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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1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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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2012 年元月 頁 59-105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以倅杭為中心的考察

李妮庭

提 要

一般認為蘇軾任杭州通判後,詩歌最引人注目的特色之一是致力於山水記遊 與表現自然,然而,這是基於怎樣的創作心理與自我認識呢?再者,杭州作為蘇 軾成長為宋代第一流詩人的標誌性之地,他是如何看待在杭的創作與自我?這些 問題是歷來較少關注的。本文旨在探究蘇軾的倅杭之「遊」與其內在意識之間的 關係,從倅杭之前「遊」的自傳性表現,到倅杭時期以書寫自然風景自任的態度、 「清」與「野」的個體意識等逐一闡釋,由此說明蘇軾遨遊山水的詩人形象背後 所蘊含的自我認識、詩作特質,揭顯蘇軾之「遊」與時代深刻的對應關係。 關鍵詞:蘇軾、杭州、遊、自我意識、北宋

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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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一、前 言

熙寧四年(1071)十一月至熙寧七年(1074)九月,蘇軾(1037-1101) 以太常博士直史館的身份通判杭州。離開杭州後,蘇軾在任內詩作即被民間 印刷刊行,廣泛流傳,成為文學史上作家作品得以現時刊行的重要先例。1 此角度來看,杭州可說是蘇軾成長為宋代第一流詩人的標誌性之地。然而, 蘇軾本人是如何看待這一時期身為詩人的自我與創作呢?這是值得深思的 問題。 在杭期間,蘇軾除在詩中批判時政,探勝記遊、山水題材的作品也取得 前所未有的發展,歷來深受激賞的西湖詩即滋長於此。2誠如學者指出的,蘇 軾倅杭後,詩的世界成為了他流連忘返的休息場所,更以描寫自然為興趣中 心。3然而,一個容易忽略的問題是,如果蘇軾在詩中公然譴責新法弊端是出 自於士大夫的承擔與公心,那麼,記錄行遊山水的經歷或者熱衷表現自然, 是基於怎樣的創作心理與自我認識呢?元豐四年(1081),蘇軾在致書予自

1 詳見內山精也著,朱剛等譯,〈王安石《明妃曲》考——圍繞北宋中期士大夫的意識形態〉, 《傳媒與真相——蘇軾與其周圍士大夫的文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110。 又,孔凡禮指出:「倅杭近三年,人為編、刻蘇軾所作,曰:《錢塘集》。入元豐後,有所增 益。傳世甚眾。」參見氏著,《蘇軾年譜》(北京:中華書局,1998),頁 291。 2 例如:陳善,《捫蝨新話》:「東坡酷愛西湖,嘗作詩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識者謂此兩句已道盡西湖好處。」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 收錄《陳善詩話》,冊 6,頁 5560。又王文誥在〈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之二〉案語:「此是名 篇,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公凡西湖詩,皆加意出色,變盡方法。」引自宋‧蘇軾著, 清‧王文誥輯註,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九,頁 430。在 前行研究部分,蘇軾探勝紀遊的詩歌研究,參見橫山伊勢雄,〈關於詩人之狂──蘇軾的情 況〉,劉柏青等主編,《日本學者中國文學研究譯叢》,第一輯(吉林:吉林教育出版社,1986), 頁 186-188。西湖詩與山水詩的研究,參見夏承燾,〈說蘇軾的西湖詩〉,《夏承燾集》(杭州: 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冊八,頁 192-200;謝桃坊,《蘇軾詩研究》(成都:巴蜀書社, 1987),頁 72-75。 3 小川環樹著,周先民譯,〈蘇東坡其人其詩〉,《風與雲——中國詩文論集》(北京:中華書局, 2005),頁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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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己詩歌的熱愛者陳師仲時,回顧起倅杭時光,〈答陳師仲主簿書〉:

足下主簿,於法得出入。當復縱游如軾在彼時也。山水絕

窮處,往往有軾題字,想復題其後。足下所至,詩但不擇

古律,以日月次之,異日觀之,便是行記。有便以一二見

寄,慰此惘惘。

4 蘇軾說,身為主簿的陳師仲,應該也是循著自己昔日以「縱游」各地的方式 投入詩歌創作吧。進而提出,將這些詩歌以不分古、近體的方式編年,也就 是「行記」。在此,有兩點值得關注。第一,以「縱遊」山水指稱外任一地 時的創作方式。杭州作為蘇軾心目中一個「到處長如到舊遊」5的所在,可供 追憶的角度是多方面的。然而,談及在杭的生活方式(或說創作方式)時, 蘇軾內心浮現的卻是自我的「縱遊」之姿,這意味著什麼呢?當然,合理地 說,此時迴避敏感的時政批判詩,言及相對輕鬆地山水遨遊,對正處政治流 放的蘇軾而言,無疑是必然採取的言談方式。然而,更接近實際情況的是, 在蘇軾罷杭州任,幾度遷徙密、徐、湖期間,皆持續地對杭州加以回顧。例 如〈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獨專山水樂,付與寧非天。」〈次韻王鞏顏復 同泛舟〉:「躞蹀身輕山上走,歡呼船重醉中歸。……憶在錢塘正如此,回頭 四十二年非。」〈次韻周開祖長官見寄〉:「百首共成山上集,三人同作月中 遊。」6等,詩中對杭州的湖光山色投注以深情之餘,也令人感到「遊」對蘇 軾而言,似乎並不只是一般的遊覽、遊樂,而存在著更獨特的意義?另從這 些詩回顧自我之「遊」,與〈答陳師仲〉書信的立場並沒有什麼不同看來, 蘇軾自覺投入杭州這地域空間所採取的方式「縱遊」,格外值得關注。那就 是,蘇軾對遊歷山水、接近自然,這一走向外部自然世界的創作姿態,存在

4 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卷四十九,頁 1429。 5 宋‧蘇軾,〈和張子野見寄三絕句——過舊遊〉云:「前生我已到杭州,到處長如到舊遊」宋‧ 蘇軾,《蘇軾詩集》,卷十三,頁 652。 6 宋‧蘇軾,〈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次韻王鞏顏復同泛舟〉〈次韻周開祖長官見寄〉,載宋‧ 蘇軾著,《蘇軾詩集》,卷十三,頁 644;卷十七,頁 876;卷十九,頁 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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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著怎麼樣的思考呢? 第二,蘇軾認為「縱遊」各地的詩篇,予以編年後,就成為了「行記」。 這一看待自我作品觀念,應如何理解?首先,何謂「行記」呢?據學者的研 究可知,「行記」在文體上屬遊記散文的範疇,7例如黃庭堅的〈黔南道中行 記〉、〈中興頌詩引并行記〉等,雖標以「行記」之名,然而是寫遊程。8至於

