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中國學會與勤工儉學

與青年黨、共產黨淵源甚深的少年中國學會，是晚清民初以降的思潮，以 及民初社會政治惡劣的局勢、新文化運動與五四運動逼生出來的產物，作為創 建「少年中國」之夢的人們，是在何時、何地，以及為何創立這個社團，那麼 為什麼後來又會解散？以及與青共兩黨的淵源為何？本節即處理以上問題。

回溯當時政治情勢，中國在歷經了二次革命、袁世凱（1859-1916）稱帝等 政治風潮後，北方軍閥失去能夠處於超然地位的領導強人，彼此鬥爭不斷。而 後因府院之間如對德是否宣戰等諸多爭端，張勳（1854-1923）受黎元洪

（1864-1928）邀其入京調停，張勳藉此推動清朝遜帝溥儀（1906-1967）復 辟。然在段祺瑞（1865-1936）的優勢軍力以及各軍閥聯合反對下，段氏擊敗張 勳後，再次主政北京政府，但各地均難聽其號令。而當時的議會政治亦因為袁 世凱、張勳等數次帝制運動，也已受到嚴重的打擊，而段祺瑞所組織的安福系 又與梁啟超（1873-1929）的研究系在國會內明爭暗鬥，段氏並透過安福系操縱 國會。²¹另一方面國民黨又隨孫中山（1866-1925）南下，滯留上海或廣州，響 應孫中山的護法號召，孫中山亦聯合南方軍閥與北方軍閥鬥爭。即使在當時第 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南北雙方有意議和，但實質上仍無結果。隨後北方軍閥數 度混戰，中央政府不斷易手，最後落入直系的曹錕（1862-1938）、吳佩孚

（1874-1939）手中。²²在民主共和體制屢遭破壞、失靈的狀況下，使得人們亟 思尋求其它拯救中國的藥方。例如章士釗討論國體問題，創辦甲寅雜誌，即是

21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1840-1926》，頁 396。

22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1840-1926》，頁 276-460。

從此方面展開思考。²³

而民國創立未久，第一次世界大戰旋即爆發。當時歐洲各國與美國捲入大 戰之中，無暇東顧，日本在此時對中國頻頻施加壓力，意圖奪取更多的利益。

首先是在民國三年（1914），日本以當時「英日同盟」為由，出兵德國在中國的 殖民地山東青島，並於民國四年（1915），向中國提出「二十一條」，意圖將中 國變為保護國，此舉引起中國各界極大反彈和民族主義的蓬勃壯大，而袁世凱 政府的接受更使得許多人們，特別是知識份子對政府喪失信賴，選擇「從救國 轉向救民」，以此邏輯走向了新文化運動。²⁴對於「國家」的看法，更是「惡國 家不如無國家」，對於當時的政府大力批判。²⁵而新文化運動不與舊社會合作，

從事「改造社會」的想法，則深切影響「少年中國學會」的創立理念。²⁶ 其後，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中國人當時寄極大的希望於戰勝的協約國 召開的巴黎和會，視當時協約國戰勝同盟國為「公理戰勝強權」。²⁷同時，希望 能夠因為當時中國參戰成為協約國的一員，藉此取回被日本以戰爭藉口佔領的 青島。然而英美等國與日本私下的承諾，決定仍將山東交給日本，引起中國社 會以學生為先導的大規模抗議反日浪潮。五四運動期間，各界開始出現各階層 的組織以抗議政府、列強與日本，其中以學生組織最為嚴密。這些學生組織的 出現，混雜著民族主義的愛國熱誠、對北京政府的失望，力圖透過改造社會的 方式救國，故促進了大批社團、學會的興起，從事各項社會的改造工作。²⁸而 少中即趁此風波，在經過一年的醞釀後正式創立。

探究少中創始者們的當初動機，可說是各個不同。王光祈、李大釗等多數

23 丘為君，〈革命與國家的想像——《甲寅雜誌》、《新青年》與五四啟蒙運動〉，《中央研究院 近代史研究所集刊》91 期（台北：2016），頁 9-23。

24 羅志田，〈救國抑救民？“二十一條”時期的反日運動與辛亥五四期間的社會思潮〉，頁 55-95。

25 丘為君，〈革命與國家的想像——《甲寅雜誌》、《新青年》與五四啟蒙運動〉，頁 23-40。

26 陳正茂，《理想與現實的衝突—「少年中國學會」史》（台北：秀威資訊，2010），頁 15-35。

27 陳獨秀，〈《每週評論》發刊詞〉，收於任建樹、張統模、吳信忠編，《陳獨秀著作選 第一 卷》（上海：上海人民，1993），頁 427。

28 周策縱著，周子平等譯，《五四運動：現代中國的思想革命》，頁 191-198。

人，當初即是見到政治黑暗，所以要從另一條路培養人才，以備未來少年中國 之需。除此之外，少中內部的國家主義派（多數為未來中青之黨員）中，曾琦 在年少時期，即有創設一團體加入國民黨後，再將國民黨加以改造的政治想 法。²⁹而當初段祺瑞與日本簽訂的西原借款，許多留日學生因義憤而罷學歸 國，組成「留日學生救國團」，現也因群眾並不支持而後繼乏力，為了收容這些 學生、發展救國團體，少中發起人也有將其納入少中的構想。³⁰

是故，「少年中國學會」的籌備工作雖於於民國七年（1918）六月三十日籌 備，但也是在五四運動後，於民國八年（1919）七月一號，由王光祈召開大 會，通過宗旨、規約等事項，才正式成立「本科學的精神，為社會的活動，以 創造少年中國」的少年中國學會。³¹而少中的四大宗旨：「振作少年精神；研究 真實學術；發展社會事業；轉移末世風氣」，主張從下而上地透過社會事業

