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創立？創黨前後的歷史情境

中國民族主義產生與擴散的過程，實與一連串國內外激盪的政治事件無法 分離。由於本文的研究對象與此密切相關，故探究民族主義的內涵與發展，則 與中國知識分子他們如何構築中國民族主義、選擇了哪些元素，有著相當大的 聯繫。

首先，林毓生指出如嚴復、梁啟超等中國第一代知識分子乃是隨著甲午戰 後的中國民族主義興起而出現，中國民族主義帶給第一代知識分子的乃是迫在 眉睫、即將亡國滅種的危機感，使得具有入世使命感的知識分子進一步探索解 決方案。然而這樣的解決方案，則因為社會達爾文主義與民族主義的結合，變 成了劇烈要求變革、帶有競爭性的意識形態，使他們迫切地尋找快速且能有效 帶來效益的富強手段。故在民族主義籠罩下，任何變革都必須符合這一意識形 態的要求，加上中國知識分子「藉由思想文化改造以解決問題」的思維模式，

因此導致了之後激烈的反傳統主義。³

其次，王遠義寫道，中國第一代知識分子受到西方思想家的影響，產生了 與中國過往思想截然不同的歷史分期與歷史時間觀，並採行了西方的社會發展 階段論說法、「合群」的集體國家利益至上以及進化論的宇宙觀，這不僅導致了 與傳統分裂、對傳統落後的指責，進而產生了反傳統主義，更使得第一代知識 分子為了克服中國處於落後階段，尋求能夠使中國擺脫落後者的命運，在此第 一代知識分子分成了革命與改良派兩種截然不同的觀念，但皆都認定除去過去

3 林毓生，〈二十世紀中國的反傳統思潮與中式馬列主義及毛澤東的烏托邦主義〉，頁 785-863。

歷史人為導致落後的錯誤，必然能使中國加速朝向光明的未來，跳脫必然的發 展觀念，而上述的觀念則進入了中國民族主義中，深深影響了日後的五四一代 人。⁴

再者，沈松僑指出，梁啟超所提出以國民組成一有機體國家、國家至上等 概念的國家主義論述，實是予中國民族主義鋪墊下了高度以國家為趨歸、中心 的基石，而這股民族主義力量在五四爆發，並在其後如五卅、九一八事變等 二、三零年代的重大事件中，以青年學生為基礎，強力推廣這一以晚清民族主 義為基礎的民族主義意識型態，使其高度加溫，在抗戰時達到高峰。⁵

而李澤厚也指出，五四運動之後，「啟蒙」與「救亡」成為中國的主奏，兩 者相輔相成，然而在之後內憂外患的壓力下，象徵啟蒙的個人主義與、自由、

民主等理念輸給了代表救亡的政治改革、國家利益等現實局勢困境，因此救亡 的重要性壓倒了啟蒙。⁶

綜合上述，中國民族主義具有多重意涵，而其中最重要的要素，乃是社會 達爾文主義的競爭觀和適者生存觀、社會發展的階段論與社會進化觀、處於落 後亡國滅種的危機感、國家與國民之間具有連帶關係的有機體觀念、以國家而 非血緣或種族為中心的民族主義、反傳統主義以及國家至上等等內涵。同時應 注意的是，在中國民族主義中，國家與民族關係之間的曖昧，中國民族主義究 竟是以民族為主？還是以國家為主？張灝指出，辛亥革命以前階段性地雖以種 族為核心的「小民族主義」論述為主，但中華民國建立以後，人們則逐漸走上 以國家為主、梁啟超所提倡的「大民族主義」論述。⁷

4 王遠義，〈現代中國思想變遷中的歷史主義〉，收於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編，《中國文學歷史與 思想中的觀念變遷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2005），頁 375-416。

5 沈松僑，〈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發展：兼論民族主義的兩個問題〉，頁 49-119。

6 李澤厚，〈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收於氏著《中國現代思想史論》（出版者不詳，年份不 詳），頁7-57。

7 張灝，〈關於中國近代史上民族主義的幾點省思〉，收於氏著《時代的探索》（臺北：聯經，

2004），頁 75-91。

上述種種觀念，深刻地影響了自晚清、民國乃至中共建政後的中國。而中 國青年黨人們，自然也深受影響。而上述中國民族主義的發展浪潮，實與其所 面臨的世界局勢密切關聯，並隨著時間往後推移，一次比一次激烈。

而此一民族主義思潮，則誕生自中國所處的國內外環境，因此有必要探究 這股民族主義的誕生環境。以國內情勢來說，李劍農即指出，自晚清遭逢一連 串對外挫敗以來，外國勢力雖逐漸深入中國，然中日甲午戰爭的敗北，卻開啟 了帝國主義全面侵略中國狂潮之開端，這也是中國民族主義的開端。而此後中 國仍接連與外國發生戰事，或者在中國境內，被外國之間的戰火所捲入，每遭 逢一次戰火，外國就從中國取得了更多利權、劃分勢力範圍。