蘇軾,

James M. Hargett

指出,蘇軾像〈遊白水書付過〉這樣「一日遊」(

daytrip

essays

)的「行記」是其對遊記散文發展最大的貢獻,其自傳性傾向完全代

7 曾棗莊〈論《全宋文》的文體分類及其編序〉指出:「從南宋起還出現一種日記體的遊記, 如陸游的《入蜀記》、范成大的《吳船錄》,及其他各種行記。這種新興文體對後世影響很大, 如明代的《徐霞客遊記》,就是這類行記的發展。除作為專書流傳者外,凡總集、別集中的 這類行記入山水遊記類」,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冊三 六○,頁 264。由此可知,「行記」乃是「日記體的遊記」,在文體分類上歸入山水遊記類。 可以補充說明的是,這類新興文體的「行記」之發端,似乎可上溯至蘇黃時代。根據初步檢 索,黃庭堅文集已存留數篇名之為行記的散文,短篇者,例如〈游中巖行記〉之一云:「黃 某、楊韡、祝林宗、了賢、慈元,步至思濛江,經喚魚潭,長老圓亮來迎,酌玉泉,乃上巖 寺。元符三年八月戊午。」《全宋文》,冊一○七,卷二三二五,頁 213。另如〈黔南道中行 記〉、〈中興頌詩引並行記〉、〈香山寺行記〉等,亦皆是記遊程。此外,據蘇軾〈司馬溫公行 狀〉,司馬光曾著有《遊山行記》12 卷,或為私人的遊山記,《蘇軾文集》,卷十六,頁 492。 另在另元另〈另另游另〉云:「另另另另另另游〈另另另另另另行記〉另另,另畫遒媚,深有 二王楷法。」《全宋文》,冊一八二,卷四○○六,頁 408。可見秦觀所作行記,非長途旅行 記,而是記遊。到了南宋,這類寫遊程的行記更廣泛地出現在各另文集,而在體制上漸趨長 篇,在內容上則更重視山水景致之摹寫,最重要的是出現了像陸游、范成大這樣記長途旅行 的「行記」。又,關於陸游這一類型的記行文另,淵源有自,學者已詳盡論述,參見黃啟方, 〈歐陽脩于役志析論〉,《兩宋詩文論集》(臺北:國另出版社,2010),頁 15-71;李德輝, 〈唐代交通與唐人行記〉,《唐代交通與文學》(長沙:湖南文學出版社,2003),頁 390-440。 8 李德輝,〈唐代交通與唐人行記〉從行記的文體源流角度,論遊記與行記的區別時,認為:「行 記之行,一般指長途旅行,行記就是只專記長途旅行的自傳」相對地,「遊,都只一日或幾 日的短程遊覽。」在這一定義之下,指出:「宋人開始作接近現代意義的山水遊記,但有時 候名稱用得不規範,如黃庭堅〈黔南道中行記〉、〈中興頌詩引并行記〉,明明是寫遊程,卻 標以『行記』之名,令人十分不解」見氏著,《唐代交通與文學》,頁 437。這也等於承認除 了傳統的「行記」與「遊記」,在黃庭堅時代尚有稱「行記」,但實際上是記遊歷的一類散文 的存在。這一類短程的旅遊記,就寫作形式與內容而言,確實和唐代以來的「遊記」類文體 有所區別。據目前文獻檢索,此類記遊的「行記」,在寫作意識的源頭或與傳統記長途旅行 的「行記」或「題名記」有關。然其間細節甚為駁雜,有待日後另行撰文考察。在此,「行 記」的界說,循前行各研究學者之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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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表遊記寫作的新方向,另如編年性質、高度的私人特質等,皆是蘇軾最突出 的所在。9在此,涉及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在「年譜式思維」普及的宋代,詩 人以「編年」的自編文集方式記錄個人事跡(出處),或者以之為回憶錄的 作法已為部分作家採用。10然而,特別的是,當蘇軾想到「異日」將通過詩 歌編年的形式去回顧自我的生命軌跡時,是由「行記」——也就是「遊」的 角度,這一點就顯得意味深長了。這不只說明蘇軾到過許多地方遊覽、創作 了一定數量遊覽詩,更重要的是,他對「遊」有著濃烈的興趣和關注,並且 對於自己在持續地遊歷中增添生命的年輪,這樣一份「遊」的姿態有著充分 地自覺意識。 關於蘇軾詩歌中「遊」的探究,目前學界主要集中在蘇軾「記遊」書寫 特色的闡釋,11甚少關注蘇軾倅杭之「遊」與自我認識之間的關係。在此, 本文認為蘇軾是一個自我意識極為強烈的詩人,其獨特的精神特質在倅杭之 「遊」首度有了深刻地展現。「遊」這一行動可說是充分地象徵著蘇軾疏遠 政治場域後的一個自覺姿態,與其詩人意識、自我表現息息相關。因此,文 中所感興趣的是「遊」這一行為在蘇軾的表述下,所呈現的內在意識的探究, 並將深入論述這一自我認識和時代的對應關係。 本文「遊」一詞,所指乃為遨游、游覽之意,與「游」相通。在蘇軾詩

9 James M. Hargett在“The Travel RecordsYu-chiof Su Shin”對蘇軾《東坡志林》單篇「記

游」類散文和〈石鍾山記〉提出探討,論述蘇軾對遊記散文發展的貢獻有七,「最大的貢獻 就是他的短路程於一天的行記」,而這種短程記錄也是北宋末最流行的遊記,《漢學研究》 第八卷,第二期(1990),頁392-396。 10 淺見洋二,〈文學的歷史——論宋代的詩人年譜、編年詩文集及詩史說〉指出:「在詩史說 或年譜式思維(Chronological Thinking)通行的宋代,部分詩人以有意識地明確採用「史」 或「年譜」的寫法。比如,宋代詩人多在詩中寫明年月。有時也用自序和自注的形式,記 下有關創作時期等內容信息。」文中所舉之例為賀鑄詩,詳見氏著,金程宇、岡田千惠譯, 《距離與想像——中國詩學的唐宋轉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326-328。 11 關於蘇軾詩歌中的「遊」之前行研究,可參見楊方婷,「蘇軾文學作品中的遊」(新竹:清 華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第三章〈蘇軾的山水記遊文學〉,頁38-69。又,王啟 鵬,〈「忘」與「游」:蘇軾的精神家園——蘇軾遭貶後的心靈透視〉則從「游世」思想,論 述蘇軾貶惠州後審美人生的實現,《樂山師範學院學報》第二十二卷,第一期(2007),頁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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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文中或稱為遊覽、遊歷、遊觀、游行。這些與「遊」結合為複合詞的詞彙, 意義各殊,然皆標示著主體對外部世界的閱歷及體驗。當然所謂的「遊」, 必有遊之主體(遊者)以及相互對應的客觀對象世界(遊之場域)。首先, 就本文的探討範疇而言,蘇軾任杭倅時期之「遊」在性質上乃屬親身踐履之 「形遊」。因此,文中論述以實際的空間場所之遊為主,而不涉及形而上之 遊,如「神遊」、「臥遊」等精神領域範疇。再者,實境的遊覽場域中,蘇軾 在杭之遊乃以自然山水或佛教名勝山水為主,本文論述亦以此為核心,不含 山水園林等人文景觀之場所。就此而言,論述中也將致力於探求遊於「山水」 之於蘇軾所存在的意義。 以下,循著前述,將具體地探求蘇軾在杭遨遊山水所顯示的自我意識。 然而,推本溯源,蘇軾將「遊」結合書寫的方式並不始於杭州。在任杭倅之 前,除了熙寧二(1970)、三年(1971)於汴京的少數詩作外,幾乎缺乏政 治批評的作品,而多以遊觀自然山水、人文名勝為主調。如果說,蘇軾創作 之始的南行詩本身就是在行旅過程之中寫成的作品,「遊」的方式與態度與 後來任官一地的模式存在差距,適合獨立探討。12那麼,蘇軾鳳翔任內的創 作,就是理解蘇軾外任一地時「遊」之意識的首要開端,而有考察的必要性 了。由於這一時期的創作取向對杭州詩的發展,有著重要的前行意義。為了 使杭州之「遊」的涵意得以充分地彰顯,本文首先將追溯至外任之初,蘇軾 在遊歷中自我意識的發展情況,由此呈現蘇軾之「遊」逐步走向深刻化的心 靈軌跡。

二、「旅遊記」的自傳意識:倅杭之前的考察

嘉祐六年(1061)冬十二月,至英宗治平元年(1064)冬十二月,蘇軾

12 實際上,本文認為蘇軾在南行詩中已對「遊」顯出高度的關注態度,然此一系列詩畢竟為 長途旅行的紀述,與論述中心倅杭之遊在性質上頗有差距,為避免論述過於駁雜,故在此 暫不列入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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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任鳳翔府簽判三年期間所作詩,與蘇轍(1039-1112)詩集結為《岐梁唱和詩 集》。詩中以蘇軾任職鳳翔一地為唱和軸心,在形式上大抵以蘇軾為首唱, 蘇轍繼而和作的基本模式。而這樣「一官一集」的編集方式,據已有的研究 成果顯示,正反映了宋人:「想要將自己的詩按階段、創作順序整理的潮流。」13 也是蘇軾「表現出自傳性的創作意圖」的形式之一。14如此看來,蘇軾以詩 為個人記錄,把握人生各個階段發展的自覺意識,在創作之初就相當明確。 然而,蘇軾詩中所記,是怎麼樣的自己呢?檢閱詩作可知,相對於蘇轍 在汴京侍親,過著近乎封閉、內向式的園居生活,蘇軾則是在嘉祐六年十二 月的到任之初,即訪當地名勝,以連章組詩的形式題詠〈鳳翔八觀〉。並且 每在公務之餘、休憩之時以積極、主動的態度因便遊覽,表現了外向性的生 活方式與創作傾向。可以說,遊覽意識的濃烈是蘇軾鳳翔詩最值得注意的特 色之一,名勝題詠、山水記遊的題材也占了此時詩作的最高比例。而相較以 〈鳳翔八觀〉為代表的題詠詩,是在歷史性的晤對之中表現對政治、人事的 關心。15蘇軾記錄遊歷的詩作則和自我表現息息相關。就詩題的形式,可分 為幾類: (1)〈壬寅二月,有詔令郡吏分往屬縣減決囚禁。自十三日受 命出府,至寶雞、虢、郿、盩厔四縣。既畢事,因朝謁太 平宮,而宿於南溪溪堂,遂並南山而西,至樓觀、大秦寺、 延生觀、仙遊潭。十九日乃歸。作詩五百言,以記凡所經

