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嘉禾吏民田家莂》最核心的課題，就是《嘉禾吏民田 家莂》之性質，亦即這批文書究竟是土地租佃的納租文書，還是 土地私有制下的納稅文書。這批文書被認為屬於納租文書，最主 要的原因就是在課稅量，61《嘉禾吏民田家莂》載嘉禾四年之二年 常限熟田每畝收米 1 斛 2 斗、布 2 尺、錢 70，嘉禾五年二年常限熟 田每畝收米 1 斛 2 斗、布 2 尺、錢 80。而《三國志．鍾離牧傳》載 鍾離牧在揚州會稽郡永興縣種稻 20餘畝得米 60斛，62 1畝地約可取 得 3斛米的收入。在這種收入背景下，則《嘉禾吏民田家莂》每畝 租稅收米 1 斛 2 斗另加布、錢等，其租稅率幾近五成，稱為「重 稅」當之無愧，對當事人成為沉重負擔，更似符合秦漢時期租佃 田地之租金比率。
此種土地租佃制的立論根據不外乎根據漢代稅制，雖然漢代 田稅稅率早期略有變化，其後主要定型於「三十而稅一」63。而收
61 如蔣福亞，《走馬樓吳簡經濟文書研究》，頁67-68。
62 西晉．陳壽，《三國志》，卷60，〈鍾離牧傳〉，頁1392。
63 東漢．班固，《漢書》，卷24上，〈食貨志上〉，頁1135。
稅達五成者，自秦代起不外是因為「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64 即 從 事 佃 耕 才 會 課 徵 高 達 五 成 租 金 。 王 莽（ 45B.C.-23B.C. ，
8A.D.-12A.D.在位）時又針對田租表示：
漢 氏 減 輕 田 租 ， 三 十 而 稅 一 ， 常 有 更 賦 ， 罷 癃 咸 出 ， 而 豪 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65
於此再度強化政府課徵輕稅，對人民課徵過半稅金者仍是出自於 佃耕之意象。在此種背景之下，部分學者會依稅率認定《嘉禾吏 民田家莂》所見係國有佃耕土地自不意外。
但是，《嘉禾吏民田家莂》中的「重稅」要如何理解，本身恐 怕就已經構成相當大的問題。其一，堪稱「重稅」者只有二年常 限熟田，其他田種皆不適用，從總體上觀察反可得到不同結果。
其二，不能以漢代承平時期稅率評價《嘉禾吏民田家莂》中所見 稅 率 之 意 義 ， 在 特 定 情 形 下 ， 重 稅 其 實 仍 然 有 可 能 為 政 府 稅 金
（Tax），不必然是土地租金（Rent）。其三，租稅內容要與收成量 並觀才能決定稅率，三國時期長沙地區農產量為何，恐怕仍有商 榷空間。這三點或許更是釐清此一重要課題之關鍵，以下一一詳 論之。
（一）「重稅」的比例
誠然依簡文可知，孫吳時期的長沙地區確實徵收過相當高額 的賦稅，若考量其實際運作方式，卻又可發現當地實際上所收並 非是五成重稅。前引重稅簡文係屬二年常限熟田之稅額，但這只 是《嘉禾吏民田家莂》四大田種之一，並非所有田種都收一樣稅 收，尤其是考量各種田種的土地數量後，所謂「重稅」一說恐怕 值得商榷。
《嘉禾吏民田家莂》中，田種可以分為二年常限田、餘力田 兩個種類，這兩個種類的田又各自可分為熟田、旱田兩種形式，
其各自之稅率在嘉禾四年、嘉禾五年皆不同，整理可見如「表 11
64 東漢．班固，《漢書》，卷24上，〈食貨志上〉，頁1137。
65 東漢．班固，《漢書》，卷99中，〈王莽傳中〉，頁4111。
孫吳時期長沙郡的土地問題—以《嘉禾吏民田家莂》為中心 - 35 -
《嘉禾吏民田家莂》租稅表」。
「重稅」一說關鍵點就是二年常限熟田，在每畝收成米 3斛的 前 提 下 ， 配 合 上 其 餘 錢 、 布 ， 這 是 惟 一 課 稅 內 容 超 過 五 成 的 田 種。可是改從田家實際所持有土地類型看起，似乎就可以見到相 當不同之結果，二年常限熟田的比例其實相當有限。
表 11 《嘉禾吏民田家莂》每畝所課租稅表
時間 田種 米 布 錢
二年常限熟田 1 斛 2 斗 2 尺 70 錢 二年常限旱田 免課 6 寸 6 分 37 錢 餘力熟田 4 斗 5 升 6 合 2 尺 70 錢 嘉禾四年
