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遊詩

陳、柳二人情意密合，其化不開的濃情蜜意與無可排遣的思念，必形於文字 而歌詠之，即前人所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

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歌詠之。」³⁴將積蓄在心中的 愛憐與思慕之情一一寫入詩中。

第五節 交遊詩

因為妓女的身世，讓河東君有更多的機會結識各式各樣的人物，其交友範圍 較閨閣淑女來得多、來得廣，也因為粲然文思使然，所以柳如是的友人多為雍容 優雅之士大夫，其往來方式，往往賦詩投贈，或言詩、或言情、或言志，彼此相 互砥礪勸勉，抒發情感與志向，並藉此提高其內涵與身價。因身世與文采的交互 作用，使得贈答詩成為詩中常見之題材。錢謙益《牧齋初學集．東山詩集》＜庚 辰仲冬河東君至止半野堂有長句之贈次韻奉答＞稱美河東君「語特莊雅」³⁵；顧 苓＜河東君傳＞：「河東君遊吳越間，格調高絕，詞翰傾一時。」以上諸家所讚 譽之言，皆指《湖上草》中與諸友人贈答之詩作，此類作品經詩人匠心獨運，即 能從中能得知其文筆安排的細膩之處，更可得知詩人於湖上這段時間的交遊情 形。

一、汪然明

自古以來，「離別」是詩人筆下永恆的話題，是思念的開始，行旅中的景物，

往往觸動離情別緒，將往事留下的依戀，烙上了離別的傷痕，其一草一木，無不 成為騷人墨客傷別的寄託，遂將滿腔的惆悵，化為思念的文字，在筆墨中盪漾。

33 陳子龍，《陳子龍詩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頁 263。

34《毛詩序》《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民國 86 年，頁 3。

35 錢謙益《牧齋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頁 616。

從《詩經．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至柳永＜雨霖鈴＞：「多情 自古傷離別」，以至今日李叔同＜送別＞：「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等，

抒寫離情之詩作可謂多不勝數，其情感基調是感傷，主要抒寫離情別恨，除了緬 懷舊日情誼，抒發不忍別離又無可奈何的惆悵，再者就是會面無期相見難的深深 感嘆。

遊子天涯感塞鴻，故人相別又江楓。

潮聲夜上吳城濶，海色晴連越嶂空。

壁壘煙銷生日月，菰蒲日落起雄風。

誰憐把酒悲歌意，非復桃花潭水同。（＜出關外別汪然明＞）

此詩為柳如是離杭北行，贈別友人之作。時值秋季，鴻雁歸來，遊子看到南 遷北徙的雁鳥，不禁想起故鄉的親人。江楓染丹，好友分別在這美麗的季節，憑 添感傷。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只聽潮聲遠來，澎湃洶湧，打破了夜的寧靜，吳城 顯得更寬闊，大海映照晴空，海天相連，越地險峻的山峰，顯得更加空曠。末聯 乃引用李白＜贈汪倫＞：「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將離情融入濃重 的人生感觸，表現筵席中好友餞別時無限依戀的情感。

此詩題之「出關」與《尺牘》所謂「出關」之地相同，係指杭城北關，

位於西湖北方，現為拱墅區一帶，為運河關津要地。³⁶《尺牘》中屢見「出 關」二字，如第二十四通：「如良晤難期，則當一羽俢候爾。二十四日『出關』

倉率附聞，嗣有縷縷…...」；第二十五通：「率爾『出關』，奄焉逾月….。」等，

將《尺牘》與《湖上草》相互對照比較研究，除了闡發詩人所言之地理位置，更 可體悟汪、柳二人情誼之深厚。第五札：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貴濟其天性。弟讀此語，未嘗不再三嘆也。今觀 先生之于弟，得無其信然乎。

36 義兵元帥方家奴以所部軍屯杭城之北關，鈎結同黨，相煽為惡，劫掠財貨，白晝殺人，民以 為患。事見明．宋濂等《元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列傳第二十九，頁 876。

古時婦女之書信往來，皆自稱為「妾」，而河東君《尺牘》中每每稱汪然明 為「先生」而自稱為「弟」，這在三百年前的社會可謂非同小可，難怪士大夫要 目瞪口呆，為之譁然了，但詩人蔑視禮法，勇敢爭取與士大夫平起平坐的地位，

打破舊時代男尊女卑的傳統思維，具有一定的時代意義，可視為女權主義的先驅。

第十八札：

嗟呼！知己之遇，古人所難。自愧渺末，何以當此？

知己者，乃親密、誠摯且能夠相相互理解的朋友，柳如是視己為汪然明之知 己，想必然明之心亦如是也。第七札：

鵑聲雨夢，遂若與先生為隔世遊矣。至歸途黯瑟，惟有輕浪萍花，與斷魂 楊柳耳。回想先生種種深情，應如銅台高揭，漢水西流，豈止桃花千尺也。

從詩篇與尺牘中可以看出汪然明的平等相待、盡心呵護，打動了這個飽嘗人 間辛酸女人的心，其二人之間所凝聚的真摯情誼，豈是李白與汪倫所能比擬？

禹臺紫氣鬱相望，長者高名動四方。

白首雲霄羊陟譽，黃金湖海尉侘裝。

春風北地樽應滿，夜月西京賦自長。

論到信陵還太息，中原龍臥有誰當。（＜贈汪然明＞）

汪然明性豪俠，曾為多位饑寒之客解決經濟問題，甚至賣田以助之。河東君 因擇偶之故，早已謝客，故其生活用度全仗好友汪然明之照應，此可由尺牘第二 通：「明日欲借尊舫一向西泠兩峰….」；第三通：「然以雲友之才，先生之俠…..」；