13 淺見洋二〈文學的歷史——論宋代的詩人年譜、編年詩文集及詩史說〉指出:「所謂一官一 集,只得視作官的詩人,每作一官就編纂一部作品集。」且在蘇軾之前,宋代像是楊億、 宋祁等人都採取過這樣的作法。淺見洋二,《距離與想像——中國詩學的唐宋轉型》,頁 330。 14 唐凱林在〈宋代傳記與蘇軾的生平〉一文,從蘇軾詩歌「有意識地為自己的作品編年」和 自編文集兩方面,指出蘇軾典型地表現出自傳性的創作意圖,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主編,《中 國蘇軾研究》,第一輯(北京:學苑出版社,2004),頁 138-140。 15 謝桃坊《蘇軾詩研究》指出:「蘇軾在組詩中主要批評了古代的暴政,表現了他的政治思想。」 並有詩歌分析,頁 51-55。小川環樹〈蘇東坡其人其詩〉則認為此一時期蘇軾最關心的仍是 在人事和政治方面,詳見氏著,《風與雲——中國詩文論集》,頁 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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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歷者寄子由〉 (2)〈七月二十四日,以久不雨,出禱磻溪。是日宿虢縣。二 十五日晚,自虢縣渡渭,宿於僧舍曾閣。閣故曾氏所建也。 夜久不寐,見壁有前縣令趙薦留名,有懷其人〉、〈二十六 日五更起行,至磻溪,天未明〉、〈是日自磻溪,將往陽平, 憩於麻田青峰寺之下院翠麓亭〉、〈二十七日,自陽平至斜 谷,宿于南山中蟠龍寺〉、〈是日至下馬磧,憩於北山僧舍。 有閣曰懷賢,南直斜谷,西臨五丈原,諸葛孔明所從出師 也〉 (3)〈自清平鎮遊樓觀、五郡、大秦、延生、仙遊,往返四日, 得十一詩,寄舍弟子由同作〉 (4)〈十二月十四日,夜,微雪,明日早,往南溪小酌,至晚〉、 〈二月十六日,與張、李二君遊南溪。醉後,相與解衣濯 足,因詠韓公《山石》之篇,慨然知其所以樂而忘其在數 百年之外也。次其韻〉等16 (1)(2)是蘇軾公務旅程的記述,(3)(4)則為記遊。前兩項雖可說是記 行詩,然而詩中以旅途閱歷、遊蹤為表現中心,已有別常見的寫法。首先, (1)是作於嘉祐七年(1062),由於水旱的關係,朝廷詔減決囚禁,蘇軾遂 得以:「分縣傳明詔,尋山得勝遊。」自十三日出府城,至寶雞、虢郿、盩 厔四縣,至十九日,歷時七天的旅程,蘇軾按照時序,將自己在地理方位上 的移動、登覽和見聞原原本本地呈現,一氣相生,敘記於詩。從詩題中「以 記凡所經歷者寄子由」可知,即使詩中記行的特質鮮明,卻不適合以歷來記 行詩的框架視之,因為相較於唐人紀行詩「只記載途中重要經歷,絕不有聞 必錄」的作法,17此詩的寫作目的顯然有別。蘇軾關注的並非寫景或抒情、

16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三,頁 122;卷四,頁 173-176、183;卷五,頁 192、183、198。 17 李德輝〈唐代交通與唐人創作方式的新變〉論述唐代紀行組詩的寫作原則。李德輝,《唐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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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寄慨,而是遊歷本身的紀述。最為獨特的是,蘇軾在詩題、詩注的表現力, 遠遠超越北宋部分作家如王禹偁、歐陽脩等在風景題詠、記遊時的紀實傾 向。18例如,文中「最愛泉鳴洞,初嚐雪入喉。滿瓶雖可致,洗耳歎無由。」 句下的自注,就長達兩百餘字: 是日遊崇聖觀,俗所謂樓觀也。乃尹喜舊宅。山脚有授經臺, 尚在。遂與張杲之同至大秦寺早食而別。有太平宫道士趙宗有, 抱琴見送,至寺,作鹿鳴之引,乃去。又西至延生觀。觀後上 小山,有唐玉真公主修道之遺跡。下山而西行十數里,南入黑 水谷,谷中有潭名僊遊潭。潭上有寺三,倚峻峰,面清溪,樹 林深翠,怪石不可勝數。潭水,以繩縋石數百尺不得其底,以 瓦礫投之,翔揚徐下,食頃乃不見。其清澈如此。遂宿於中興 寺。寺中有玉女洞,洞中有飛泉,甚甘,明日以泉二瓶,歸至 郿。又明日,乃至府。19 這段詩末自注記載了當日遊蹤、景點狀況,只要另立題名,在形式與內容上 幾乎和一篇獨立記遊的「行記」無異。除此之外,引文所指乃二月十九日之 事,詩中其餘詩句下的小注還分別記載: 十三日宿武城鎮,即俗所謂石鼻寨也。云:孔明所築。是夜二 鼓,寶雞火作,相去三十里,而見於武城。(「吏卒尚呀咻」句

交通與文學》,頁 272。實際上,在唐代較常見的連續性紀行詩,亦是如此。在寫法上或重 視抒情,或寫景,亦有敘述或議論,然而似乎少如旅遊記一樣突出旅況的經驗及行程。 18 蘇軾之前,北宋詩人如王禹偁、歐陽脩等已在部分的風景題詠或記遊詩,以詩注來標注地 景方位或地景解說。參見宋‧王禹偁,〈商山十二韻〉、〈西暉亭〉、〈丹水十二韻〉、〈翰林畢 學士寄示醫癭藥方因題四韻兼簡兩制諸知〉等,《小畜集》(臺北:臺灣商務書局,1968), 頁 48-50。宋‧歐陽脩,〈和丁寶臣遊甘泉寺〉、〈嵩山十二首:天門泉〉、〈嵩山十二首:三 醉石〉等,蘇軾除以此為常例式的寫法,記錄的內容亦趨詳盡、細膩。宋‧歐陽脩著,洪 本健校箋,《歐陽修詩文集校箋》,《居士集》,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頁 15;《外集》,卷一,頁 1226。 19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三,頁 128-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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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下注) 十四日,自寶雞行至虢。聞太公磻石溪在縣東南十八里,猶有 投竿跪餌兩膝所著之處。(「大釣本無鈎」句下注) 十五日至郿縣,縣有董卓城,其城象長安,俗謂之小長安。(「孤 城象漢劉」句下注) 十六日至盩厔,以近山地美,氣候殊早。縣有官竹園,十數里 不絕。(「臨水竹篁脩」句下注) 十七日,寒食。自盩厔東南行二十餘里,朝謁太平宮二聖御容。 此宮乃太宗皇帝時,有神降於道士張守真,以告受命之符所為 立也。神封翊聖將軍,有殿。(「先帝膺符命」句下注) 十八日,循終南而西,縣尉以甲卒見送。或云:近官竹園,往 往有虎。(「操戈畏炳彪」句下注)20 如此一來,七日的旅況,在詩末自注中亦是按程歷時的形式,加上以實證的 態度書寫一時事況、耳目聞見,強調經歷的紀述等,結合這些要素,若認為 這首詩本身就是「詩歌式」的行記,或許不會是過度的臆測吧?只不過在形 式上是以詩文互相補充的模式來加以進行的。另一方面,從蘇軾現存的行 記,在寫作時間上尚無早於此篇的情況看來,反而要考慮,蘇軾日後會發展 出以散文形式記短程遊歷的「行記」,或許和這類詩篇的先行試驗、啟發相 關?這是非常有趣的問題。 (2)是嘉祐八年(1063)出禱磻溪作,與(1)合寫的方式對照,(2) 是以數詩分寫行程。從這一詩群在時間上先後相承,在地理空間上與時推移 這一點,可說和常見的紀行詩無異。但若就每一詩題皆寫明每日行程、精確 標示旅次開展,又突出了蘇軾熱衷記錄自己旅遊經驗的態度。21就內容上而

20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三,頁 124-127。

21 Hargett 在“The Travel Records(Yu-chi)of Su Shin”指出,在蘇軾在遊記中,特別喜歡記

錄他在道中的經驗,頁 395。這一特質在(1)(2)記公務之旅的詩篇中格外明顯。正如寫 於另一次公務之旅的〈太白山下早行,至橫渠鎮,書崇壽院壁〉:「再遊應眷眷,聊亦記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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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言,以「敘傳體」方式寫作的〈二十七日,自陽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龍 寺〉一詩,已充分表現出蘇軾在記遊中表現自傳性色彩的特質。22再者,以 「日記」方式表現旅程的寫法,蘇軾之前,梅堯臣在慶曆八年(1048)的系 列詩作已見端緒。然而梅堯臣的「按日計程,所遇皆詩」雖極具特色,23 內容主要為行旅隨感、抒情,涵蓋的面向也很廣泛,如:〈淮雨〉、〈舟次山 陽呈王宗說寺丞〉、〈楚童〉、〈雜詩絕句十七首〉等,在詩題上也尚未形成以 日記體的方式標示年月,或內容採分載日程的作法。蘇軾則是自覺地運用「日 記」的方式來記錄一己的旅遊,不能不說是特有的意識。 (3)是治平元年(1064)正月,因章惇來訪,蘇軾三遊終南之作。組 詩中的十一首詩下又各自分題,既有名勝題詠,也有旅遊事況的記述,各篇 詩體不拘。在總詩題上雖未表現日記性,但從往遊地點、所費時日的記載, 仍可見旅遊實錄的特質。在〈仙遊潭〉題下注,蘇軾對景點予以解說: 潭上有寺二。一在潭北,循黑水而上,為東路,至南寺。渡黑 水西里餘,從馬北上,為西路,至北寺。東路險,不可騎馬, 而西路隔潭,潭水深不可測,上以一木為橋,不敢過。故南寺 有塔,望之可愛而終不能到

