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司馬遷的經濟主張
第一節 以儒家的義利觀為中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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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以儒家的義利觀為中心思想
一、 繼承孔、孟、荀論義利的精神司馬遷的政治主張,以孔子的《春秋》為標竿,《春秋》所論述的禮義規範,
最能達成國家長治久安的目的,〈太史公自序〉說: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 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春秋 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
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 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 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74
《史記》承襲《春秋》的精神,「春秋以道義」是司馬遷撰史的精神指標,而「義」
的核心價值,應寄託在「利」的根基上。
儒家三大代表——孔子、孟子、荀子,他們對「求利」看法,是持肯定的態 度。但「求利」並非漫無限制的奪取,「求利」的手段,必須符合「禮、義」的規 範。
孔子生活於春秋末期,孟子生活於戰國時期,荀子生活於戰國末期,75三人生 活的年代雖有先後之別,但政體崩解、群雄爭霸、經濟凋敝的時代現象大體相似,
因此三人論「義、利」的意見,時代背景相似,思想內容息息相關。以下擬茲分 別論述三人的「義、利」思想,以及司馬遷對他們的繼承。
《論語.子罕》說: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76
《論語.里仁》說: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77
74[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1 月,二十四史縮印本),卷一百三十〈太 史公自序〉,頁 3297(總頁 834)。
75 錢穆,《先秦諸子繫年》(臺北市: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8 年 7 月),〈通表之部附表第三〉
頁 685、687、688:考據諸子生卒年世先後。
76 楊伯峻:《論語譯注》(台北:五南,民 81 年),頁 191。
77 楊伯峻:《論語譯注》(台北:五南,民 81 年),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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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78
有些學者根據上引之言論,斷言孔子重精神超脫大於物質層面,但忽略孔子談話 的對象或是情境。其實孔子學說中的「義」是從教民的立場出發,「利」是養民的 重心,孔子主張國君治國,應該以義律己,以利待民。孔子認為國君應慎防「苛 政猛於虎」,更不該與民爭利,但孔子肯定人性中求利的慾望,《論語.里仁》說: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
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79
孔子主張人要見利思義,用義節制對利的本能追求,《論語‧述而》說:
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80
孔子認為求富之道,只要手段正當,人人都可為之,但求利非人生在世的首要目 的,人的生存法則可依個人的價值觀來進行。至於統治者的施政方針,他認為「富 民」是很重要的項目,《論語.顏淵》說: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
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
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81
《論語.子路》說: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
「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82
孔子認為為政之道首要以照顧老百姓的生計為主軸,富民是治政的根基,教化人 民則是富民之後的施政要務。
戰國時期,孟子繼承孔子的仁政思維,也對「義、利」議題發表意見,〈魏世 家列傳〉說:
78 楊伯峻:《論語譯注》(台北:五南,民 81 年),頁 84。
79 楊伯峻:《論語譯注》(台北:五南,民 81 年),頁 77。
80 楊伯峻:《論語譯注》(台北:五南,民 81 年),頁 152。
81 楊伯峻:《論語譯注》(台北:五南,民 81 年),頁 270。
82 楊伯峻:《論語譯注》(台北:五南,民 81 年),頁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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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數被於軍旅,卑禮厚幣以招賢者。鄒衍、淳于髡、孟軻皆至梁。梁惠 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於外,太子虜,上將死,國以空虛,以羞先君宗 廟社稷,寡人甚醜之,叟不遠千里,辱幸至獘邑之廷,將何利吾國?」孟 軻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則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則庶人欲利,
上下爭利,國則危矣。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83
這一段文字的內容,也見於《孟子.梁惠王上》84。梁惠王急於富國,求賢若渴,
但孟子給了一劑緩不濟急的安國良帖:「君不可以言利若是」,明白表示國君不能 只求「利國」而不施仁政。對治國的議題,孟子不談短視之見。孟子主張人君施 政於民,該牢記「若民,則無恆產,固無恆心;苟無恆心,放僻邪侈,無不為已。」
