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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詩

在文檔中 柳如是湖上草初探 (頁 59-65)

第三章 《湖上草》主題內容

第三節 身世詩

妓女的身世際遇,讓河東君歷經了世態炎涼,飽嘗人間艱辛,將其難堪的處 境形諸筆墨,自然使人低徊感嘆、唏噓不已。現將《湖上草》中有關於吟詠身世 之作整理歸類如下。

17明.高濂《四時幽賞錄》將杭州四季中之風俗民情,閒情逸事,詳細列敘。見《叢書集成續編》

第 231 冊,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民國 78 年,頁 735。

18 施紹莘字子野,少為華亭縣學生,負雋才,跌宕不羇。初築丙舍於西佘之北,復構別業於南 泖之西,自號峰泖浪仙,著《花影集》行世。以其為人及所居為松江佘山之地緣關係言之,施、

柳二人情誼匪淺。見陳寅恪《柳如是別傳》,北京:三聯書店,2001 年,頁 97。

野橋丹閣總通煙,春氣虛無花影前。

北浦問誰芳草後,西泠應有恨情邊。

看桃子夜論鸚鵡,折柳孤亭憶杜鵑。

神女生涯倘是夢,何妨風雨照嬋娟。(<雨中游斷橋>)

此詩寫於崇禎十二年春間,為詩人自傷身世,渴望尋求知己卻不可得的複雜心 情,其結構上則層層遞進,步步轉折,包含著極其豐富的情感,黃傳祖選《扶輪 集》於「春氣虛無花影前」句下註:「春字有魂、有髓、有蹤、有咳。從何入眼,

從何受想?定是碧落語。」再評「北浦問誰芳草後」句:「字字步虛。」最後總 評此詩:「香柔一片,引入模糊,寫得情瀾又渺又動。」19,由此可見河東君之才 華橫溢,亦可謂:「詩好,評得也好。」

詩人游賞西湖斷橋,所見煙霧濛濛,野橋與閣樓皆隱於其中。春天的氣息如 同那水中花,鏡中月,虛無縹緲,一點生氣也沒有,即使在花影前也難感受到。

詩人追憶故人往事,希望無邊無盡的離情別恨能止於西泠斷橋。看桃花綻放的夜 裡,相思的人兒未能成眠,身邊只有鸚鵡相伴,情意盪漾,卻無人可以傾訴,回 憶孤亭折柳相別的情景,杜鵑哀怨的啼聲,更添幾許蒼涼。妓女生涯若是一場夢,

哪怕人世間紛至沓來的風雨摧殘?「神女」,即女神。宋玉<高唐賦>:「昔者楚 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臺,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雲氣。崪兮直上,忽兮改容,

須臾之間,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王 曰:『何謂朝雲。』玉曰:『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 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 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 之如言,故為立廟,號為『朝雲』。」20柳如是為妓女出身,後世皆稱妓女為神女,

其前名又為「朝雲」,故此處之「神女」乃柳如是自我指稱。

西泠月照紫蘭叢,楊柳絲多待好風。

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無夢不濛濛。

19 清.黃傳祖《扶輪集》,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縮影室,民國 74 年,卷十一,頁 45。

20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民國 80 年,卷十九,頁 471。

金吹油壁朝來見,玉作靈衣夜半逢。

一樹紅梨更惆悵,分明遮向畫樓中。(<西陵.十首之一>)

此詩為吟詠古今諸名媛而作,兼述詩人「過盡千帆」的滄桑,渴慕尋求幸福美滿 的歸宿。自古至今,西湖不乏才藝雙全的名媛淑女,詩人喻己身就像江畔的楊柳,

情思萬縷,等待有心人的出現。小院中花兒濃郁的香氣慢慢傳播到遠處,鮮嫩的 花兒,就如情竇初開的少女,連夢裡都是迷茫的情思。在金風送爽的早晨,乘著 油壁香車去見心上人,或是在夜裡,穿著華美的衣服去和心上人幽會,晨起相見,

夜半相逢,詩人盼望與心上人朝朝暮暮,長相左右的心態於此顯露無遺,是追求 美好理想情懷的流露。「一樹紅梨」為河東君自喻其妓女身分,與喻指西湖諸名 媛之「紫蘭叢」相對為文。「遮向畫樓中」暗喻河東君之名「隱」,知詩人此時自 傷身世,一心想遠離這紛擾的人世。《觀音二集》閨秀別卷評:「一樹紅梨更惆悵,

分明遮向畫樓中」句:「一結大是銷魂。」21黃傳祖選《扶輪集》評「新花無夢 不濛濛」句:「令人千折。」又評「楊柳絲多待好風」句:「蒨弱。」22

今將此詩對照比較相關之《尺牘》數通,以期對詩人當時之處境與心態能有 更深入的闡發。第一札:

湖上直是武陵谿,此直是桂棟藥房矣。非先生用意之深,不止于此。感甚,

感甚。

河東君寄迹西湖時所居之所,當為上述所謂之「桂棟藥房」,此乃汪然明之

「橫山別墅」,亦即牧齋《東山酬和集》詩中所謂「橫山汪氏書樓」是也。第四 札:

接教並諸台貺,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蕩子,關心殊甚,紫燕香泥,落花 猶重。未知尚有殷勤啟金屋者否。

21 鄧漢儀選《天下名家詩觀》二集,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閨秀別卷>。

22 黃傳祖選《扶輪集》,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縮影室,民國 74 年,卷十一,頁 45。

柳如是離開陳子龍之後,便如無根的楊花,開始了身心的飄泊,她往來於松、

杭間,交際的對象雖皆是一時俊彥,但人生的歸宿卻仍無著落。「楊柳絲多待好 風」暗喻詩人新舊姓氏,寫出她對未來懷有美好的憧憬,並且多情地、浪漫地期 待「好風」出現,但誰是「殷勤啟金屋者」呢?