24 這樣近似於景點報導的解說,和(1)詩注寫法近似。有了這段解說,我們 就可知道蘇軾在〈南寺〉所說:「東去愁攀石,西來怯渡橋。碧潭如見試,

曾」,令人感到蘇軾有著紀錄自己遊歷的習慣。在這系列詩中,〈是日自磻溪,將往陽平, 憩於麻田青峰寺之下院翠麓亭〉、〈二十七日,自陽平至斜谷,宿於南山中蟠龍寺〉皆旨在 記遊。 22 王文誥在「目亂千巖散紅綠」句下案語,指出蘇軾此詩記夜宿事,乃用敘傳體。宋‧蘇軾, 《蘇軾詩集》,卷四,頁 176。 23 程杰認為梅堯臣之詩:「幾乎可以構成完密的旅行日記」。然而和蘇軾相較,與其說梅堯臣 是有意識地呈現日記式的行旅,不如理解為這是梅堯臣以日常生活經驗為詩歌題材的一種 常例式表現。程杰之說,參見氏著,《北宋詩文革新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6),頁 154-155。 24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五,頁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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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白塔苦相招。」所指為何。試圖精確傳達自己旅遊經驗的實況,是蘇軾此時 期記遊的特色,另外在〈愛玉女洞中水,既致兩瓶,恐後復取而為使者見紿, 因破竹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為往來之信,戲謂之調水符〉、〈自仙遊回至 黑水,見居民姚氏山亭,高絕可愛,復憩其上〉等詩,一再可見蘇軾以詩來 述說自己旅遊經驗的態度。最後,從詩題的記述可知,蘇軾對於「遊」這一 遠離日常生活的經驗不只是格外感興趣,激勵了寫作,更重要的是他對於自 己因「遊」而創作的態度是明確自覺的。至於(4),則是一般最常見的記遊 詩,以單篇詩作記遊。和這時期的詩作相呼應處,在於詩題上標示年月。 如上所述,這一期間,蘇軾不但是有意識地將私人的遊歷作為書寫主 題,更發展了「日記」式的記遊模式。而且從他部分詩作中好以詩題、自注 來詳盡解說旅遊的一時事態、景點狀況,或在詩作中記下一天的經遊始末, 都顯現蘇軾作為「遊人」的自覺,以及對於旅遊閱歷和體驗,有著非比尋常 的關注。當然,年譜式的寫法是蘇軾詩的特色,這是沒有異議的,這裡想指 出的是,蘇軾最初有意識地在詩中運用日記式的寫法,就是集中在旅遊的經 驗之中加以體現。川合康三〈日常生活的新發現〉指出在詩歌作品中記錄對 私人有意義的日期,在陶淵明、中唐詩人的作品中已是普遍常見的方式,只 是未如宋人一樣形成日記的意識。25蘇軾在此,不但已發展了詩歌的日記性, 更有意義的是在生活的各項經驗層面中,他選擇了從「旅遊」的角度來把握 和解釋自身的生活經歷,表現自傳性,這不能不說是極為特出的。這或許也 可說是蘇軾以詩為「旅遊記」這一意識的最初發端吧。26 因此,蘇軾日後會形成將足跡到訪之處的詩加以聚集,經由編年的方式

25 川合康三著,劉維治、張健、蔣寅譯,《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論集》(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7),頁 133、134。 26 至於,蘇軾為何會採取這一寫法。除了蘇軾本人對「遊」的獨特意識,亦必須考慮,蘇軾 將至親兼「詩友」的蘇轍視為第一讀者而創作,詩中透露的訊息越詳盡,將有助於蘇轍:「與 君和取當遊陪」,在原詩的基礎上加上唱和,達到緊密的情感交流或詩藝切磋。宋‧蘇轍, 〈聞子瞻重遊南山〉,載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卷二,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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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閱讀,就是「行記」的意識,與他好遊訪山水名勝,在初次外任時就發展了 以遊歷為主導的書寫姿態,並且持續地記遊,有直接的關係吧。儘管此後, 「日記式」的寫法成為蘇軾常例式的詩歌表現,並不只侷限在遊覽主題上, 但以編年式的視角去審視自我之遊的這點認識,確實是在鳳翔時就確立了下 來。可以說,頻繁地書寫「遊」的自我,表現私人旅遊經驗正是鳳翔詩中最 為獨特的展現,充分地彰顯了蘇軾之「遊」與自我表現息息相關的特質。27 後,這一期間,蘇軾行游山水的自我表述也值得關注: 溪山愈好意無厭,上到巉巉第幾尖。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 子鬢眉纖。(〈留題延生觀後山上小堂〉,《蘇軾詩集》,卷三,頁 130) 獨攀書室窺岩竇,還訪仙姝款石閨。猶有愛山心未至,不將雙 腳踏飛梯。(〈留題仙游潭中興寺,寺東有玉女洞,洞南有馬融 讀書石室,過潭而南,山石益奇。潭上有橋,畏其險,不敢渡〉, 《蘇軾詩集》,卷三,頁 131) 秋風迫吹帽,西阜可縱遊。聊為一日樂,慰此百日愁。(〈和子 由聞子瞻將如終南太平宮溪堂讀書〉,《蘇軾詩集》,卷四,頁 180) 須臾渡溪踏亂石,山光漸近行人稀。窮探愈好去愈銳,意未滿 足枵如飢。(〈二月十六日,與張、李二君遊南溪。醉後,相與 解衣濯足,因詠韓公《山石》之篇,慨然知其所以樂而忘其在 數百年之外也。次其韻〉,《蘇軾詩集》,卷五,頁 198)

27 此後,蘇軾詩最常見的是單篇式記遊模式,這可能與日後「記遊」的職能分化,發展了以 散文形式記遊的「行記」類型有關。另外,必須說明的是,在此並非認為只有鳳翔的記遊 寫法,才符合蘇軾在黃州時提出的「行記」說之範疇。事實上,當蘇軾回過頭去看他在前 一個任所的游歷之作,也都會有行記之感吧。這一觀念,主要取決於與蘇軾持續地「遊」, 並且有意識地書寫自我遊歷的主題。而鳳翔時期的「記遊」形式,正好說明了蘇軾此一意 識的最初發展情況,也可看出蘇軾之「遊」與自我表現緊密相關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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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意猶未足地窮探溪山、越度巉巖,或「獨攀」、「還訪」這樣強調親身登陟、 遊興熱烈的表述,顯示了蘇軾每在窮山澗水間尋求適性自得的身心自由與滿 足。從蘇軾在〈壬寅二月決囚經歷〉一詩,將公務之旅視為「尋山得勝遊」; 游仙遊潭時,以南寺塔「望之可愛而終不能到」為憾。和友人遊南溪,解衣 濯足,心神飛馳於韓愈〈山石〉之樂,都可見到蘇軾在跋涉山水之中深度探 求、自由奔放的內心。這和他在精神領域中每欲超越社會秩序、疏宕不拘的 本質是相對應的。猶有甚者,是視山水如歸: 平生慕獨往,官爵同一屣。胡為此溪邊,眷眷若有俟。(〈自仙 游回至黑水,見居民姚氏山亭,高絕可愛,復憩其上〉,《蘇軾 詩集》,卷五,頁 198) 君看麋鹿隱豐草,豈羨玉勒黃金鞿。人生何以易此樂,天下誰 肯從我歸。(〈二月十六日,與張、李二君遊南溪。醉後,相與 解衣濯足,因詠韓公《山石》之篇,慨然知其所以樂而忘其在 數百年之外也。次其韻〉,《蘇軾詩集》,卷五,頁 198) 蘇軾雖深存「翩然獨往,逍遙林泉」的嚮往,有著摒棄功名、疏遠社會秩序 的價值取向。但是,他也強調自己並非分不清楚價值的輕重,「國恩久未報, 念此慚且泚。」這也是其選擇宦遊的原因。然而,行游山水畢竟呼應了蘇軾 內心深處不受社會價值拘束的資質,他於是發展了經由在職時限的視角(外 任多為三年)來把握一己之「遊」的意識,〈東湖〉:「予今正疏懶,官長幸 見函。不辭日遊再,行恐歲滿三」、〈自仙遊回至黑水,見居民姚氏山亭高絕 可愛,復憩其上〉云:「出門猶屢顧,慘若去吾里。道途險且迂,繼此復能 幾。」28由於外任具一定的年限,自然山水的遊訪也因此格外值得珍惜。這 種對「異地」的友善與盡情把握的態度,在蘇軾初次外任就已取得深刻的發

28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三,頁 113-114;卷五,頁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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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展了。正如蘇轍形容:「愛山心劫劫,從宦興油油」,29蘇軾的山水之心最終 與「宦遊」型態結合,確立起在外任之地盡情遊覽山水的一種模式。但必須 注意的是,蘇軾雖對山水抱持獨特的情感,但在這一時期,山水自然和當地 的人文景觀、文化遺跡等外部世界,皆是吸引蘇軾目光的所在。此時的創作 興趣與其說是表現山水,還不如說是旨在記遊。30這和蘇軾倅杭後,開始有 意識地強調山水與自我的關係、重視表現自然風景,在本質上是有區隔的。

