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意象

自然意象是指取材於自然界之物象，本不具思想感情，但當詩人把這些客觀 事物納入審美的感受中，這些事物便被賦予感情色彩，不再只是孤立的景物，而 與詩人的情感融為一體了。清．吳喬《圍爐詩話》：「夫詩以情為主，景為賓。景 物無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¹⁵詩人將內心之「情」傾注 於「景」，將景物情感化，寓於景物之中的情感就顯得格外強烈，更由於「情」

的主導作用，古今詩歌才能在以相似的景物作為描寫對象時仍能異彩紛呈。

本節將自然意象分為植物意象、動物意象與天體意象等三類，所包含每一小 類之詩句，皆以條列式顯示，並擷取其意象鮮明或數量較多之物，分析意象所呈 現的情感內涵。

一、植物意象

植物在漢民族的文化延續中，有著相當大的影響與關聯，詩人們尤其喜歡以 植物的特性來象徵人格，從二者悠久的淵源中，衍生出紛繁的意涵。《湖上草》

中大量的使用植物意象，種類多達三十餘種，其中以「楊柳」和「桃」的出現頻 率最高，黃永武《中國詩學．思想篇》：「中國古典詩中的桃與柳，詩人對它們的 讚美或諷刺，早形成一條沿習套用的思想蹊徑。儘管每首詩的命意都不同，思想 範疇與規則卻前後因襲，大致相去不遠，研究這個『不定中卻有一定』的範疇規 則，往往能窺見民族性一斑」。¹⁶

（一）楊 柳

在騷人墨客眼中，「柳」以其婀娜的芳姿，臨水搖曳的風情，四時不同的表 象和折枝相送的典故，備受青睞，是最具有詩意的喬木。因此，它們很早就進入 詩歌，成為詩中常見的意象，例如《詩經．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抒寫留戀之情與惜別之意。到了漢代及六朝，更出現了 以楊柳起興的＜折楊柳＞曲辭：「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

15 清．吳喬《圍爐詩話》，台北：廣文書局，民國 62 年，卷一，頁 26。

16 黃永武《中國詩學．思想篇》，台北：巨流圖書出版公司，民國 68 年，頁 35。

行客兒。」¹⁷內容多言及離情別意，這看似纖弱的柳枝，卻承載了人世間最深最 重的情感，譜寫著傳唱千古不朽的詩篇。

次數 語料 詩句 詩題

1 折柳 折柳孤亭憶杜鵑 雨中游斷橋 2 楊柳 楊柳絲多待好風 西陵‧十首之一 3 楊柳 楊柳已成初雁恨 西陵‧十首之二 4 楊柳 河源楊柳今成雪 西陵‧十首之八 5 柳枝 桃枝柳枝偏照人 清明行

6 柳條 丹珠泣夜柳條曲 清明行 7 楊柳 楊柳姿深天外青 月夜登湖心亭 8 垂楊 垂楊小苑綉簾東 西湖‧八絕句之一 9 折柳 春水東風折柳齊 西湖‧八絕句之二 10 楊柳 移得傷心上楊柳 西湖‧八絕句之五 11 楊花 恨殺楊花已如淚 西湖‧八絕句之六 12 楊柳 楊柳應同慧曉風 贈陸處士

「楊」、「柳」雖分指不同的兩種植物，但屬性卻相類似，在古文詩詞上，二 者常通用或並稱。¹⁸《湖上草》中之「楊柳」、「垂楊」、「楊花」皆指「柳樹」，此 物在其詩句中運用廣泛並隨處可見。

1.故鄉景物的代表

在我國廣袤的原野上，尤其是在南方的水鄉澤國，到處都可見到楊樹和柳 樹，白居易＜蘇州柳＞：「金谷園中黃裊娜，曲江亭畔碧婆娑。老來處處遊行遍，

不及蘇州柳最多」。「柳」既是蘇州最具代表性的景物，而柳如是最初亦為蘇州妓，

因此，「柳」易與詩人思鄉情懷相扣合，勾起緬懷故舊之情。

17 宋．郭茂倩輯《樂府詩集》，台北：中華書局，民國 59 年，第二十二卷。

18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楊：蒲柳也；柳：少楊也。」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2000 年，