第五札:

浮談謗謠之跡,適所以為累,非以鳴得志也。然所謂飄飄遠遊之士,未加 六翮,是尤在乎鑑其機要者耳。今弟所汲汲者,止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 速圖一靜地為進退,最切,最感。餘晤悉。

柳如是的一生坎坷不堪,自被逐出周家後,往來蘇、杭之間,以「妓女」、「才 女」、「美女」之身分周旋於松江名士之間,其特立獨行之作風,為她招惹許多流 言,令其無法安然自處,雖結交不少文壇名流勝士,卻無一可託付終身之人。其 寄居汪然明橫山別墅之時,當有許多慕名之客,為睹河東君風采,託汪然明與以 引見,其中尤以謝三賓等人為最,詩人不堪其擾,欲躲避其糾纏,遁世情懷由此 而生,於是高人隱士的生活成了她逃避疲憊現實的一個避風港,企盼好友能為其 尋覓一避居之地,遠離這一切的紛紛擾擾與是是非非,去享受孤獨卻平靜的幸福。

春風無限更花朝,寶瑟何由聲暗銷。

盧女彈空橫卻月,湘江吹罷欲迴潮。

惟聞緩緩推蘇小,已有盈盈學董嬌。

寂寞西泠煙雨後,纔餘桃李隔溪橋。(<西陵.十首之九>)

杭州西湖邊有兩座令人悲嘆的美人墓,一是埋骨於西湖西陵斷橋下南齊著名 詩妓蘇小小,這座墳塋通稱「西陵」。一是長眠於孤山腳下梅樹叢中的明末詩人 馮小青,這兩座長滿青草的孤墳,為西子湖畔增添了淒美的色彩。細讀河東君之 詩作,不難發現其對同為妓女身世的蘇小小堪憐之遭遇,著墨頗多,陳、柳二人 詩作中追念舊情的詩作,多用此一傳說,孫康宜稱這種共用典故以比喻情感的寫

作方式,是為陳、柳二人間的情碼23,至於馮小青亦是詩人詩作中常用以自比自

和所有青樓女子一樣,河東君歡笑的背後是浸滿痛苦的悲慘身世,只能將其 憂鬱和悲傷深埋於內心最深最暗的角落。此詩一開始即以「湘弦瑟瑟」表現寂寞 深閨中的悲思,其所悲為何?蓋詩人為妓女出身,以其豔麗的容貌,風流的文采,

獨特的行止,結識當時名士文人,成為目光之焦點,但「樹大招風」,詩人屢遭 謠言中傷,前途多受阻折。「無數紅蘭向身瀉,誰知多折不能回」引用陳子龍<

蘇小小歌>:「欲採幽蘭花,紅蘭向身瀉」詩句26,寄寓詩人所遭遇挫折雖多,

仍不屈服環境壓抑的傲岸精神。

亞枝初發可憐花,剪剪青鸞濕路斜。

移得傷心上楊柳,西泠杜宇不曾遮。(<西湖.八絕句之五>)

低枝之花人人可採,詩人以「亞枝花」自喻身世之低微;以「青鸞」生性之 高潔以喻己身容貌與才情之不俗。「剪剪」與「濕路」意指險惡的外在環境與不 堪的身世遭遇,此詩句與陳子龍〈中秋風雨懷人〉:「青鸞溼路簫聲歇」相關聯。

「移得傷心上楊柳」之「移」字用得特妙,「傷心」竟能「移上」「楊柳」,詩人 融情於景物之中,將無情之柳賦予人的靈性,不說自己傷心,而以楊柳代之,物 我合一,情與景緊密貼合,更顯得形象生動,用字奇警,堪稱神來之筆。西泠斷 橋的子規鳥兒,哀怨悲切的啼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一聲緊接著一聲不 曾間斷,淒厲的啼聲,令人心酸,若說草木無情,為何連楊柳也悲傷不已!

青蕪煙掠夜涼時,落盡櫻桃暗碧池。

恨殺楊花已如淚,春風春夢又相吹。(<西湖.八絕句之六>)

此詩乃是抒發佳偶難成的離恨愁腸,對舊情之眷眷不忘,寫盡了她因離別相 思而生的孤淒情懷。輕煙掠過青草叢,夜裡的涼風侵蝕著落寞,櫻桃落盡,碧綠 的水池也顯得黯淡不已,眼前淒切動人的景象,怎不令人悲傷?

「楊花」是暮春的柳絮,詩人本姓楊,故對楊花情有獨鍾,從楊花看到自己

26 陳子龍,《陳子龍詩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頁 69。

的影子,產生強烈的共鳴和觸目傷懷的感覺。楊花如人,最怕沒名分,楊花非花,

竟冠以花的名稱,最是令人難堪,故楊花可說是詩人坎坷遭遇的最佳寫照。蘇軾

<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似花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細看來,不 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當春風乍起時,楊花柳絮滿天飛舞如雨,輕靈迷茫,

無人憐愛,無從無著,任其飄零,花落一地,散落成歌,心碎千片,飄落成雨,

如相思血淚,凋零著一春的愛戀,竟是引人無限悽楚。詩人期盼春風能吹來美夢,

使現實生活中受創的心靈,能在夢中得到些許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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