三、「湖山主」:倅杭的詩人之遊

熙寧四年(1071)六月,蘇軾在堅持反對新法的立場下出為杭倅。由於 此次外任在心緒上已非昔比,蘇軾在赴杭途中的〈遊金山寺〉、〈自金山放船 之焦山〉、〈甘露寺〉除透露與世乖違之感,更一再提及終將歸隱的思考和決 心。這種政治氣味濃厚的自白,到杭州後發展為詩歌意識及遊歷心態上的轉 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蘇軾日益關注詩人自我的描述,〈再和〉詩云: 東望海,西望湖,山平水遠細欲無。野人疏狂逐漁釣,刺史寬 大容歌呼。君恩飽暖及爾孥,才者不閑拙者娛。穿岩度嶺腳力 健,未厭山水相縈紆。三百六十古精廬,出遊無伴籃輿孤。作 詩雖未造藩閾,破悶豈不賢樗蒱。君才敏贍兼百夫,朝作千篇 日未晡。朅來湖上得佳句,從此不看營丘圖。知君篋櫝富有餘, 莫惜錦繡償菅蘧。窮多鬥險誰先逋,賭取名畫不用摹。(《蘇軾 詩集》,卷七,頁 321-322) 蘇軾到官三日,訪歐陽脩之友惠勤於孤山,此詩即是蘇軾答友人唱和的詩篇 之一。詩中蘇軾以出遊的自己為談論對象,值得注意者有二,一是蘇軾自稱

29 宋‧蘇轍,〈次韻子瞻減降諸縣囚徒事畢登覽〉,《欒城集》卷一,頁 13。 30 小川環樹,〈蘇東坡其人其詩〉:「直至三十五歲前後,描寫自然絕不是蘇軾的興趣中心」, 載氏著,《風與雲——中國詩文論集》,頁 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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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野人、拙者,並以自嘲、自諷的口吻說道,正是身為「不才」之閑人,才得 以流連山水之娛。這樣輕快明朗、侃侃而談自己的不幸,在姿態上絕非政治 挫敗者的嗟歎,反而令人感到自尊、自信及不願循俗的心態。第二,也是最 重要的一點,詩中將穿巖度嶺、窮探山水的遊人形象,以及和詩友約定「窮 多鬥險」,詩思橫溢的詩人形象相互結合,從中表現自己。這一個形象的揭 示,意味著蘇軾開始有意識地以「詩人」為主體的身份去展現「遊」。前此, 蘇軾雖也創作了數量可觀的記遊詩,然而強調的卻是「遊人」的身份,也就 是說,「詩人」原本就是作為隱藏在作品之後的創作者,但在此,談論遊覽 作詩的自己,也被納入詩歌創作的視野之中,成為表現的對象,無疑體現了 蘇軾的自我認識。在〈臘日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詩末: 茲遊淡薄歡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 失後難摹。(《蘇軾詩集》,卷七,頁 318-319) 這裡是說,在恬淡、歡快有餘的出遊後,到家火火速地捕捉靈感、詩思,因 為清幽景色的印象一消失就再難摹寫。在此透露了蘇軾對行遊山水的定位, 是作為創作主體的「詩人」之遊,而非只是官員餘暇的自遣。文同(1018-1079) 〈依韻和子瞻游孤山〉即云:「欲將文字寫物象,當截無限尋江蒲。登高能 賦屬大夫,遊覽未厭嗟已晡。」非但視蘇軾的遊覽為創作之遊,「我今有索 君勿逋,歸日好景為我摹。」31更透露了希望蘇軾為自己摹寫杭州山水風景 的願望。在此,作為一個重要觀念的成立而值得留心之處在於,蘇軾是透過 行游山水來表現詩人自覺及創作心理。可以說,面向自然世界,蘇軾關注的 不再只是閱歷或遊賞,還有創作的強烈自覺。當然,在此之前,山水遊覽就 是蘇軾詩歌的表現題材之一,然而是在倅杭之後,蘇軾才明確地以「詩人」 的形象作為自我表述,並有意識地將山水遊覽的創作心理、活動寫進詩歌。

31 宋‧文同,〈依韻和子瞻遊孤山二首〉之一、之二,胡問濤,羅琴校注,《文同全集編年校 注》(成都:巴蜀書社,1999),冊上,卷二,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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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在〈宿望湖樓再和〉:「我行得所嗜,十日忘家宅。但恨無友生,詩病莫訶詰。 君來試吟詠,定作鶴頭側。改罷心愈疑,滿紙蛟蛇黑。」〈獨遊富陽普照寺〉: 「欲繼江潮韻,何人為起予」等詩,32都可看出蘇軾自覺流露出一種以詩人 為主體的遊歷意識。而這一意識何以頻繁呈現在這一時期?又促成「遊」何 種表現呢?首先,必須先釐清蘇軾為何將「詩人」身份聯繫到對自我的審視? 檢閱蘇軾詩中對於「詩人」命題的關注,首度集中出現在熙寧四年(1071),33 出通判杭州,前往陳州拜訪蘇轍之時: (1)詩人例窮苦,天意遣奔逃。……巨筆屠龍手,微官似馬曹。 迂疏無事業……(〈次韻張安道讀杜詩〉,《蘇軾詩集》,卷 6,頁 265-267) (2)憶昔子美在東屯,數間茅屋蒼山根。嘲吟草木調蠻獠,欲 與猿鳥爭啾喧。子今憔悴眾所棄,驅馬獨出無往還。(〈次 韻子由柳湖感物〉,《蘇軾詩集》,卷六,頁 264) (3)多才久被天公怪,闕食惟應爨婦知。杜叟挽衣那及脛,顏 公食粥敢言炊。詩人情味真嘗遍,試問於今底處虧。(〈次 韻柳子玉過陳絕糧〉二首之一,《蘇軾詩集》,卷六,頁 274) 在詩歌史上,對於詩人與文學關係的思考,最常見的是詩人因其優異的秉賦 而多遭受不幸的觀念,唐代如杜甫、白居易、孟郊等人皆持相近的意見。34

32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七,頁 352;卷九,頁 433-434。 33 蘇軾詩中最早言及「詩人例窮」之說似是作於嘉祐七年(1062),鳳翔簽判任上的〈病中, 大雪數日,未嘗起,觀虢令趙薦以詩相屬,戲用其韻答之〉一詩,詩云:「詩人例窮蹇,秀 句出寒餓。何當暴雪霜,庶以躡郊賀。」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四,頁 159。蘇軾因病 而無法起觀大雪,故引此說來自嘲未能參與賞雪、宴樂而吟詩的自己,在此,似乎還說不 上是深切的詩人自覺。 34 關於文士在遭遇現實政治的否定及坎凜困頓,最終卻在文學、學術道路上實現個人價值, 身影永存青史,這一觀念的淵源可參見錢鍾書,《管錐篇》(北京:三聯書店,2007),頁 1489-1494。又,川合康三,〈詩創造世界嗎?——中唐詩與造物〉對中唐文人的觀念有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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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後,歐陽脩「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之說一出,則成為北宋最具 代表性的論述。35而在此,蘇軾也表現出對於詩人命運與創作關係的關注。(1) 是蘇軾在第一流詩人杜甫身上看到了天公(造物)有意使之承受顛沛流離的 命運,以及政治際遇的困窮,由此印證「詩人例窮」這一古老的命題。值得 深思的是,蘇軾對杜甫這一形象的揭示正是自己大感「微官敢有濟時心」的 政治挫敗之時,這麼說來,對杜甫之「窮」的闡釋,未嘗不是反映了蘇軾對 自己人生處境的思考?到了(2),蘇軾以杜甫的形象來對比譏評柳湖之柳的 蘇轍,言下之意是視「憔悴」作詩的蘇轍為詩人。當時,無須贅言,任陳州 州學教授的蘇轍,正處於仕途坎凜之際。同樣地,(3)的次韻對象是和蘇軾 有姻親關係的柳子玉,36此際正謫官壽春。蘇軾認為柳子玉因其出眾的秉賦, 故列屬在受上天譴責的詩人隊伍,在致慨之餘隱含對其詩歌能力的高度肯 定。在(2)(3)例,對蘇轍、柳子玉的描述,皆透過杜甫形象來加以對照, 這絕非純粹的用典或巧合,而是流露了蘇軾內心對「窮」這一課題的看法。 實際上,蘇軾離陳之後,途經泗州,作〈十月二日,將至渦口五里所,遇風 留宿〉詩云:「平生傲憂患,久已恬百怪。鬼神欺吾窮,戲我聊一噫。」37 以「窮」表述自己。此後,熙寧六年(1073)的〈和柳子玉喜雪次韻仍呈述 古〉:「詩成就我覓歡處,我窮正與君彷彿。」更是直言視倅杭為「窮」的心 理。由此可知,蘇軾赴杭途中,在陳州和杜詩熱愛者張方平的交往或柳子玉 的詩歌活動,可能促成了某種契機的形成,令他對「詩人」例窮這一古老看 法萌生了更深刻的思考。從而在杜甫人生道路的審視上,形成自我的觀照。 正如〈再和〉詩云:「才者不閑拙者娛」的自我調侃,蘇軾對詩人身份的正

