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美援文藝體制到文學史上的林語堂與張愛玲
2.2. 美援文藝體制對台灣文學系統及翻譯系統的影響
圖中可以看到除了美新處這種「官方權力運作」以外，也有其他非政府組織（NGO）
與反共出版社這種「國家-私營網絡」（state-private network）的位置，能夠做為 官方權力的白手套，擔任寫信、海外廣告、郵件附件、鄉鎮附屬、蒐集和傳播圖 書和雜誌等工作。19其中的 NGO 例如有福特基金會（Ford Foundation）、洛克斐 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卡內基基金會（Carnegie Foundation）等基金 會，主要擔任了自願代理機構（voluntary agencies）和資助者的角色，包括協助 在地知識分子出國留學、資助美援文化的刊物和出版社等，而透過了代理，就能 增加民間色彩、淡化美方的政治背景。20而在資助者方面，則是包括贊助台港文 人赴美進修，以及資助台港私營出版社等兩大面向；前者如余光中、夏濟安等例，
後者則如圖中所示的亞洲、友聯、人人、自由前線等。如趙稀方所言，「香港的 反共文藝在美國的資金扶植下繁榮起來[…]。聯合起來出版反共報刊和文藝書籍，
幾乎支配了當時的香港文壇」。21但也由於美國一向聲稱對文藝文學採自由主張，
因此這些和美新處「合作」的基金會與出版社即使與美新處有直接的商業及金錢 往來，也不會明言自己屬於美援文藝體制的一部分。22
2.2. 美援文藝體制對台灣文學系統及翻譯系統的影響
若要討論美援文藝體制對於台灣文學系統及翻譯系統的影響，或可借用埃文 -佐哈爾（Even-Zohar）於 1970 年代所提出的多元系統（polysystem）理論概念。
對埃文-佐哈爾所信服的形式主義學派而言，文學作品應作為文學系統的一部分，
而文學系統則是「一個文學體系的功能系統，體現了文學體系與其他體系連綿不 斷的相互關係」，23要討論文學，就必須在社會、文化、文學及歷史形成的整個系
19 同上註，頁 52。
20 同上註，頁 53。
21 趙稀方（2006）〈五十年代的美元文化與香港小說〉《二十一世紀雙月刊》98：87-96。頁 88
22 王梅香（2015）《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博士論文，國立清 華大學。頁55。
23 引自Munday, Jeremy（2014）《翻譯學導論：理論與應用》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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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框架中討論。這樣的多元系統是：
一個多重的系統，由眾多系統集合而成，各系統間彼此交叉、部分重合，雖然同 時作出不同的選擇，但作為一個整體而發揮作用，其中的系統彼此依賴。24
而在這樣的多元系統中，一般來說如果討論本土文學和翻譯文學，本土文學會佔 據所謂的中心位置，而翻譯文學則佔在邊陲位置，但埃文-佐哈爾認為，有三種情 況會使翻譯文學來到中心位置，也就是對於該多元系統發揮積極的形塑作用：25
（一）本土文學仍屬「年輕」（young），（二）本土文學處於「邊陲」或「弱勢」，
（三）本土文學正出現轉折點、危機或文學真空。26由此出發，可分別討論台灣 本土文學系統及翻譯系統在美援時期的狀況，再瞭解美援文藝體制造成怎樣的影 響。
首先是台灣文學系統，雖然在文學史上一般已認定台灣文學1950、1960 年 代的主要走向為反共文學走向現代文學，但對於其成因，往往只如陳建忠所言，
著重於國民黨於台灣內部推動國家文藝政策。以葉石濤的《台灣文學史綱》為例，
談到1950 年代的「官方文學思潮」，雖然提到了當時由於政治彈壓而使省籍作家 畏縮退避、來台第一代作家又同樣面對文學傳統中斷而形成「脫節的真空狀 態」，27但講到要如何填補這種真空時，仍然是由台灣內部出發，而並未討論外界 系統的影響；例如談到胡適於1958 年於中國文藝作家協會發表的演說主張恢復 五四文學革命精神、談到1950 年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及中國文藝協會成立 28， 談到《自由中國》的理想主義和思想傾向是台灣知識份子的主要精神指標、也談 到《文星》「替五○年代閉鎖的社會打開了一面窗戶，讓歐美風雨吹進來」29。但
24 Even-Zohar, Itamar. "Polysystem Theory (Revised)." In Papers in Culture Research (Temporary Electronic Book). Tel Aviv: Porter Chair of Semiotics, 2005. P.3. 譯文為筆者所譯
25 Even-Zohar, Itamar. "The Posi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ture within the Literary Polysystem." In The Translation Studies Reader, edited by Lawrence Venuti, 199-204. New York: Routledge, 1978/2000. P.
200 26 Ibid, pp. 200-201.
