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美援文藝體制到文學史上的林語堂與張愛玲
2.3. 翻譯觀點下的林語堂與張愛玲
2.3.1. 林語堂:文化資本的互相利用
曾兩度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林語堂(1895-1976)可說是最早在國際上 打出名聲的華文界作者。從最早一本英文著作 My Country and My People (《吾 國與吾民》)於 1935 年在美出版並大獲好評之後,1937 年的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 (《生活的藝術》)更成為美國「每月讀書會」(Book-of-the-Month Club)
1937 年 12 月特別選書,佔據《紐約時報》暢銷排行榜達 52 週,也是他著作裡 譯本最多,銷路最廣的作品。47林語堂在1939 年的作品 Moment in Peking(《瞬 息京華》/《京華煙雲》)更曾在 1988、2005 與 2014 年三度於台灣和中國登上電 視。48
46 另外,在英國統治香港期間,由美國於香港建立的文藝體制,在香港及中國常稱為「美元文 化」或「綠背文化」。例如趙稀方(2006)便提到 1953 年美國「國家計劃」對香港美新處有三 個主要目的:破壞「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大陸的力量和支持的資源」,給「反共產黨份子以希望和 鼓勵」;誘使「東南亞華人支持美國和自由世界的政策和措施,在他們之中製造反共情緒和行 動」;得到「香港對於美國和自由世界政策和措施的日益增加的理解和支持。」雖然「美元文 化」並非討論台灣文學場域所常用的詞彙,但概念上為互通,而王梅香(2015: 6-7)更直接認 為兩者為同一文化現象。考量到「美援」與我們所討論的時期不一定時間相符,「美元文化」及
「美元文藝體制」其實可能是更好的寫法。
47 林太乙(1989)《林語堂傳》台北:聯經。頁 358。
48 雖然本書中譯書名以《京華煙雲》最為人所知,但林語堂本人屬意的書名其實是《瞬息京 華》,並且希望由郁達夫執譯筆,可惜因為抗日等因素而未能實現。相關討論參見賴慈芸
(2017)〈父債子難還—郁達夫和郁飛的《瞬息京華》〉在《翻譯偵探事務所》台北:蔚藍文 化。頁258-268;林太乙(1990)《林語堂傳》台北:聯經。頁 179-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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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在台灣的知名度高、著作銷量也佳,不但陽明山上的林語堂故居是 蔣介石所贈,他在香港過世後,靈柩回台北時,蔣經國還親自至機場迎靈,即使 已經到了21 世紀,「林語堂作品集」(遠景出版)、「林語堂精品集」(風雲時代出 版)、「林語堂中英對照全集」(正中出版)仍然繼續出版不輟。雖然在出版銷售 上風風火火,但如果談到林語堂在台灣文學史上的意義,卻會發現極大的落差:
真要寫台灣文學史,林語堂恐怕記不上幾筆。林語堂在中文寫作上的成績,最為 人所知的除了是「幽默大師」之外,應該就是作為五四後的散文作家,在三○年 代先後創辦《論語》、《人間世》和《宇宙風》,49提倡「以自我為中心、以閒適為 格調」的小品文,但例如夏志清談林語堂時,多半是因為談到郁達夫、周作人、
左派雜文作家及巴金等人與他的關係和衝突,50並認為林語堂:
沒有嚴肅的文學趣味和知識標準,只是鼓吹他個人所熱中的無關宏旨的一類事,
如幽默、牛津大學的學術自由、菸斗、蕭伯納,以及美國流行雜誌裡坦白實事求 是的作風等等。[…]在使讀者脫離共產主義影響的工作上,林語堂比起同時期的 其他作家來,做得更多,但他卻鑽進享樂主義的死胡同裡,以致不能給嚴肅的藝 術研究提供必需的和批判性的激勵。他於《吾國與吾民》(1935)出版之後不久,
便移居美國,從此在中國作家中起不了積極的影響。51
除了缺乏積極的影響外,夏志清更批評在美的林語堂只是「售賣中國文化老古董,
間或報導抗戰時期的英雄事蹟,成為暢銷書的作家」。52
確實,林語堂作為暢銷英語作家的身分不容質疑,而且如林太乙所言,是「紅
49 參見馬森(2015)《世界華文新文學史--中國現代文學的兩度西潮 上編 西潮東漸:第一度 西潮與寫實主義》新北市:INK 印刻文學。頁 226-227,338,355。
50 夏志清(2005)《中國現代小說史》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頁 79-80,85,93,126-127,
427。
51 同上註,頁 94。當然,由於 1949 年之後的政治現實,例如胡適、周作人、冰心、徐志摩、
沈從文、梁實秋、張愛玲等人通常並不會現身於中國的文學史、甚至是遭到貶斥,已經赴美的 林語堂當然並不例外。在1990 年代中國興起重寫文學史的風潮前,林語堂在中國的曝光度並不 高。
52 同上註,頁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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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半邊天」53的程度,但如果回頭看對文學界的影響,會發現不但在中國作家缺 乏積極影響,就連在台灣也同樣無聲無息。無論是葉石濤的《台灣文學史綱》或 是陳芳明的《台灣新文學史》,對於林語堂都無隻字片語。觀此現象而加以反思,
會發現林語堂非但只有生命最後的十年(1966-76)住在台灣,而且就文學成就而 言,「他定居台灣的這段日子,彷彿是段空白的歲月」,54林語堂最為人所知的,