入考察。川合康三,〈詩創造世界嗎?——中唐詩與造物〉,《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論 集》,頁 26-48。 35 歐陽脩此論及發展,可參見周裕鍇,《宋代詩學通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 63-64、116-123。 36 關於柳子玉其人、與蘇軾兄弟的關係,詳見黃啟方,〈蘇軾柳子玉發微〉之考論,《兩宋詩 文論集》,頁 111-168。 37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六,頁 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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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視,顯然是在面臨政治現實的強大否定之後,確認自我價值的一種表白。 既然,「窮」是造物賦予詩人的命運,那麼,此一詩人的身份置入「遊」 的行動中,又形成了怎麼樣的意識呢? (1)橫風吹雨入樓斜,壯觀應須好句誇。(〈望海樓晚景五絕〉, 《蘇軾詩集》,卷八,頁 369) (2)春山磔磔鳴春禽,此間不可無我吟。(〈往富陽新城李節推 先行三日留風水洞見待〉,《蘇軾詩集》,卷九,頁 431) (3)師已忘言真有道,我除搜句百無功。明年採藥天臺去,更 欲題詩滿浙東。(〈秀州報本禪院鄉僧文長老方丈〉,《蘇軾 詩集》,卷八,頁 412) (1)(2)皆是圍繞著自然風景和作為詩人的蘇軾二者關係的表述,是說置 身於自然風景,而湧生出必須以詩歌形式予以表現的自任心理。認為一地的 風景有待自己加以呈現,並在詩中自覺表現這一觀念的,在蘇軾之前,還有 王禹偁這一特出的先驅之例。38王禹偁認為:「好景不遇人,安得名存留。」 謫居黃州時,遂「日日江樓上,風物得冥收。」且自認:「詩情不負齊安郡, 杜牧當年與我齊。」顯然,歷經三黜而「專以吟諷為事業」的王禹偁已明確 地自覺到身為詩人的自己,對一地的自然風景肩負表現之責,其意識非但強 烈而且自信。蘇軾在此,當然也流露了從詩人身份的框架,要求自我必須對 自然風景加以表現的意識。但和前人的情況仍然有別,第一,蘇軾在杭的山 水遊歷乃是「縱遊」式的,39當「遊」的主體是詩人時,便產生了(3)所說

38 這種意識在晚唐薛能〈中條山〉詩中已可見到,王禹偁就曾指出薛能的自負,賦〈中條山 二十韻〉與之爭勝,《小畜集》,頁 63。宋‧梅堯臣〈江寧李諫議〉:「六代有舊跡,物景付 與公。切莫負山水,可追王謝風。」也表達了近似的看法。朱東潤編年校注,《梅堯臣集編 年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卷十五,頁 315。范仲淹的〈郡齊即事〉:「不 負雲山賴有詩」亦是將詩歌視為回饋自然風景的表現形式。宋‧范仲淹著,李勇先,王蓉 貴校點,《范仲淹全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范文正公文集》,卷五,頁 113。 39 詳見第四節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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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的:「更欲題詩滿浙東」自期未來將浙東這一地域的自然風景都以詩歌形式 加以題詠的創作企圖心。40相較之下,王禹偁對書寫始終保有強烈的歷史觀 照,更傾向在名勝地景或前人所未道處予以詩歌表現。41第二,在蘇軾之前, 關於詩人例屬不幸的看法,唐人多歸因於造物對詩人的懲罰與缺乏友善,歐 陽脩的〈感二子〉也繼承這一觀點。42而蘇軾則是發展出上天對詩人心存憐 憫、友善的想法,進而促成了他以書寫一地風景為己任的意識。關於此,可 先看〈僧清順新作垂雲亭〉: 江山雖有餘,亭榭苦難穩。登臨不得要,萬象各偃蹇。惜哉垂 雲軒,此地得何晚。天功爭向背,詩眼巧增損。……天憐詩人 窮,乞與供詩本。我詩久不作,荒澀旋鋤墾。從君覓佳句,咀 嚼廢朝飯。(《蘇軾詩集》,卷九,頁 452) 蘇軾的「詩本」說,是宋代詩學極為重要的議題,已為學者詳論,43無須贅 言。在此,關注的是,這是蘇軾以外部世界的自然風景作為創作取材的一個 重要表白。詩意是說,登高若不得其要,自然萬象遂傲慢不聽從指揮,而有 幸置身於垂雲亭的自己則是「詩眼巧增損」。詩中除了形象生動地展示詩人 駕馭自然素材的創作心理,更將山水遊覽完全轉換為創作之行,於是詩人登 臨所見的並非一般意義之景象,而是「詩本」。有趣的是,提供予「詩本」

40 蘇軾在杭的遊歷和記遊詩遍及潤、常、蘇、杭、湖、秀,屬浙西,在〈與毛令方尉遊西菩 寺二首〉之一即有:「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之語,宋‧蘇軾,《蘇軾詩集》, 卷十二,頁 584。在此,言將往浙東,可更見其試圖將不同地域間的自然風景都以詩歌形式 加以題寫的意欲。 41 王禹偁在前賢題詠的歷史名單上繼之以自己的身影,其意識是以詩來爭取自我在歷史上的 發言位置,參見李妮庭,「閑樂:宋初白居易接受研究」(花蓮: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 系碩士學位論文,1994),頁 143-144。 42 詳見川合康三,〈詩創造世界嗎?——中唐詩與造物〉的考察,《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 論集》,頁 30-39。 43 淺見洋二在〈論「拾得」詩歌現象以及「詩本」「詩材」「詩料」問題〉指出:「在宋代,蘇 軾是最早使用詩歌素材一詞的詩人之一」此後,這樣的詩學術語就固定下來了。載淺見洋 二,《距離與想像——中國詩學的唐宋轉型》,頁 445-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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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的,不是別的,正是致使詩人窮厄的造物。相近的看法,是蘇軾〈和晁同年 九日見寄〉所說的: 遣子窮愁天有意,吳中山水要清詩。(《蘇軾詩集》,卷十四,頁 697) 此詩雖是在密州任上寄予晁端彥所作,但言及的觀念,顯然是蘇軾在杭的體 認。44詩中引用白居易〈讀李杜詩集因題卷後〉:「天意君須會,人間要好詩」 之說,45並且進一步將意旨聚焦在「吳中山水」與為天所窮的「詩人」二者 的對待關係上,顯出蘇軾的會心所在。詩句是說,上天致使詩人窮愁,正因 為它要詩人以詩歌的形式表現吳中一帶的山水。言下之意,表現一個地域空 間的自然風景正是詩人的責任。 實際上,不論是造物供予詩人「詩本」或期望詩人書寫一地自然風景的 深意,蘇軾對天(造物)的詮釋,46歷歷可見他以自然世界為創作中心的特 質、以詩人自任的心理。在詩歌史上「詩人例窮」這一原始命題的悲哀或牢 騷,發展到了蘇軾,終於被自覺承擔、自我實現的樂觀心理所取代,成為一 個實踐性課題,這是非常有意義的。47而就蘇軾本人的創作歷程來看,在倅

44 蘇軾以自己在杭的經驗提供晁端彥,亦可見〈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載宋‧蘇軾,《蘇軾 詩集》,卷十三,頁 644。關於晁端彥,〈和晁同年九日見寄〉詩下施注認為晁端彥此時提 點兩浙刑獄,置司杭州。合注則據《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百五十七,「熙寧九年五月」 紀事,指出此時端彥待鞫於潤州。〈和晁同年九日見寄〉的寫作時間為熙寧九年九日,當以 合注為是,同前註。又,孔凡禮,《蘇軾年譜》亦同施注,頁 338。 45 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卷十五, 頁 956。 46 關於蘇軾對「詩人與造物」的看法,山本和義有較全面的論述。文中指出二者是「沒有語 言的造物主,期待著詩人來完成的美」的關係。詳見氏著,〈詩人與造物〉,《詩人〈造物: 蘇軾論考》(東京:研文出版社,2002),頁 37-57。 47 在此,值得注意的是,蘇軾之前,白居易已提出「天意君須會,人間要好詩」的說法,川 合康三認為:「此詩作於貶江州司法的途中,將自己與李杜相聯繫,以安慰自己的失意。」 詳見氏著,〈詩創造世界嗎?——中唐詩與造物〉,《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論集》,頁 39。如果說白居易「天意君須會,人間要好詩」之說,尚有安慰自己政治失意的成分在, 那麼,本文認為,蘇軾是較明確地從李杜的困頓際遇,正視「窮」之於詩人的意義,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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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杭之前,行遊山水純然是生活經驗之一,紀遊源自於蘇軾對遊歷經驗的關 注,或是為了「以記凡所經歷者寄子由」,主要存有私人日誌或實用意義的 取向。而上述詩人論述的形成,則顯示了蘇軾將行遊山水的主體,由「遊人」 身份轉換為「遊人/詩人」同構的強烈自覺。可以認為,自杭州開始,當蘇 軾面向外部世界的自然山水時,他的內心或許會油然而生,自己是作為接受 造物美意的「詩人蘇軾」的定位感,而自覺地審視這樣的自己吧。 然而,不只如此,蘇軾之所以對身為詩人持以樂觀心理,以詩自任,在 於其深信詩是在政治之外,能夠創造個人生命價值的一個存在,著名的〈法 惠寺橫翠閣〉: 朝見吳山橫,暮見吳山縱。吳山故多態,轉折為君容。幽人起 朱閣,空洞更無物。……百年興廢更堪哀,懸知草莽化池臺。 遊人尋我舊遊處,但覓吳山橫處來。(《蘇軾詩集》卷九,頁 426) 詩中蘇軾對自我「存在」的思考並不以悲哀作結,「遊人尋我舊遊處,但覓 吳山橫處來。」正透露了其自信終將為後人記憶的心理。而會有如此的認知, 合理地說,並不在於蘇軾身為地方官員,而是「詩人」蘇軾寫下了這首紀錄 自我「舊遊」情景的詩篇。也就是,蘇軾明白後來的遊人將是會憑著詩,一 一感受自我的心情與事跡。在此也可以看出,對當時的蘇軾來說,當其從歷 史時間的角度去反思自我時,目光所向,包括功業、歸鄉,乃至於個人生命、 歷史社會等都曾引起其內心悲哀或空漠之感。48然而,「詩」卻是作為一個相 對切實、足以憑恃的存在,和橫翠的吳山一樣存留,為蘇軾所仰賴。換句話 說,蘇軾知道自己將不會為後人遺忘,是因為他已藉由「詩」在「吳山橫處」