27 葉石濤（1987/2010）《臺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頁 144-145。
28 同上註，頁 145-146。
29 同上註，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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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觀點的方向都是以台灣為主體、以台灣作家為能動者，例如提 到《文學雜誌》時，完全以夏濟安的信念作為該刊的代表，強調「文學應該是人 的文學，自由的文學，作家必須在自由的環境下自由創作，不須任何機構的輔 導」；30討論《現代文學》時，講的是白先勇與志同道合的同伴王文興、陳若曦、
歐陽子、李歐梵等人如何提倡以橫的移植將存在主義、意識流、超現實主義、反 小說等現代前衛文學的意識形態和寫作技巧「引進」國內。31當然，這些作家及 創辦者的精神及信念絕對深深影響其作品及刊物，但至少在葉石濤時的談法，還 並未將各系統間的關連牽引起來。舉例而言，雖然葉石濤也同樣在1960 年代的 章節談到國民政府接受美援，但完全只談美援在武器、貿易、學校、基礎工業、
基本建設上的發揮，32而使得文學系統彷彿完全獨立於其他社會系統。
即使到了較近代的馬森，談到反共文學 vs. 社會主義文學時也只是一句
「台灣繼續保持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正常的外交關係，與美國的關係又特別密切」
便導出「五○年代後西方現代主義的潮流得以洶湧湧進」33這樣的結論；而談到現 代主義文學時，使用的也是「吸收」、「引進」等主動詞彙。34
而且，其中最有趣的案例，或許在於身處其中者如何抗拒與排斥身為廣義美 援接受者的角色。陳芳明曾在2011 年 5 月 20 日於紫藤廬的演說中提到《現代文 學》的創辦，講到：「白先勇創辦《現代文學》雜誌，我們如果知道它背後是怎 麼一回事的話，也覺得很掃興，事實上是美國新聞處提供資金讓他去辦這個雜 誌」，35同年10 月出版的《台灣新文學史》也提到歐陽子曾承認這份刊物「曾經
30 同上註，頁 173。
31 同上註，頁 182。
32 同上註，頁 180-181。
33 馬森（2015）《世界華文新文學史--中國現代文學的兩度西潮 中編 戰禍與分流：西潮的中 斷》新北市：INK 印刻文學。頁 693。
34 馬森（2015）《世界華文新文學史--中國現代文學的兩度西潮 下編 分流後的再生：第二度 西潮與現代》 新北市：INK 印刻文學。頁 874-880。
35 陳芳明（2011）〈台灣的族群飄移與民國記憶〉《傳記文學》99(4)：6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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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美新處協助」36。便引發白先勇 37、陳若曦 38等人特地在報紙上回文駁斥。
王梅香認為這是因為白先勇心中《現代文學》最值得驕傲的地方就是保持文學獨 立的尊嚴，不受任何政治因素及權力的干擾，不可能為美帝做宣傳。39
然而，如王梅香所研究，雖然《現代文學》的主事者心中追求的是純文學，
並且認為美新處只是協助訂購了各 600 冊的兩期雜誌，但事實上美新處早已在
《現代文學》未出現經費困難時便注意到並且訂購了《現代文學》，做為「推廣 者」的角色免費提供給東南亞讀者試閱、希望讀者試閱後願意自行訂購，40而且 在過程中，都希望「在任何交易上都不要提到台北美新處」、「不要讓人得知是美 國新聞處所為」41。對美新處而言，這份雜誌的文學性其實還比不上它在政治、
宣傳及教育上的重要性。也可見戰後的台灣英美現代主義發展其實也受到了美援 文藝體制文化宣傳的滋養。
因此，所謂的「文學系統」，究竟該由誰定義？從這個例子裡，我們可以看 到傳統上的文學研究（如葉石濤）及文學作者傾向於將文學視為自給自足的系統，
於是討論時聚焦於作品本身、或是作者個人的背景養成及理念，雖然偶而也會談 及贊助者的議題（如張愛玲受美新處/麥卡錫的贊助便是知名例子），但多半仍舊 堅持主體的自尊但如果我們再帶入其他系統與文學系統的互動現象，就會發現有 許多「文學現象」或許不能單純放在文學系統內部討論，而需要同時帶入當時社 會、文化的背景，例如帶入美援文藝體制的影響後，對所謂「現代文學興起」的 詮釋就會更多元而豐富。
另外在翻譯系統方面，雖然單德興的〈冷戰時代的美國文學中譯：今日世界
36 陳芳明（2011）《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頁 364。歐陽子所提的「協助」，指的是美新 處曾訂購第10、11 期的《現代文學》各 600 冊，而非直接得到資金挹注。
37 白先勇（2012）〈《現文》憶往──《現代文學》的資金來源〉《聯合報》2012.3.12。
38 陳若曦（2011）〈誰要辦《現代文學》？〉《聯合報》2011.11.12。D3 版.
39 王梅香（2015）《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博士論文，國立清 華大學。頁3。
40 王梅香（2014）〈美援文藝體制下的《文學雜誌》與《現代文學》〉《台灣文學學報》25：069-100。頁 90-91。
41 同上註，頁 9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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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之文學翻譯與文學政治〉一文並未使用「美援文藝體制」一詞，但究其內 容，正是討論美國如何透過今日世界出版社，運用表面上最不具宣傳意味的文學 作品而發揮潛移默化的作用。相較於上面討論文學系統時提到理論家多半太過重 視文學系統本身，單德興一文援引多項翻譯學界文化及操縱學派理論，包括勒菲 弗爾（André Lefevere）討論文學系統時的「贊助」、維米爾（Hans J. Vermeer）的 翻譯目標論（Skopos）、以及前面已提及的埃文-佐哈爾的多元系統論，可以發現 其實與前述趙綺娜、陳建忠、王梅香等人所談的主題均若合符節，同樣屬於美援 文藝體制的研究討論範疇，雖然只討論了今日世界出版社，但已相當具有代表性。
首先在贊助方面，今日世界為配合冷戰時代的美國戰略及意識形態，能夠提 供極優渥的稿酬，廣邀海內外名家加入擔任代理人（如主編、編輯）及翻譯的行 列，而且在譯稿繳交之後也有編輯確保譯文品質的流程，作品也都得到合法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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