第五通：「止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速圖一靜地為進退…..」及第十七通：「且高 詠下投，稠儀遠餉，此豈渺末所敢當，辭筆所能頌也….。」等語證之。詩人受 其幫助之多，遂以「信陵」、「羊陟」、「尉侘」此類名賢好客之古人盛加稱讚 其友。

二、劉晉卿

子政傳還中壘官，景丹一札動長安。

才推玉樹披雲館，名在金莖承露盤。

作賦雄風龍堞起，懷人明月兔園寒。

應知同甫悲歌意。剪燭憂時過夜闌。（＜贈劉晉卿＞）

首聯句下自注：「晉卿臨行遺書上官薦餘，有『三千里未嘗一修刺』語」由其未 曾修刺候人，得知其性清高，亦一硬骨之人。³⁷尺牘第四札：

劉晉翁雲霄之誼，使人一往情深，應是江郎所謂神交者耳。某翁願作交甫，

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

尺牘第四通與＜贈劉晉卿＞一詩作成時間相去不遠，據此推算得知河東君於 崇禎十二年己卯春間作此書札之時僅二十二歲，而晉卿時年已五十三，二人相差 三十一歲，故尺牘中之「劉晉翁」當指「劉晉卿」，詩人以「翁」稱之，必非指 其年老，乃表尊敬推崇之意。劉晉卿與臥子同為崇禎十年丁丑進士，同出黃石齋 之門，情誼相當深厚，晉卿從臥子及然明處得知河東君之為人，願作「交甫」³⁸， 汪然明知曉其意，欲從中撮合柳、劉姻緣，卻為河東君所回絕，正所謂「郎有情 而妹無意」了。

劉向以文學見長；景丹以言語封侯，以此二人媲美其友劉晉卿堅實的學識涵 養，顯見詩人對歷史故實的熟悉。再以「玉樹」、「披雲」之典，讚譽其風骨高超，

不辱門庭，與人以披雲霧睹青天之感，更以「金莖承露盤」賀其友人功名顯耀。

最後以夜將盡，而煩惱憂愁卻依然緊緊跟隨作結語。尺牘第十札：

37 同陞字晉卿，江西吉水人，崇禎十年，殿試第一。莊烈帝問年幾何？對曰：「五十有一」。事 見清．張廷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1473。

38 漢．劉向《列仙傳》：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游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

不知其神人也。謂其 僕曰：「我欲下請其佩。」……遂手解佩與交甫。交甫悅受，而懷之中 當心，趨去數十步，視佩，空懷無佩。顧二女，忽然不見。，台北：藝文印書館，民國 55 年，

卷上，頁 10。

行省重臣忽枉瓊瑤之答，施之蓬戶，亦以云泰。凡斯皆先生齒牙餘論，況 郵簡相望，益見遠懷耶？不既縷縷。

尺牘第十一札：

無論意之有及有不及，先生能寒谷而春溫之，豈特劉公一紙書，賢于十部 從事而已。

此二書所稱之「行省重臣」與「劉公」皆指劉晉卿，詩人以「行省重臣」稱 貶謫末秩之人，乃是應酬虛譽之語，非真指其權高位重也。由尺牘多次提及此人，

可知柳、劉二人交誼匪薄。

三、陸處士

誰於物外見文雄，一夕心思滿桂叢。

甫里玄談高洛下，平原文筆擅江東。

芙蕖合載中山曲，楊柳應同慧曉風。

身是華亭舊時客，可知餘論在司空。（＜贈陸處士＞）

首聯讚譽陸處士之學識豐富、才思敏捷，卻無意仕途，一心隱於山林之志。

「物外」與「桂叢」，皆喻隱居之所，杜甫＜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

「人事傷蓬轉，吾將守桂叢」。甫里，地名，在江蘇省松江縣，唐朝陸龜蒙隱居 於此。平原，官名，陸機曾官至平原內史，世稱「陸平原」。³⁹華亭，地名，在 江蘇省松江縣西，晉陸機之故宅，陳子龍之故鄉，亦是詩人與陳子龍相戀時主要 的活動地區，由「身是華亭舊時客」之詩句得知詩人亦以松江人自居。將陸機、

陸龜蒙之典故合併推之，得知所贈詩之人陸處士亦隱居於松江一帶。司空，官名。

《世說新語．規箴》：「陸玩拜司空，有人詣之，索美酒，得，便自起，瀉箸梁柱 閒地，祝曰：『當今乏才，以爾為柱石之用，莫傾人棟梁。』玩笑曰：『戢卿良箴。』」

39 陸機字士衡，吳郡人也。少有異才，文章冠世，服膺儒術，非禮不動。見唐．房玄齡等撰《晉 書》，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列傳第二十四，頁 381。

40詩人以文學高深的陸機、行誼超世的陸龜蒙與器量淹雅的陸玩…等三位古代陸 姓文人，稱譽這位隱居不仕的陸姓友人。

四、馮雲將

河東君此位居於孤山快雪堂之友人乃為馮夢禎之仲子馮雲將。馮夢禎

（1548~1595）字開之，號具區，嘉興人，明萬歷五年（1577）年進士，官編修，

後被劾罷官，遂不復出。移居杭州，築室於孤山之麓，因家藏王羲之＜快雪時 晴帖＞，遂以此名其堂為「快雪」⁴¹。雲將雖為名父之子，而科舉卻不得志，身 世頗為困頓，與汪然明、柳如是、錢謙益等人交好，柳如是亦與其位於孤山的 快雪堂中，時相酬唱。顧苓＜河東君傳＞：「君至湖上，遂別去。過期不至，宗 伯使客促之乃出。」⁴²據陳寅恪考證此「客」應為馮雲將，由此得知馮、錢、柳 三人之交誼之深厚。

高秋居士隱柴桑，有客登臨過草堂。

高秋居士隱柴桑，有客登臨過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