自我的價值。實際上,白居易對於詩人之窮的論述確實較為駁雜,如〈讀鄧魴詩〉、〈李白 墓〉,對身為詩人的蹇厄深為感傷,〈答劉和州禹錫〉也透露出詩人為上天懲罰的觀念。關 於白居易的研究,可參見川合康三的論述,頁 26-48。相較白居易,蘇軾對「詩人之窮」的 看法,則更多與以詩自任、無畏於窮的態度緊密聯繫。 48 此詩第 9-16 句,寫的是仕途失意、家鄉遠隔的蘇軾,對人之生存的有限性提出觀照,透露 出置身在時移事改、人事興衰的歷史長流,一切終將湮滅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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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刻下印記,使得「吳山」得以和自己永恆地連繫,「屬於」蘇軾。蘇軾之前, 關於「詩人可以通過對一個地方進行不同凡響的描述來佔據一個地方」49 自覺,在中唐詩人如白居易、劉禹錫等已見發端。就這點而言,蘇軾的觀念 與前人似無不同。但實際上,蘇軾最特出之處,在於其強調將自我遊歷之地, 轉化成「為我所有」的體驗場所,〈和張子野見寄三絕句‧竹閣見憶〉: 柏堂南畔竹如雲,此閣何人是主人。但遣先生披鶴氅,不須更 畫樂天真。(《蘇軾詩集》,卷十三,頁 653) 這首詩是熙寧八年,蘇軾回覆杭州詩友張子野而作。從三絕句的標題分別為 〈過舊遊〉、〈見題壁〉、〈竹閣見憶〉可推知張子野經遊之處,都還存著蘇軾 留下的印記——詩,或許正是這些「遺跡」,50引起張子野的思念之情,故以 詩相贈。詩題的竹閣,即是位在孤山的白居易竹閣,與柏堂相屬,熙寧六年, 蘇軾即曾賦〈孤山二詠:竹閣〉詩。51從詩意來看,關於此閣究竟為誰所有 的問題,不必說,從堂的建立、命名皆成於白居易之手,以及此堂作為紀念 白居易的代表性名勝之一,就一般情況的理解,當然是屬於白居易的「場 域」。然而,蘇軾在此卻宣稱,當一個人能夠在一個場所發展屬於「我」的 體驗,就是理所當然的「主人」,而取得領屬權了。那麼,合理的推論,若 將這一觀念推及蘇軾以書寫杭州風景為己任的態度上,似乎可以認為,蘇軾 內心或許也有自己是杭州湖山「主人」的意識吧。因為,他不正是以「詩人」 的話語權創造了自我在杭的場所體驗,使此地的自然風景「屬於」蘇軾嗎? 元豐元年(1078)十二月,52道潛從徐歸杭途中,蘇軾在〈和參寥見寄〉詩 後半部分說道:

49 詳見宇文所安,〈特性與獨占〉,陳引馳、陳磊譯,田曉菲校,《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 文學文化論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頁 25。 50 宋‧蘇轍,〈寄龍井辯才法師三絕〉序:「……家兄子瞻以書告曰:『不如道歙溪,過錢塘, 一觀老兄遺迹。』轍用其言。」《欒城集》,卷二十四,頁 270。 51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十,頁 481。 52 孔凡禮,《蘇軾年譜》,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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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且隨侍者尋西谷,莫學山僧老祝融。待我西湖借君去,一杯湯 餅潑油蔥。(《蘇軾詩集》,卷十八,頁 920) 直言西湖「為我所有」非常有趣。這說明了蘇軾雖在政治上是個挫敗者,卻 藉由「詩」,將杭州的自然風景化為自我詩性的擁有,對此,蘇軾是有明確 自覺的吧。至於自認為湖山「主人」的這一詞彙,雖未直接見於倅杭的詩文, 然而,從蘇軾熙寧七年(1074)在致與李常的書簡上,稱當時為湖州太守的 李常為「霅上主人」的言論;53以及熙寧八年(1075)〈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 詩,以「獨專山水樂」這一獨占杭州山水的姿態稱述自己,似乎不能說蘇軾 心中沒有這一獨特的自我意識。元祐五年(1090),當蘇軾以知州的身份再 次居杭,即明確在〈袁公濟和劉景文登介亭詩,復次韻答之〉詩表明自己和 同僚兼詩友的劉景文是:「共為湖山主,出入窮澗谷。」54而這一自我認識, 正可說是倅杭姿態的延續。

四、野:「遊」的自我意識之一

前述蘇軾任杭倅後,開始以行遊山水的詩人形象來表述自我,實際上已 涉及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蘇軾為何要選擇從這一角度表現自我?或者說,強 調自我的遨遊「山水」,或以表現自然風景為己任,背後存在著怎麼樣的意 識呢?以下先從兩個詩例說明。首先是在〈李杞寺丞見和前篇,復用元韻答 之〉,蘇軾充分地表述了任杭倅的心情: 獸在藪,魚在湖,一入池檻歸期無。誤隨弓旌落塵土,坐使鞭 箠環呻呼。追胥連保罪及孥,公自注:近屢獲鹽賊,皆坐同保 徙其家。百日愁歎一日娛。白雲舊有終老約,朱綬豈合山人紆。

53 書簡,見〈與李公擇十七首〉之一,載宋‧蘇軾,《蘇軾文集》,卷五十一,頁 1496。編年, 詳見孔凡禮,《蘇軾年譜》,頁 279。 54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三十二,頁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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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人生何者非蘧廬,故山鶴怨秋猿孤。何時自駕鹿車去,掃除白 髮煩菖蒲。麻鞋短後隨獵夫,射弋狐兔供朝晡。陶潛自作五柳 傳,潘閬畫入三峰圖。吾年凜凜今幾餘,知非不去慚衛蘧。歲 荒無術歸亡逋,鵠則易畫虎難摹。(《蘇軾詩集》,卷七,頁 319-320) 詩的開始指出為宦有違一己本性,猶如檻猿籠鳥、池魚遭受限制、失去自由。 為何如此呢?其一是職務——因執行新法而鞭箠百姓或見責移鄉,使之就 範,這使蘇軾感到痛苦。再者,是在新法體制之下,能為地方效力恐怕有限 的自知之明。55詩末,甚至表明了「知非」不去的慚愧之情。從這一首詩後 來列為《烏臺詩案》糾劾的詩篇之一,可知此詩的直言批判色彩以及蘇軾身 為官員,在態度上卻顯「不遜」的一面,在當時已受人注目。然而,不可否 認地,詩中還明確存在著謝絕世事之渴望這樣的一個中心意旨(8-17 句)。也 就是說,蘇軾的政治理念在受到壓抑與挫敗後,其蓄積的反彈力量遂以對 「隱」的高度渴望的心理形式表現出來,構成了這首詩「批判時政」與「思 隱」並存的兩面意識。進一步而言,以直道自許,採取無所避忌的方式表現 對國事、民瘼之關注的「狂直」面目;56及自稱山野之人(第 9 句),57在內