頁 245。

2.離別愁緒的寫照

古人有「折柳送別」的習俗，折柳的動作，使人有切斷與分離之感；又「柳」

與「留」諧音，用以表達留客與留戀難捨之情，因而詩人喜以楊柳為主題，抒寫 送別的柔情與愁悵失意之態。

一棵垂柳之所以看上去是悲哀的，並不是因為看上去像一個悲哀的人，

而是因為垂柳枝條的形狀、方向和柔軟性本身就傳遞了一種被動下垂的表 現性，那種將垂柳的結構性與一個悲哀的人或悲哀的心理結構所進行的比

較，卻是在知覺到垂柳的表現性之後才進行的事。¹⁹

纖纖柳枝總是牽著離情別緒，或許是柳枝的纖细柔長跟人們離别相思感情的 纏绵有相通之處。柳條纖細柔軟，千萬柳條在隨風飄蕩時婀娜多姿，像是揮手招 人，捨不得讓人離去之貌，隱含了離別時的愁緒萬千，而「楊花」飛絮的形體恰 與那細弱游絲、亂如飛花，密得撲面，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十分吻合，因此楊柳就 成了「送別」的象徵，成了最能激起離別愁緒的觸媒。

3.自己身世之比況

（1）河東君本姓「楊」，寓姓於「柳」，故對於「楊柳」懷有特殊的情愫，成為 河東君自寄身世之感所吟詠之物，詩中凡涉及「柳」字，均非常精工，與朋 輩酬唱也喜歡在「柳」字上作文章。《東山酬唱集》＜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

＞：「此去柳花如夢裏，向來烟月是愁端」，暗藏「柳是」之名於詩句中。再 如「楊柳絲多待好風」是以楊柳枝條比況詩人情思萬縷，正等待如意郎君如 軽風般到來，好將情絲溫柔吹起，抽象之情，在此成功的被具體化。詩人在 柳與人之間找到了最佳契合點，模糊了主體與客體的物質界線，其所歌詠的 不再只是「柳」的物象概念，而是詩人本身。²⁰

19 美．魯道夫．阿恩海姆（Rudolt Amheim），滕守堯、宋疆源譯《藝術與視知覺》，北京：中國 社會科學院，1984 年，頁 624。

20 河東君尚有許多以楊柳作為自我比況的詩句，如＜元日次韻＞：「參差旅鬢從花妒，錯莫春風 為柳狂」；＜次韻奉答＞：「春前柳欲窺青眼，雪裏山應想白頭」……等。除此之外，亦有許多

（2）楊柳依水而居，性好濕，綜觀河東君之一生，亦傍水而住，其寓居西湖之 時，楊柳處處可見，故而眼到筆到，拈來即是。敦煌曲子詞＜望江南＞：「我 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折去那人攀，恩愛一時間」，用擬人的手法，將柳比喻 成一個多情斷腸的女子，其詩意亦頗切合河東君章台的身世。

4.隱逸心願的表現

陶淵明＜五柳先生傳＞：「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 樹，因以為號焉。」²¹因此，「柳」亦成為高潔隱居之士的象徵，在外在情境上，

「楊柳」象徵河東君青樓藝妓身份與飛絮般隨風飄蕩如無根之木的處境，但本質 上卻喻示著努力追求理想，不向世俗折腰的高潔志向，如「楊柳姿深天外青」、「楊 柳應同慧曉風」等均顯示河東君對自我人格的肯定，對平等愛情的執著追求，對 自由獨立生活的堅定信仰，這與當時其它藝妓有著迴異的生命型態。