中國雖逐步認知到西方的長處，開始採取改革策略，但由於保守派阻撓與 統治者在改革努力的挫敗，使得中國在帝國主義的壓迫下十分虛弱。即使在辛 亥革命、中華民國創建之後，中國內部不因此而安寧圖強，反因國內袁世凱與 國民黨政治鬥爭、袁氏稱帝、護國之役、府院之爭、張勳復辟等政爭，不僅瓦 解了民國北京政府虛弱的統治能力與權威，更因軍閥與黨派彼此爭奪政治權力 與地盤、與外國勾結，全國陷入政治鬥爭與內戰，軍閥之間大小戰爭不斷。而 外國勢力則趁勢更加深入中國，並仰仗其對軍閥、政黨的資助，從中取得更多 利權。⁸

就外界情勢而言，民國甫創三年，即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此時西方國家 的勢力從東方抽離，日本即趁權力真空的此時，向中國提出二十一條要求，引 起中國人的怒火，民族主義在中國人加速擴散，造成五四之前最大的一場民族 主義抗爭運動，亦是五四運動的先聲，同時也改變了中國人過去對日本人親 善、學習的態度。然而在現實上，北京政府無法也不願在沒有西方列強的支持 下獨力反抗日本，最終仍與日本妥協，引起人們的不滿，而政府無法與人民交

8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頁 13-362。

流互動，同聲共氣抵禦外侮，也引發知識分子的反省，決心放棄政府，轉向啟 蒙人民一途，也就是1915 年新文化運動的開端，並埋下五四運動的種子。⁹

隨著一戰局勢的變化，中國在段祺瑞主導下參加協約國對同盟國宣戰，並 派遣大量華工前往歐洲前線協助。而人們也認為中國必須站在「公理」的民主 國家一方，對抗象徵「強權」的德奧一方。因此在同盟國戰敗之後，遂有「公 理戰勝強權」的歡呼，並認定中國能夠從中收回遭德國強租、後為日本所佔的 青島等地。然而在1919 年的巴黎和會上，中國不僅無法收回德國在山東的利 權，更必須讓日本取得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利，此事經梁啟超等人洩漏，引起 中國自二十一條事件後最大的一波抗爭。自晚清以來存在於中國知識分子心中 那一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中國將被淘汰的恐懼感，以及過往信任西方國家的 那股被背叛感與憤怒感，使得民族主義擴散至更廣大的階層，而在五月四號北 京的大學生們所主導的抗爭中、後續全國的行動中展現出來，迫使北京政府放 棄簽字，拒絕承認凡爾賽和約。

這一股狂潮也引發了中國人新一波的反省與思考：「如何拯救中國」？顯 然，辛亥以來的政治革命失敗了，老舊、黑暗的社會誕生不了優秀的政治人 才，因此五四運動是要啟蒙大眾、從事社會改造，改造出全新的社會，而從這 一全新的社會誕生出來的政治，自然就會是好的政治，而創造出新的社會與政 治以後，就會形塑出一個團結、合群、能夠在國際生存的國家。因此，大量的 社團、學會、機構、文化活動與社會改革行動如雨後春筍般出現。¹⁰

故在此時，中國彷彿西方思潮的試驗場，中國知識分子引入了大量的西方 思潮，意圖從中尋求解救並創造新中國的藥方，同時也受到當時思潮與中國傳

9 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收於氏 著《亂世潛流：民族主義與民國政治》（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頁 55-95。

10 周策縱著，周子平等譯，《五四運動：現代中國的思想革命》，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2005；王奇生，〈個人、社會、群眾、黨：五四前後的關聯與演進〉，收於氏著《革命與反革 命：社會文化視野下的民國政治》，頁39-65。

統思想中所蘊含的大同理想、世界主義的刺激，產生了一股對普世的關懷。¹¹ 因此當1919 年蘇聯十月革命爆發後，中國即開始注意到蘇聯與共產主義，並且 由於對西方在巴黎和會的失望。因此中國知識分子受到列寧喊出的口號與蘇聯 共產主義的理想所吸引，隨著蘇聯宣告對華的放棄特權，更在中國引起一股對 蘇友好的熱潮（北方知識界尤然），因此在1920 年之後，共產主義在中國開始 廣泛傳布。¹²特別是李大釗（1889-1927），受到布爾什維克革命成功的鼓舞，積 極引進並吸收馬克思主義，並與第三國際派來的代表們積極接觸，隨後更與胡 適、當時的無政府主義者、基爾特社會主義者等人進行激烈論戰。¹³

此時蘇聯推行世界革命策略，對外輸出革命，希望藉此化解蘇聯遭到國際 封鎖的危機，遂往資本主義最薄弱的外環地帶—東方輸出革命是有必要的，因 此第三國際派員來到中國，意圖擴展穩固其東方地盤，並與李大釗、陳獨秀等

此時蘇聯推行世界革命策略，對外輸出革命，希望藉此化解蘇聯遭到國際 封鎖的危機，遂往資本主義最薄弱的外環地帶—東方輸出革命是有必要的，因 此第三國際派員來到中國，意圖擴展穩固其東方地盤，並與李大釗、陳獨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