55 詩末言及歲末飢荒,而對身為官員的自己究竟能使得上多少力的這一點上,深感質疑。 56 蘇軾倅杭時期,在自我意識的表現上,除本文論述的山野之姿,還有「狂」之表現,例如: 〈送岑著作〉:「人皆笑其狂,子獨憐其愚。」、〈贈孫莘老七絕七首之六〉:「無多酌我次公 狂」等。「狂」是指內在本質的不質飾、放縱不羈束,不受社會價值所拘束。在蘇軾詩的表 現,可概括為兩個面向,一是指向疏離社會的自我認識,例如〈再和〉:「野人疏狂逐漁釣」, 突顯隱逸的自我本質;第二,此本質若放在社會關係上,「狂直」乃指在政治場域上堅持直 道,不與俗同流合污的自己,甚至屢發「狂言」,形成敢言、勇於批判時政的自我面貌,最 終導致不遇,如蘇軾〈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所稱的「早為世所捐」。關於蘇軾「狂」的研 究,可參見王水照,〈蘇軾的人生思考和文化性格〉,《蘇軾論集》(臺北:萬卷樓,1994), 頁 83-85。張海鷗,〈蘇軾外任或謫居時期的疏狂心態〉,《宋代文化與文學研究》(北京:中 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頁 63-78。在此,要進一步說明的是,蘇軾後來在密州的〈和 頓教授見寄用除夜韻〉詩云:「狂言各須慎」〈七月五日二首之一〉:「避謗詩尋醫」似乎已 意識到自己直言批判時政的詩作所涉及的潛在危機。換句話說,「狂」也可視為蘇軾寫作政 治批判詩(狂言)背後的自我認識基礎。可互為引證的是,歷經烏臺詩案後,宋‧蘇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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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在本質上與官場疏遠的自我定位,相互補充為蘇軾的自我意識,是這首詩最 值得關注之處。 正如前述,蘇軾對自然的執愛之心早在外任鳳翔時已見端緒,行游山水 所帶給他的是一種登覽、欣賞,乃至於快樂的氣息。然而,以任杭倅為直接 契機,執行新法卻促使了蘇軾「隱逸」意識之高度自覺,朝向深化自我與山 水關係的發展。詩中,他對身為官員持否定態度,正是在「白雲舊有終老約, 朱綬豈合山人紆。」這一強調自我「山野」資質的基礎下確立。之後的隱逸 之思、山水之情於是皆可視為本性的渴求。可以說,不再只是觀念性的嚮往 山水,蘇軾倅杭後,開始在詩中透過內在本質的自剖,來劃定自己非仕宦之 人的屬性。這一自我意識的形成也可見於第二個詩例,〈湖上夜歸〉云: 我飲不盡器,半酣尤味長。籃輿湖上歸,春風吹面涼。行到孤 山西,夜色已蒼蒼。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尚記梨花村, 依依聞暗香。入城定何時,賓客半在亡。睡眼忽驚矍,繁燈鬧 河塘。市人拍手笑,狀如失林麞。始悟山野姿,異趣難自強。 人生安為樂,吾策殊未良。(《蘇軾詩集》,卷九,頁 441) 詩中是說,春風吹面,夜色蒼茫,蘇軾乘籃輿、帶著醉意徐徐返城。睡夢之 中他吟著詩句——即便很快地又忘記吟詠了什麼,身心則沈浸在梨花所散發 的清幽香氣中,餘味猶存。然而,行至河塘街卻出乎意料地變了樣。據《西 湖遊覽志餘》載:「沙河塘,宋時居民甚盛,碧瓦紅檐,歌管不絕。」58即其

子瞻夜字韻作中秋對月二篇,一以贈王郎,二以寄子瞻,二首〉之一亦稱蘇軾:「狂夫猖狂 終累人」也將蘇軾敢於批判時政,因詩而招禍,稱之為狂的表現。再者,相較於「狂」是 在熙寧三年於汴京時已滋長,本文論述的「山野」姿,在詩中的表現是到任杭倅時才鮮明 起來。 57 有關蘇軾「山野」資質的前行研究,可參見王洪,〈蘇軾野性論〉,文中認為野性:「是與仕 宦對立而又與隱居有所區別的人生觀念」,是解開蘇軾一生渴望歸田卻未退隱的現象之關 鍵,並區分五個時期加以討論,詳見氏著,《蘇軾詩歌研究》(北京:朝華出版社,1993), 頁 1-49。 58 明‧田汝成輯撰,《西湖游覽志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卷二十一,頁 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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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中的「遊」與自我意識 地。「睡眼」以下四句,是將都會的繁鬧、喧噪與一路的安閑、靜謐加以對 比,由此突顯措手不及的自我身姿。而一到繁華歡樂的城市,蘇軾的闖入不 只帶給自己錯亂狀況,在世俗眼中,自己也是帶著可笑色彩的。「狀如失林 麞」即是從旁觀者的角度描寫,以獐鹿失去棲止之所來突顯一個錯置在都會 中之人的笨拙、驚慌之態,表現出自我意識。詩末,蘇軾深深體認到自己的 山野之姿,終究異於世俗眾人的價值、意趣,無法自我勉強。而既然與世不 諧,安頓己身也就足以為樂,就此角度而言,投入官場恐非最好的打算吧。 蘇軾將自己描寫成一個都市不適應症候之人,入城之後驚顧、慌亂,帶 著滑稽色彩、招人嘲笑的模樣,當然不無誇張,但這無非是為了將自我「異 於世俗」的資質與形象強烈的浮顯出來。顯然地,此詩的要旨並非意在批判 世俗,也不在於將自己客體化而自嘲疏拙,而是在山水與都會空間場景的置 換中,突顯一個與眾人「異質」的自我發現、領悟過程,流露的心情無非是 感慨的。這也可說是蘇軾置身在新法變革下,對官場本質的認識愈加透徹, 由此滋長的牴觸、孤立心情。王文誥稱:「自謂山野之狀,本不合作官人, 故城市以其不類而笑也。全用此意作結,亦自慨之詞。」59即是看到蘇軾置 身錯位、與世俗扞格的自我認識及喟嘆。在這期間,另如:「我本西湖一釣 舟,意嫌高屋冷颼颼。」「平生自是箇中人,欲向漁舟便寫真。」60一再可見 蘇軾「山野」之姿的自我定位。由此反映出蘇軾在時政措施有違己志、遭受 排擠的情況下,遂轉向對仕宦本質和自我關係的思考,從中確立自我,把握 自我的心理。 進一步地說,身為自請外任的舊黨要員之一,與世疏遠的心情並非蘇軾 獨具,61然而,蘇軾的獨特處在於,將疏遠官場的心理深化到自我認識的這

另可參見〈湖上夜歸〉查注,載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九,頁 441。 59 宋‧蘇軾撰,清‧王文誥輯,《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7),卷九, 頁 1948。 60 宋‧蘇軾,〈書雙竹湛師房二首〉,《蘇軾詩集》,卷十一,頁 524;〈李頎秀才善畫山,以兩 軸見寄,仍有詩次韻答之〉,卷十一,頁 528。 61 例如:宋‧蘇轍〈初到陳州〉二首之二:「久愛閑居樂,茲行可遂否?」宋‧張方平〈自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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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一個層次。這或許是蘇軾身為第一線執法官員,承受的內在衝突遠比退處洛 陽的司馬光等人或陳州的蘇轍激烈得多,致使他在倅杭期間,一方面致力於 批判新法弊端;一方面則是自覺地疏遠官場,將自己和世俗加以區隔,形成 了詩中關注自我、解釋自我的鮮明特徵。實際上,就後設的觀點來看,「山 野」資質的自我定位,在蘇軾的精神史上佔據著非常重要的位置。這既使蘇 軾爾後在進出朝廷之際,始終對「官員身份」持以審視、疏遠的心理距離,62 由此獲得精神的高度獨立及自由;另一方面,也致使山水被賦予新的價值和 意義。也就是,既然性屬山野之質,與世俗格格不入,也就宜於山水浪遊, 〈再和〉:「野人疏狂逐漁釣」、〈徑山道中次韻答周長官兼贈蘇寺丞〉:「聊為 山水行,遂此麋鹿性」63皆表明對倅杭的蘇軾而言,自然山水意味回歸自我 價值的一個所在。而蘇軾也自此確立了其獨特的生存方式-無論處於何地始 終自覺地親近山水、遊於山水,書寫山水,甚至視山水為歸。 視「山野」為自我道地的本質,那麼,蘇軾疏遠政治場域的表現就不是 成為一個寧靜的隱者,而是一個放曠、不受拘限的好遊詩人。如文同〈次韻〉 所說:「胡為放浪檢束外,日與隱者相招呼?籃輿往往從以孥,靈運石壁無 此娛。窮深極險興未已,豈復更憚梯登紆。」64即精確地把握了蘇軾那份奔 放、樸野,行遊山水的詩人形象。因此,即使公務在身,蘇軾也要在公餘之 時盡可能去除外在的制約,不斷肆意地、超俗地邁向與本質相契的自然山 水,在生活形態上尋求山野之姿的釋放。可以說,其性格上追求不受拘束、 摒棄社會秩序的面向,在歷經自我肯定之後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充分, 〈再和〉:「穿岩度嶺腳力健,未厭山水相縈紆。」〈宿海會寺〉:「籃輿三日 山中行,山中信美少曠平。下投黃泉上青冥,線路每與猿猱爭。」〈登玲瓏

樂全堂〉亦云:「心閒自覺浮雲薄,才拙誠知與世疏。」這樣一種自我闡釋,也多意味著不 奔競、不苟流俗的堅持。 62 蘇軾這一類疏離仕宦的自我定位是自倅杭時期獲得確立,例如〈次韻孔文仲推官見贈〉:「我 本麋鹿性,諒非伏轅姿」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八,384。 63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七,頁 321;卷十,頁 497。 64 宋‧文同,〈依韻和子瞻游孤山二首〉之二,《文同全集編年校注》,冊上,卷二,頁 7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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