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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成功的「隱蔽」案例

第二章 從美援文藝體制到文學史上的林語堂與張愛玲

2.3. 翻譯觀點下的林語堂與張愛玲

2.3.2. 張愛玲:成功的「隱蔽」案例

在林語堂之後談張愛玲,顯然是個適當的順序。雖然在林太乙的《林語堂傳》

中,總是處處可見林語堂困於經濟壓力,但至少在外人眼中還是十分風光,也讓 張愛玲從中學時代就希望「我要比林語堂還出鋒頭」68,在港大期間苦練英文,

曾三年不用中文寫作,連寫信也全用英文,最後讓她姑姑說過她的英文「好過中 文」。69然而,她卻是無心插柳地以中文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闖出名聲,之 後更在從未真正居住於台灣的情況下,影響而產生許多「張派」作家,如白先勇、

施叔青、朱天文、朱天心等人;70至於她苦心經營的 The Rice Sprout Song、The

Naked Earth、Rouge of the North 等英文小說,在英語世界受歡迎的程度卻總是無

法達到林語堂的水準。

67 林語堂作品中譯譯者的誤植狀況極多,需特別注意。以這兩部作品為例,目前所見最早的譯 本分別為鄭陀、應元杰譯(1940)《京華煙雲》上海:春秋社;越裔譯(1940)《生活的藝術》

上海:世界文物。可參見賴慈芸(2017)〈樹大招風—揭露幾本冒名林語堂的譯作〉在《翻譯偵 探事務所》台北:蔚藍文化。頁122-133。

68 張愛玲(2001)《流言》台北:皇冠。頁 162。

69 蔡登山(2003)〈完不了的「林語堂夢」〉在《傳奇未完:張愛玲》133-48。台北:天下遠 見。頁136。

70 參見王德威(2007)〈從「海派」到「張派」—張愛玲小說的淵源與傳承〉在《如何現代,

怎樣文學》台北:麥田。頁319-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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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張愛玲與美援文藝體制的關係前,或許可以先以陳芳明最初於1998 年 所發表的〈張愛玲與台灣文學史的撰寫〉為例,看看在不談美援文藝體制之前,

台灣過去如何評價張愛玲。

陳芳明認為,台灣文壇最初是透過夏志清在1957 年於《文學雜誌》發表的

〈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和〈評秧歌〉這兩篇評論開始,也提到當時主編《文學雜 誌》的是夏志清的哥哥夏濟安,但在刊出〈張愛玲的短篇小說〉之後,特別以按 語的方式,點出夏志清的討論過分「熱心」。71陳芳明對此認為,在那段動亂的時 期,夏志清慧眼獨具地注意到張愛玲,實在不易,但也正是因為反共的客觀環境,

使得在評價《秧歌》到最後時,夏志清也終於不掩飾其反共立場。而陳芳明也認 為:

張愛玲作品之所以能夠進入台灣,可以說歸因於台灣的反共政策;由於反共,而 開啟了一個缺口,張愛玲文學遂通過這缺口,接觸了五○年代的台灣社會 […]如 果當時的台灣沒有實施反共政策,相信台灣文壇對她的接受不會來得那麼早。72

但在夏志清評文發表後的十年,張愛玲也就未再受到台灣文壇的注意,要到1968 年後,皇冠出版社開始重印其早期作品、海外學者水晶也發表對她的系列研究,

才讓台灣文壇開始熱烈討論。最後,陳芳明在結語中認為張愛玲文學之所以能介 紹到台灣,是因為她在香港撰寫的《秧歌》「被誤解為『反共文學』」73,而開啟 了進入台灣的閘門。

確實,這一切看起來都言之成理,但若根據王梅香對美援文藝體制的看法、

以及由翻譯觀點出發的討論,則會有另一番完全不同的見解。首先,《文學雜誌》

就是台北美新處中文計劃(Chinese-Language Program)的一部分,是由台北美新 處支持但「隱蔽」(unattributed)的一份中文月刊,對象正是東南亞(包括台港)

71 陳芳明(1999)〈張愛玲與台灣文學史的撰寫〉在楊澤編《閱讀張愛玲:張愛玲國際研討會 論文集》413-34。台北:麥田。頁 416。

72 同上註,頁 416-7。

73 同上註,頁 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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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知識分子。74 此時的主編夏濟安不但曾任《今日世界》的譯者,也曾於 1958 年以洛克斐勒基金交換計劃赴美一年。75至於夏志清,除了是夏濟安的弟弟,也 曾為美新處建議其《美國文學批評選》的選文,甚至林以亮便直言此書是由夏志 清所促成;76後來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在香港出版時,出版社也正是接 受NGO 資助的友聯出版社。

先前對張愛玲寫作《秧歌》與《赤地之戀》的過程,文學史上多半由文本本 身出發加以解讀,而且因為張愛玲身兼作者與譯者,便鮮少談及其中翻譯所佔的 重量。然而,王梅香的美援文藝體制研究以美新處檔案證實兩者都屬於美新處的 譯書計劃,77將翻譯運作拉進視角後,便出現大不相同的張愛玲,證明兩書是經 過美國新聞總署「授權」,再由在地美新處「委託」當地作家的創作,只是生產 過程不盡相同:《秧歌》原本就是張愛玲的自主書寫,是因為因緣巧合,才讓美 新處以400 美元向她買下,委託張愛玲書寫後出版。至於《赤地之戀》則更為複 雜,原是美新處與香港政論家徐東濱「共同合作」的作品《告別朝鮮前線》,但 後來由張愛玲接下該書寫作大綱,接續書寫,納入中國報告計畫。由此看來,兩 書當然都帶有美新處譯書計劃的反共色彩,都被美方視為冷戰時對東南亞的宣傳 品。但王梅香也進一步分析在宣傳框架下實際呈現出的張愛玲,認為:

雖然我認為美新處的譯書計畫本身,就是一種反共文宣,用意在支持美國的外交 政策。然而,如果回歸張愛玲實際的創作感受,我認為她念茲在茲的始終是讀者 偏好和文學市場,是一種更實際的商業經濟考量。78

74 王梅香(2014)〈美援文藝體制下的《文學雜誌》與《現代文學》〉《台灣文學學報》25:069-100。

75 吳翎君(2012)〈冷戰初期洛克菲勒基金會對台灣的援助〉在貴志俊彥、土屋由香、林鴻亦 編《美國在亞洲的文化冷戰》,109-31。台北:稻鄉出版社。頁 121。

76 王梅香(2015)《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博士論文,國立清 華大學。頁135。

77 王梅香(2015)〈不為人知的張愛玲:美國新聞處譯書計畫下的《秧歌》與《赤地之戀》〉

《歐美研究》,45(1):73-137。

78 同上註,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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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同張愛玲在寫給胡適的信中,談到香港批評界對《秧歌》的反應,便不乏無 奈地寫道「有過兩篇批評,都是由反共方面著眼,對於故事本身並不怎樣注意。」79 也曾在水晶向她提到不滿意《秧歌》結局時,主動提到《赤地之戀》是在「授權」

(commissioned)的情形下寫成的,所以非常不滿意。80

從這方方面面,會發現即使是學術圈的研究者,也不一定能發現一切早已綿 密地操縱在美國的美援文藝體制之中,甚至對於作品是否「反共」,也可能出現 完全相反的詮釋。但一方面這正顯示出美援文藝體制可以做到如何的「隱蔽」, 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作家就算迫於經濟而不得不加入文藝體制,也仍有可能以 自己的風格有發揮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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