度描寫,以獐鹿失去棲止之所來突顯一個錯置在都會 中之人的笨拙、驚慌之態,表現出自我意識。詩末,蘇軾深深體認到自己的 山野之姿,終究異於世俗眾人的價值、意趣,無法自我勉強。而既然與世不 諧,安頓己身也就足以為樂,就此角度而言,投入官場恐非最好的打算吧。
蘇軾將自己描寫成一個都市不適應症候之人,入城之後驚顧、慌亂,帶 著滑稽色彩、招人嘲笑的模樣,當然不無誇張,但這無非是為了將自我「異 於世俗」的資質與形象強烈的浮顯出來。顯然地,此詩的要旨並非意在批判 世俗,也不在於將自己客體化而自嘲疏拙,而是在山水與都會空間場景的置 換中,突顯一個與眾人「異質」的自我發現、領悟過程,流露的心情無非是 感慨的。這也可說是蘇軾置身在新法變革下,對官場本質的認識愈加透徹,
由此滋長的牴觸、孤立心情。王文誥稱:「自謂山野之狀,本不合作官人,
故城市以其不類而笑也。全用此意作結,亦自慨之詞。」59即是看到蘇軾置 身錯位、與世俗扞格的自我認識及喟嘆。在這期間,另如:「我本西湖一釣 舟,意嫌高屋冷颼颼。」「平生自是箇中人,欲向漁舟便寫真。」60一再可見 蘇軾「山野」之姿的自我定位。由此反映出蘇軾在時政措施有違己志、遭受 排擠的情況下,遂轉向對仕宦本質和自我關係的思考,從中確立自我,把握 自我的心理。
進一步地說,身為自請外任的舊黨要員之一,與世疏遠的心情並非蘇軾 獨具,61然而,蘇軾的獨特處在於,將疏遠官場的心理深化到自我認識的這
另可參見〈湖上夜歸〉查注,載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九,頁 441。
59 宋‧蘇軾撰,清‧王文誥輯,《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7),卷九,
頁 1948。
60 宋‧蘇軾,〈書雙竹湛師房二首〉,《蘇軾詩集》,卷十一,頁 524;〈李頎秀才善畫山,以兩 軸見寄,仍有詩次韻答之〉,卷十一,頁 528。
61 例如:宋‧蘇轍〈初到陳州〉二首之二:「久愛閑居樂,茲行可遂否?」宋‧張方平〈自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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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層次。這或許是蘇軾身為第一線執法官員,承受的內在衝突遠比退處洛 陽的司馬光等人或陳州的蘇轍激烈得多,致使他在倅杭期間,一方面致力於 批判新法弊端;一方面則是自覺地疏遠官場,將自己和世俗加以區隔,形成 了詩中關注自我、解釋自我的鮮明特徵。實際上,就後設的觀點來看,「山 野」資質的自我定位,在蘇軾的精神史上佔據著非常重要的位置。這既使蘇 軾爾後在進出朝廷之際,始終對「官員身份」持以審視、疏遠的心理距離,62 由此獲得精神的高度獨立及自由;另一方面,也致使山水被賦予新的價值和 意義。也就是,既然性屬山野之質,與世俗格格不入,也就宜於山水浪遊,
〈再和〉:「野人疏狂逐漁釣」、〈徑山道中次韻答周長官兼贈蘇寺丞〉:「聊為 山水行,遂此麋鹿性」63皆表明對倅杭的蘇軾而言,自然山水意味回歸自我 價值的一個所在。而蘇軾也自此確立了其獨特的生存方式-無論處於何地始 終自覺地親近山水、遊於山水,書寫山水,甚至視山水為歸。
視「山野」為自我道地的本質,那麼,蘇軾疏遠政治場域的表現就不是 成為一個寧靜的隱者,而是一個放曠、不受拘限的好遊詩人。如文同〈次韻〉
所說:「胡為放浪檢束外,日與隱者相招呼?籃輿往往從以孥,靈運石壁無
所說:「胡為放浪檢束外,日與隱者相招呼?籃輿往往從以孥,靈運石壁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