先解決人民的基本需求,再談國家的財經政策。治國也不能「上下爭利」,身為國 君,首要任務是使百姓富有,這是仁政,國君該做到的是「因民之所利而利之」。 相較孟子的義利觀,荀子的義利觀較貼近現實世界,荀子認為好利、好聲色 耳目之娛是人類的本性,《荀子.性惡》說: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
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 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 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 於文理,而歸於治。85
荀子認為如果放任人慾馳騁,勢必釀災成禍,所以他主張以「禮」來約束人慾,「義」
便能從中而生。人慾的存在是必然,故疏導是治慾的重要課題。
從孔子的「罕言利」到孟子論「義、利」,再到荀子的「禮義之道」,司馬遷 的經濟思想就是循此而來。
83 [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1 月,二十四史縮印本),卷四十四〈魏世 家列傳〉,頁 1847(總頁 469)。
84 楊伯峻:《孟子譯注》(台北:漢京文化,民國 76 年 1 月)頁 1~2:「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
不逺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 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 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
不為不多矣。茍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 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85 [唐]楊倞注;[清]王先謙集解,《荀子集解》(台北:世界書局,1962 年),〈性惡篇〉頁: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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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辨義、利之別
司馬遷內心具有浪漫的俠義風格86,在〈游俠列傳〉中表露無餘。他為閭巷之 俠記錄他們行俠仗義的丰采,暗地裡似乎在對比武帝專政之下的酷吏,嚴刑峻法,
偽善至極。
司馬遷的「義行」,表現於李陵事件之中,李陵戰敗,他出於正義感,為李陵 說出幾句伸張正義的話,得到的代價卻是遭到腐刑的屈辱。當時滿朝的學術氛圍,
正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中,儒家之學最看重禮義,怎麼在統治者身上看 不到禮義的精神。司馬遷體悟到當政者雖然大肆宣揚禮義,但所作所為卻背離儒 家的精神,他讀出統治者玩法弄權的詐術端倪,所以在〈游俠列傳〉說:
昔者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險,呂尚困於棘津,夷吾 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 然遭此菑,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有 言曰:「何知仁義,已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 武不以其故貶王;跖、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 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87
「義」對有道德修養的人而言,是「利」的昇華,是個人內在價值觀的信仰,不 需靠刑罰加以約束。司馬遷把伯夷高操的讓位行徑,與盜跖、莊蹻受其黨徒的歌 頌並比,得出「求利」非人生在世的絕對目標。司馬遷認為生而為人的價值,應 建立在人一生其所做所為對社會的貢獻度而論。司馬遷又引述《莊子‧胠篋篇》: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認為仁義的存在,彷彿隱含擁權者的 統治意識,非真正淨化人心的仁義觀。司馬遷認為要論義利,必須從孔子的教化 思維出發。「義」是禮教,是民風教化下的產物,對庶民的管理不能越過「利」的 需求,所以司馬遷對「求利」的正當性不曾否定過。他看穿統治者未盡照顧百姓 的需求,而一味要求人民以義克利的操弄手段。他認為統治者要照顧人民的慾望,
不能避免談利,人民溫飽後,才是論禮教的開始。司馬遷將〈貨殖列傳〉安排在 列傳之末,似乎意在宣示義利之辨的重要性。
司馬遷除了歌頌伯夷、叔齊做出讓位的義行之外,也對當代的不義之士,表 達強烈的批判,〈伯夷列傳〉說:
86 司馬遷讚賞游俠重義講信的行事原則:「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 焉。」見[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1 月,二十四史縮印本),卷一百 二十四〈游俠列傳〉,頁 3181(總頁 805)。
87 [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1 月,二十四史縮印本),卷一百二十四〈游 俠列傳〉,頁 3182(總頁 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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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 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
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88
司馬遷看到惡人「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也看到許多善人「遇禍災」,所以 他質疑天道是否具有正義性。既然天道有可能「不正義」,司馬遷就想以他的《史 記》「替天行道」,闡明義、利之辨,彰顯人性。
筆者以為,司馬遷對儒家的義利觀有很深的體悟,所以分別取法孔孟荀三人 的菁華學說,並注入與時俱進的新觀念,在《史記》中創八書,以紀朝章國典,
置〈禮書〉為首篇,吸收不少《荀子》論禮的思想,提出人類的行為在社會變遷 中該有的合宜規範。而且在列傳的最後一篇安排〈貨殖列傳〉,表達「不傳貨殖,
置〈禮書〉為首篇,吸收不少《荀子》論禮的思想,提出人類的行為在社會變遷 中該有的合宜規範。而且在列傳的最後一篇安排〈貨殖列傳〉,表達「不傳貨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