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美援文藝體制到文學史上的林語堂與張愛玲
2.1. 什麼是「美援文藝體制」？
雖然已有如陳芳明等前人提出「美援文化」的說法，10但如前所述，最早是 在2012 年，才由陳建忠具體提出「美援文藝體制」一詞。然而，陳建忠並未明 確將此詞加以定義，而是承繼廖炳惠對喬斯丹尼士（Gregory Jusdanis）所提概念 的想法，談到文學體制牽涉廣泛，有時隱而不顯，往往被人忽略，其中：
文學的成規及其體制，包括美學的標準、出版、各種雜誌、文學教育、文學評論、
文學獎助、文學社團、以及官方或半官方的文學團體，乃至於翻譯，與各種書籍 的交換和領受，這些都構成一個國家文藝體制所提供的種種空間，以鞏固某種國 家文藝體制的利益。11
7 邱貴芬（2007）〈翻譯驅動力下的台灣文學生產〉在胡金倫編《台灣小說史論》，197-273。台 北：麥田。
8 單德興（2009）〈冷戰時代的美國文學中譯：今日世界出版社之文學翻譯與文化政治〉《翻譯 與脈絡》117-57。台北：書林。
9 陳建忠（2014）〈冷戰與戒嚴體制下的美學品味：論吳魯芹散文及其典律化問題〉《臺灣文學 研究集刊》16：83-104。
10 陳芳明（2011）《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
11 陳建忠（2012）〈「美新處」（USIS）與台灣文學史重寫：以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雜誌出版 為考察中心〉《國文學報》52：211-42。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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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陳建忠認為「美援文化既是以「體制」（Institution）的面貌出現，就意味 著組織性、結構性的運作，無論其運作形式是緊密或鬆散、直接或間接的網絡連 結形式」。12（底線為筆者所加）因此，如美國大使館、美國新聞處、耕莘文教院、
亞洲基金會、愛荷華寫作班等等，由於都受到美國政府或民間基金會的各種政經 資本支持，對於陳建忠來說都可視為體制的一環。
陳建忠之所以提出「美援文藝體制」一詞，是為了與「國家文藝體制」做對 比，而「國家文藝體制」則談的是「學界較為熟知的黨國文藝政策支配下的文藝 體制性活動與創作」。13陳建忠認為，相較於「國家文藝體制」屬於「剛性體制」，
「美援文藝體制」屬於「軟性體制」，促使台灣文學走向有利於美國/西方的世界 觀與美學觀，影響深遠，而且兩者都是以國家權力發動、具有文化霸權意味的體 制，在1950、1960 年代共同建立了以反共思想、現代化價值與正統中國文化觀 念為主的文化與文學思潮；若是不論由外而來的美援文藝體制、只單單就台灣內 部尋找原因，將難以真正瞭解為何當時的文壇會走向文學現代化（現代主義化）， 以及非政治性（泛指遠離各種意識形態直接表露的）的現代主義美學典律的建立。
在陳建忠之後，對於「美援文藝體制」研究集大成者應屬清大社會所博士畢 業、現任教於中山大學社會系的王梅香。從社會學角度出發，王梅香雖然也採用 了陳建忠的「美援文藝體制」一詞，但在定義上卻不完全相同。主要不同之處有 兩點：第一，就所謂「組織性、結構性的運作」而言，王梅香認為美援文藝體制 是一種「隱蔽」的體制，並沒有文藝的專屬機構組織（有別於國民黨文藝體制有 具體的政策及運作機構），是在文化宣傳的大框架下，透過其他如新聞組織、宣 傳組織等等而運作。第二，王梅香引用Peter Burger 的看法，認為文學體制能夠 用以判斷「什麼是文學」，但過去認為這需要透過具體的機構（如文學組織、文 學社群）來落實；而美援文藝體制既沒有公開政策、也沒有公開組織，卻也能達
12 同上註，頁 215。
13 陳建忠（2014）〈冷戰與戒嚴體制下的美學品味：論吳魯芹散文及其典律化問題〉《臺灣文學 研究集刊》16：83-104。頁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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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判斷什麼是文學的效果，因此王梅香認為的「文藝體制」比較接近一種抽象結 構，如反共的規則、現代主義的風格等等。14
緣此，王梅香定義的「美援文藝體制」是：
「美援文藝體制」的定義，必須放在美國「冷戰宣傳體制」的架構下觀看，就是美 國權力透過美國新聞總署、各地美新處以及在地的出版商、作家和翻譯者所形成的 文學網絡，作為一種「隱性」的組織性、結構性的運作。同時，美援文藝體制界定 了文學生產者的邊界──反共，也是美援文藝體制的最高原則。[…]易言之，美援文 藝體制的運作以達成政治、外交上的具體目標為出發，其出發點是政治性的，是反 共的，而文藝體制是放在政治場域的框架內運作，其藝術性的、純粹美學的主張，
亦是一種政治的反應。透過這種體制的運作，美援文藝體制最終希望達成美國權力 在東亞的「民主的、反共的想像共同體」。15（底線為筆者所加）
此外，王梅香也提到美國官方並沒有公開的文藝政策，而「只有運作的潛規則」， 因此觀察美援文藝體制時，不能只看公開決策的權力，還需要觀察例如「從根本 上影響和形塑被支配者的世界觀」等其他面向。16而為了要觀察這種附屬於文化 宣傳的柔性體制，王梅香提出美援文藝體制的實際運作主要是透過四種媒介
（Media Services）：17
一、 廣播服務（The Broadcasting Service）
主要透過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的各種節目。
二、 資料中心（The Information Center Service，以下簡稱 ICS）
由各地美新處提供專業引導和資料，促進美國圖書、音樂、藝術、戲劃、
14 王梅香（2015）《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博士論文，國立清 華大學。頁43。
15 同上註，頁 44。
16 王梅香（2016）〈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馬華文學場域 以譯書計畫《小說報》為例〉
《台灣社會研究季刊》102：1-40。頁 5。
17 王梅香（2015）《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博士論文，國立清 華大學。頁46-48。
21 展覽等的傳佈。
三、 電影和電視服務（The Motion Picture and Television Service）
為當地報紙提供社論、新聞稿、新聞照片、雜誌、海報、小冊、漫畫等。
例如香港美新處發行的《今日世界》（World Today，1952-1980），以及台 北美新處發行的《學生英文雜誌》（Student Review）、《自由世界畫報》
（Free World Pictorial）等。
四、 新聞和出版服務（The Press and Publications Service，以下簡稱 PPS）。
王梅香認為這四種媒介其實相輔相成，而能夠互相轉換，例如將書籍書評轉換為 廣播播送等等。王梅香整理美援文藝體制圖表如下圖一：
圖一：美援文藝體制示意圖18
18 引自王梅香（2015）《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博士論文，國 立清華大學。頁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