餘力旱田 免課 6 寸 6 分 37 錢 二年常限熟田 1 斛 2 斗 2 尺 80 錢
二年常限旱田 免課 免課 免課
餘力熟田 4 斗 2 尺 80 錢
嘉禾五年
餘力旱田 免課 免課 免課
表 12 《嘉禾吏民田家莂》土地性質表
時間 田種 總數
（單位：畝） 比例 二年常限熟田 4,770.875 20.41%
餘力熟田 1,123 4.80%
旱田 17,480 74.78%
嘉禾四年
小計 23,373.875 100.00%
二年常限熟田 16,563.12 54.32%
餘力熟田 647.00 2.12%
旱田 13,278.86 43.55%
嘉禾五年
小計 30,488.97917 100.00%
在「表 7」中可以注意到各群組田家實際持有土地情形，為方 便說明，所以此處取簡單平均數計算。此外，《嘉禾吏民田家莂》
在 書 寫 上 有 時 不 會 特 別 區 分 田 家 所 持 旱 田 性 質 ， 一 律 登 記 為 旱 田，尤其是若有旱田免稅的情形，因為稅率一致更有可能會如此 記載，以利計算稅額。其原因不外乎是記事方便，而且不會影響
到課稅內容。因此，「表 12」同樣不特別區分旱田的類型。據「表 12」所 見 之 土 地 性 質 ， 可 以 分 別 試 著 估 算 嘉 禾 四 年 、 嘉 禾 五 年 時 持有10畝土地之田家可能負擔的稅收。
針對嘉禾四年持有 10 畝土地之田家，若按「表 12」之比例，
他約略會持有 2.041 畝的二年常限熟田、0.48 畝的餘力田、7.478 畝 的旱田。這些土地換算成稅收，則該田家約需繳納米 2.668 斛、布 9.98 尺、453錢。在嘉禾五年時，持有 10畝土地之田家會持有 5.43 畝的二年常限熟田、0.21畝的餘力熟田、4.36畝的旱田。就稅收而 言，約需繳納米 6.604 斛、布 11.29 尺、452 錢。在這種計算標準 下 ，《 嘉 禾 吏 民 田 家 莂 》 中 所 課 徵 的 稅 收 ， 恐 怕 就 不 適 合 稱 為 重 稅。
再者，由《嘉禾吏民田家莂》中的土地持有情形可以發現，
田家所持土地類型眾多，並非全部之土地都完全一致，其所持土 地有好 有 壞。相 對 地，前 引 《三國 志 ．鍾離 牧 傳》中 鍾 離牧種稻 20 餘畝得米 60 斛，難道就可以直接簡化認為鍾離牧所持土地必然 沒有夾雜任何旱田，全部都是熟田，進而主張每畝熟田產米 3斛，
並據此計算稅率，從而稱《嘉禾吏民田家莂》所課為重稅？此種 論述有其根本盲點，傳統史籍不可能過於詳細記載各種細節，想 探討也缺乏史料佐證，不如依原文直接認為每畝地平均上可能產 出約 3斛米，不必過分追求實際土地類型與收成概況。放回《嘉禾 吏民田家莂》，就應該假設持有 10 畝土地的田家會得到 30 斛米，
在嘉禾四年時他要繳納 2 斛 6 斗多的米，嘉禾五年時則繳納 6 斛 6 斗 多的米。嘉禾四年的稅率事實上低於十分之一，嘉禾五年時為五 分之一左右。此種稅額仍然遠高於三十稅一，但並非是達到五成 無異租佃之重稅。
此處之所以特別提出此點，蓋在表示縱使個別性質之土地收 稅過半，但是放大到田家所持有土地整體時，重稅說似乎就未必 可以成立。計算這些稅收應該考慮實際情形，不能只從特定性質 田種考量，要將其置於整體之中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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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稅」與租金、稅金的關係
在《嘉禾吏民田家莂》之中，田家所負擔的實質稅率並非高 達五成之重稅，但同樣也不是秦漢時期最常見之三十稅一，要如 何理解並解釋此種現象，則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此處有兩大問 題需要釐清，其一繳納高比例之收入是否有可能為政府稅金，其 二此處土地的性質究竟為何。