（「教育」與「實業」）去改革惡劣、腐敗的社會。這很明顯地呈現出辛亥革命 後對現有政治失望、期盼從社會改造著手拯救中國的特點。

然而少中會友在是否可以自由從事政治活動、是否需要選擇一種學說（主 義）為學會宗旨的這一事情上，卻一直懸而未決。³²此事當時雖未解決，卻埋 下了日後少中因環境變遷而走向政治道路、為了彼此的政治主張與意圖使少中 成為政治團體等事情上，走向分裂的種子。³³

隨著俄國十月革命的消息傳入中國，許多知識份子開始關注俄國革命的情

29 張少鵬，〈民初的國家主義派研究〉（武漢：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3），頁 48-54。

30 郭正昭、林瑞明合著，《王光祈的一生與少年中國學會》（臺北：百傑出版社，1978），頁 20-21。

31 關於王光祈與少年中國學會成立的文獻與過程，參見張允侯等編，《五四時期的社團（一）》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79），頁 219-230；陳正茂，《理想與現實的衝突—

「少年中國學會」史》，頁48-57；郭正昭、林瑞明合著，《王光祈的一生與少年中國學會》，頁 19-25。

32 張允侯等編，《五四時期的社團（一）》，頁 286-288。王光祈起初採納了李璜的建議，讓同仁 自由從事這一活動。然而日後李大釗等人接觸社會主義之後，遂亟欲轉變學會的性質，遂引發 了與曾琦等國家主義派的鬥爭，少年中國學會也因此緣故，最終於1923 年解散。

33 周策縱，《五四運動：現代中國的思想革命》，頁 257-258。

況。如作為少中成員之一的李大釗，早在1917 年就已經開始觀察俄國革命的變 化，並在陳獨秀所創辦的《每週評論》上刊載如〈俄國大革命之影響〉、〈庶民 的勝利〉、〈Bolshevism 的勝利〉等文章介紹俄國革命與布爾什維克，也在 1919 年與胡適於《每週評論》上有著「問題與主義」之爭，更在1920 年於北京成立 馬克思主義研究會。而在1920 年 8 月 16 日的聚會上，李大釗提出動議，把標 明「主義」的問題提出討論，隨後即在《少年中國》第二卷第三期上以〈在少 年中國學會北京茶會上的講話〉為名刊出。³⁴

李大釗此一動議的提出，不僅因為少中本身的團體思想上較為分散，同時 也是因為少中本身在社會改革的嘗試等方面遭到挫敗，使得許多少中會友紛紛 倒向政治上的各種主義，尋求新的出路。然而這也為日後1921 年南京大會上，

惲代英（1895-1931）等共產主義派與陳啟天、左舜生等國家主義派產生激烈論 爭，最終導致了少年中國學會的分裂。³⁵然而，這一分裂同時也與少中會友參 加「勤工儉學」和留學海外法國有極大的關聯。

在蔡元培（1868-1940）、吳稚暉（1865-1953）、李石曾（1881-1973）等 人，基於本身「勞工神聖」以及無政府主義等理念的支持下，自民國元年開始 籌辦「留法儉學會」，希望送中國學生往法國留學。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

尚無實際行動。直到戰爭期間，由於法國急需人力，因此向中國招募大量華 工。之後蔡、吳、李等人遂利用此一機會，送出大批學生赴法，並於1921 年成

34 李大釗，〈在少年中國學會北京茶會上的講話〉，收於姚維斗、楊芹編注，《李大釗遺文補 編》（哈爾濱：黑龍江省新華書店印行，1989），頁 3。但吳小龍指出，雖則多數人將李大釗的 提出視為標明主義的起點，但事實上在少中成立後，《少年中國》的創刊號上即已有人提出此一 問題，並引起北京（評估形勢後，先不要主義，日後多為共產主義派）、上海（發展學術，不要 主義）、巴黎（主張要主義，日後多為國家主義派）等地會友的爭論，這與三方相處的地域安全 與否甚有關係，此一爭論的結果，最終仍決定各行其是，直到1920 年 8 月 16 日的茶會才由李 大釗再次提出，並在1921 年南京大會上討論，南京為較北京安全之所在，兩派在此再次劇烈爭 論，然而當初的北京與巴黎兩方立場卻全然相反，最終雙方不歡而散，最終分裂。參見吳小 龍，《少年中國學會研究》（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5）頁 95-108。

35 陳正茂，《理想與現實的衝突—「少年中國學會」史》，頁 89-126。陳啟天亦在此發表其〈何 謂新國家主義〉（後改名為〈新國家主義與中國前途〉，刊於《醒獅週報》上），成為中國青年黨 的政治張本之一。另外如李璜、余家菊編的《國家主義的教育》亦於1923 年出版，成為中國青 年黨國家主義的教育理論。

立里昂中法大學，這些人人數最多時高達兩千多人。³⁶時無政府主義在中國人 中大為流行，成立了許多無政府主義團體，其中影響日後甚鉅的即是毛澤東與 蔡和森（1895-1931）等人創立的「新民學會」，許多人嚮往前去法國半工半讀

立里昂中法大學，這些人人數最多時高達兩千多人。³⁶時無政府主義在中國人 中大為流行，成立了許多無政府主義團體，其中影響日後甚鉅的即是毛澤東與 蔡和森（1895-1931）等人創立的「新民學會」，許多人嚮往前去法國半工半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