仍然是早期的《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京華煙雲》等書。但此時回顧,
我們會發現他的這段黃金歲月,其實在台灣可說是一片空白。以上三本書的英文 版出於1935、1937 及 1939 年,在中國也掀起一場搶譯、濫譯的風波,但在台灣 完全水波不興,畢竟此時的台灣仍為日治時期,而且正在皇民化運動的熱潮中,
無論是重視帝國的日籍作家、或是重視台灣島的台籍作家,大概都無暇顧及遠在 美國暢銷的中國作家。
林語堂和政治圈的互動情況在1949 年後有了改變,據林太乙描述,林語堂 聽及毛澤東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時,「熱淚滾滾而下」。55林語堂反共的立場一向 鮮明,在抗戰期間,一家還曾於1939 年回到重慶,大受歡迎,第二天就晉見蔣 委員長及夫人,而「委員長及夫人也深知語堂在外國的聲望以及他為文為中國宣 傳的努力」,但不久後一家又返美,原因是「在國外為國家做宣傳,要比在國內 跑警報有貢獻」,56並且在之後投書紐約時報等多家報紙,於1941 年出版 A Leaf
in the Storm (風聲鶴唳)
、1943 年出版 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 (啼笑皆非), 都是反共的言論。這已然進入文藝體制的範疇。例如林太乙提到林語堂在1944 年再次回國,
訪重慶、桂林、衡陽、長沙、成都、寶雞、西安等地,曾住過熊式輝、孫科等人 的家中,並晉見蔣介石及夫人六次,期間應重慶中央大學邀請發表公開演講「論 東西文化與心理建設」,其中舉例便提到
53 林太乙(1989)《林語堂傳》台北:聯經。頁 179。
54 洪俊彥(2015)《近鄉情悅:幽默大師林語堂的臺灣歲月》台北:蔚藍文化。頁 297
55 林太乙(1989)《林語堂傳》台北:聯經。頁 251。
56 同上註,頁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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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中國思想是在紊亂狀態,對本國文化也難有真知灼見的認識[…]左派作家說 中國書有毒,三國、水滸忠孝節義的話都有毒,一味抹殺固有文化的理論,這種 憤激之論,不能指為認識,只能稱為迎合青年心理。57
林語堂在此,以思想觀推動反共的作法已極為明顯,與國家體制互相協助的態勢 也昭然若揭。就連夫人廖翠鳳,也成了抗戰時「紐約中國婦女戰時救濟會」的會 長。58
中日戰爭結束前後,林語堂連續遇上數個難關:1950 年前後,發明打字機使 得經濟大受打擊、1955 年與賽珍珠(Pearl Sydenstricker Buck)及其夫婿的 John Day 公司鬧翻,以及 1954-55 南洋大學校長的風波,而南洋大學的問題又與共產 黨脫不了干係。59據林太乙表示,這使林語堂感到世人必須認識共產黨的真面目,
於是寫作了 The Secret Name (《匿名》,1958)。本書由中央社於同年11 月譯出,
相較於先前台灣出版的林語堂作品全為中國譯者所譯,《匿名》才是林語堂由台 灣翻譯的第一次。1964 年出版的 The Flight of the Innocents (逃向自由城),更 是先自 1965 年 5 月 10 日於中央日報等台港十多家報紙連載,由曾任中央社國 外部副主任的張復禮翻譯。最後出版時,書頁註有:
敬以本書中譯本祝 林語堂先生七秩雙壽
中央通訊社
57 同上註,頁 205。
58 同上註,頁 217。
59 林語堂曾於 1954-1955 年出任南洋大學首任校長。該校為新加坡巨富暨華人社會領袖陳六使 所倡議,希望為海外華人開辦一所以中文為主的大學。林語堂在1953 年與華聯銀行董事經理連 灜洲在紐約商談、並與執委會主席陳六使多次函件往來確認經費後應允出任校長;就連林太乙 的夫婿黎明,也辭去時任聯合國翻譯職務、應林語堂要求擔任行政秘書,全家一同前往新加 坡。然而根據林太乙的說法,北京無法接受讓林語堂這樣他們無法控制的人做校長,擔心南洋 大學會成為一股自由的力量,因此在林語堂抵新加坡還不滿兩個月,共產黨便下令將林語堂趕 走,理由則是林語堂太過「奢侈」、以及其他經費上的意見歧異,而且當時報紙上也充斥各種對 林語堂的黑函攻擊。最後,林語堂於1955 年 3 月辭職,任期還不滿百日。經此事件,林語堂 在新加坡華人圈的名聲也受到影響。可參見林太乙(1989)《林語堂傳》台北:聯經。頁 265-277。
32 中華民國五十四年七月十七日
雖然表面上風風光光,但若查國家書目系統,會發現林語堂除了《開明英文法》
相關著作外,在台灣的翻譯出版絕大多數都要到1955 年、也就是與南洋大學共 產黨風波之後,才忽然大量出版。而他過去的作品,與台灣在地本土作家的距離 又實在太過遙遠。如鍾理和便曾在1957 年 3 月 31 日的日記中寫道:
我讀過林語堂的《吾國吾民》、《啼笑皆非》及目下在讀第二遍的《生活的藝術》
而深深地覺得林語堂便是這樣的一種人,這種人似乎常有錯覺,當看到人家上吊 的時候,便以為那是在蕩鞦韆。
即使以他自己的觀點來說那種話是對的,那也是美國的林語堂的觀點,這觀點是 遠離了他所由而出生的土地的。那是祇好說說算數,經不起現實生活的考驗,所 以抗戰中雖懷了極堅定的願望回到內地後,也祇好住了幾天便捲起包袱溜之大 吉。60(底線為筆者所加)
或許,這也正是林語堂在台灣文學史中難以留下姓名的原因。
但先回到出版《匿名》的1958 年,在該年 10 月,林語堂便應時任中央第
但先回到出版《匿名》的1958 年,在該年 10 月,林語堂便應時任中央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