嘉禾四年、嘉禾五年，正處於三國時代之戰爭時期，孫吳政 府內、外面臨多場軍事戰爭。遠者姑且不論，計其近者即有嘉禾 三年（234）時：
夏 五 月 ，（ 孫 ） 權 遣 陸 遜 、 諸 葛 瑾 等 屯 江 夏 、 沔 口 ， 孫 韶
（ 188-241）、 張 承（ 177-244）等 向 廣 陵 、 淮 陽 ， 權 率 大 眾 圍 合 肥新城。……秋八月，以諸葛恪（ 203-253）為丹楊太守，討 山 越 。 …… 冬 十 一 月 ， 太 常 潘 濬（ ?-239 ）平 武 陵 蠻 夷 ， 事 畢 ， 還 武 昌 。 …… 廬 陵 賊 李 桓（ ?-236 ）、 羅 厲（ ?-236 ）等 為 亂。66
嘉禾三年時，孫吳政權對外配合蜀漢向曹魏發動戰爭，對內則討 平 武 陵 蠻 、 討 伐 山 越 ， 廬 陵 賊 開 始 起 事 。 嘉 禾 四 年 時 ，「 遣 呂 岱
（ 161-256）討桓等」。67逮至嘉禾五年，「中郎將吾粲（ 187-248）獲李 桓，將軍唐咨獲羅厲等。……鄱陽賊彭旦（ ?-237）等為亂。」68廬 陵賊方告平定，鄱陽賊卻又起事，顯見《嘉禾吏民田家莂》所處 前後年代兵革大作，軍事行動連年不止。特別是嘉禾三年對曹魏 之軍事行動，涉及荊州中、北部，離長沙地區相去不遠，武陵更 是在長沙之旁，這些軍事行動並非是在很遙遠的地區，必然會直 接、間接影響到長沙地區。
而前述兩漢時期三十稅一制度，實係天下承平日久，方能採 行之制度。當兩漢政府需要民間資源時，亦會調整稅率。如漢光
66 西晉．陳壽，《三國志》，卷47，〈孫權傳〉，頁1140。
67 西晉．陳壽，《三國志》，卷47，〈孫權傳〉，頁1140。
68 西晉．陳壽，《三國志》，卷47，〈孫權傳〉，頁1141。
武 帝 劉 秀（ 5B.C.-57A.D. ， 25A.D.-57A.D. 在 位 ）在 統 一 天 下 後 ， 下 詔 ：
「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稅。今軍士屯田，糧儲 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69漢光武帝的詔書 係把稅率從「什一之稅」改為「三十稅一」，其解釋過去稅收較重 的理由就是「師旅未解」。光武帝正式稱帝、起事於河北地區，此 係兩漢時期天下膏腴所在，不論是土地開發程度、人口密集程度 都可謂最良好地區，以此種強大經濟優勢地區起事的光武帝，為 了 軍 事 需 求 ， 都 不 得 不 把 稅 率 大 幅 調 高 。 雖 然 時 代 上 有 若 干 差 異，但是孫吳政權所統治地荊揚地區，經濟力仍然不及華北。那 麼，又何嘗能期望僅挾經濟相對弱後地區的孫吳政權，在戰火連 年的時期還能實施「三十稅一」的輕稅？故以「三十稅一」作為 判 斷 《 嘉 禾 吏 民 田 家 莂 》 之 基 準 ， 進 而 主 張 這 些 文 書 是 納 租 文 書，此種說法其本質上恐怕即不無問題。
再者，縱使退一步說稅率確為五成，但政府向人民課徵近半 收 入 ， 並 非 沒 有 可 能 。《 鹽 鐵 論 ． 未 通 》 載 文 學 辯 駁 桑 弘 羊（ 152 B.C.-80B.C.）等人云：
田 雖 三 十 ， 而 以 頃 畝 出 稅 ， 樂 歲 粒 米 狼 戾 而 寡 取 之 ， 凶 年 饑 饉 而 必 求 足 。 加 之 以 口 賦 更 繇 之 役 ， 率 一 人 之 作 ， 中 分 其功。70
此處提及當事人需要繳納「三十稅一」之稅，故顯然並非指租佃 土地之佃農，但是在各種田稅、繇役相加之下，卻也達到了「率 一人之作，中分其功」無異五成稅率之程度。而且，早自東漢末 年討黃巾賊起即已「兵凶之後，郡縣重斂」，71在激烈戰爭的影響
此處提及當事人需要繳納「三十稅一」之稅，故顯然並非指租佃 土地之佃農，但是在各種田稅、繇役相加之下，卻也達到了「率 一人之作，中分其功」無異五成稅率之程度。而且，早自東漢末 年討黃巾賊起即已「兵凶之後，郡縣重斂」，71在激烈戰爭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