（二）桃

桃花別稱碧桃、白桃、仙果、紅桃…等，花色以紅、白居多，開於早春，故 寓有「春的象徵」，因其盛開於三月，故農曆三月又稱「桃月」。《本草綱目》：「桃 性早花，易植而子繁，故字從木。兆，十億曰兆，言其多也。」正因「易植而子 繁」的特性，桃成為用來象徵多子多孫多福氣的吉祥物，蘊含幸福、美好之意。

《詩經．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

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以桃花形容新娘之美，並借以祝賀婚姻幸福美滿，如桃花之多子多孫。爾後，桃 花成為愛情、婚姻的象徵，吟詠桃花的作品更是源源不絕。河東君對「桃」亦情 有獨鍾，在《湖上草》三十五首詩作中，關涉「桃」的詩作即佔九首之多，比例 堪稱為高。

次數 語料 詩句 詩題

1 看桃 看桃子夜論鸚鵡 雨中游斷橋

以楊柳為題的詩作，如＜西河柳花＞、＜金明池．詠寒柳＞、＜楊白花＞…等。

21 宋．李公煥箋註《陶淵明集》，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民國 80 年，卷五，頁 222。

2 桃花 桃花溫淥水 上巳

3 桃花 桃花猶作未鶯春 西陵‧十首之二 4 桃葉 桃葉千條渺鳳釵 西陵‧十首之三 5 桃李 纔餘桃李隔溪橋 西陵‧十首之九 6 桃枝 桃枝柳枝偏照人 清明行

7 桃花 桃花得氣美人中 西湖‧八絕句之一 8 桃花 桃花啼裏不曾還 西湖‧八絕句之七 9 桃花 非復桃花潭水同 出關外別汪然明

詩人以桃花、桃葉的具體意象，來表達美麗、成熟、茂盛之抽象概念，「桃 花溫淥水，游女弄江蘺」寫出一派生機盎然。灼灼桃花，作為女性美的代表，帶 著春天的暖意融入清澈的水中。游女划著小船擺弄江邊的水草，整幅畫面充滿生 機。此與李白＜宿巫山下＞：「桃花飛綠水，三月下瞿唐。」和＜代別情人＞：「桃 花弄水色，波蕩搖春光。」有異曲同工之妙。又「桃花得氣美人中」寫的是花得 陽氣及水色，更顯妖嬈，與美人爭艷有相得益彰之妙；「桃枝柳枝偏照人」是以 桃花來形容女子青春美豔，寫桃花在初春時開花繁茂有如紅霞，有如美女一般明 豔照人。

（三）蘭

蘭花別稱蘭草、幽蘭、國香、王者香…等，其葉修長，花姿婀娜，花色有白、

白綠、淡黃、紅、紫色等，生於幽谷之中，與野草同處。²²相傳孔子於幽谷之中，

見蘭花茂盛，援筆而作＜倚蘭操＞，自傷其生不逢時。²³詩人亦以「蘭」的處境，

暗喻己身生性高潔卻淪落風塵的不幸際遇。

22 清．王灝等奉敕編《御定廣群芳譜》：「蘭，幽香清遠，馥郁襲衣，彌旬不歇。常開於初春，

雖冰霜之後，高深自如，故江南以蘭為香祖」見《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子部》，台北：

世界書局，民國 77 年，卷四十四，頁 260-1。

23 孔子歷聘諸侯，諸侯莫能任，自衞反魯，隱谷之中，見幽蘭獨秀，喟然歎曰：『夫蘭當為王者 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乃援琴作＜倚蘭操＞。漢．蔡邕《琴操》，台北：藝文印書館，

民國 59 年，頁 4。

次數 語料 詩句 詩題 1 蘭香 蘭香入樹遲 上巳

2 紫蘭 西泠月炤紫蘭叢 西陵‧十首之一 3 蘭香 止應十步有蘭香 西陵‧十首之五 4 叢蘭 叢蘭飛蝶似秋霞 西陵‧十首之八 5 朱蘭 朱蘭入手不禁紅 清明行

6 紅蘭 無數紅蘭向身瀉 西湖‧八絕句之三

6 紅蘭 無數紅蘭向身瀉 西湖‧八絕句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