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前言
朱熹(1130-1200)在《詩經》學上的代表著作是《詩集傳》,《詩集傳》的完成除了標識著朱熹個 人《詩經》學的建立之外,更宣示了《詩經》學史上足以和漢代毛鄭《詩》學相抗衡的學術典範的出 現,由此揭開了喧囂長達數百年的漢宋之爭的序幕。
作為宋學《詩經》學代表的朱熹《詩經》學,在當時即頗受人注目,而在宋代之後更隨著朱子學 權威的不斷上升,而長期引領《詩經》學的風騷,持續散發著鉅大的影響力,形塑這段時期人們對《詩 經》的主要知識圖像。然而朱熹《詩經》學的完成卻並非是全無依傍,獨抒新義,而亦是前有所承的,
其中最主要的學術憑藉就是漢代的毛鄭《詩經》學。固然站在前人的肩膀可以看得更高更遠,這本是 學術發展的必然狀態,但也不意味著後人的視野就因此被完全侷限住了,絲毫不能進行任何轉換視角 的可能。在依傍前人的學術傳統的同時,朱熹所體現的宋代學風也同時展現出了更多樣的獨立、創新、
懷疑與批判的特色,而使其在建立新的《詩經》學體系時,亦對其所憑藉的漢唐舊學多所質疑與揚棄,
這個情況在關於《詩》旨義涵的理解與詮釋上,表現得尤其明顯。而這正是引發朱熹《詩經》新學與 漢人毛鄭舊學矛盾衝突最劇烈的地方,也是開啟宋代以後《詩經》學史中的漢宋之爭的根源。8
對於《詩經》學中漢宋爭辯核心的詩旨義涵的理解與詮釋問題上,朱熹是同時採取了正反兩面的 處理方式,即他一方面正面地建構他對《詩經》三百篇《詩》旨義涵的觀點(即明清時人俗稱的「《詩》
柄」)9,另一方面又從反面批判長期佔據主導地位的漢人《詩序》之說,由此而形成了他的《詩序》
觀。可以說他的《詩》柄觀與《詩序》觀構成了他《詩》旨觀的一體兩面。10由正面立說,而又由反面 摧破他所不信服的《詩序》舊說。由此亦可知,對朱熹詩旨觀的整體理解,是無法脫離他對漢人《詩 序》舊說的理解;而對朱熹《詩序》觀的認識,亦須關聯著朱熹對三百篇詩旨大義的完整把握。事實 上,朱熹在這兩方面都投注了大量的精力去探究,而有豐富可觀的學術論著及相關的言論紀錄。其中
《詩集傳》和《詩序辨說》堪稱最有代表性,影響也最大的兩部論著。二者正是一從正面,一由反面,
分工合作,分進合擊,相輔相成,共同在朱熹建構《詩經》學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8 《四庫全書總目》在〈詩序提要〉中解釋將《詩序》二卷放在經部《詩》類之首的理由時說道:「今參考諸說,定序首二 語為毛萇以前經師所傳,以下續申之詞為毛萇以下弟子所附,仍冠《詩部》之首,明淵源之有自。併錄朱子之《辨說》, 著門戶所由分,蓋數百年朋黨之爭,茲其發端矣。」(紀昀等纂:《欽定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 年 6 版],
卷 15,經部詩類一,〈詩序提要〉,頁 4a-b。)而在描述以朱熹為代表的反對《詩序》者和擁護《詩序》一方的激烈爭辯 態勢時,《四庫全書總目》是這樣說的:「自元明以至今日,越數百年,儒者尚各分左右袒也,豈非說經之家第一爭詬之端 乎!」(同上,頁 3a。)《四庫全書總目》用「門戶」、「朋黨」、「左右袒」等類似政治領域中的黨派鬥爭字眼來形容二者 對立之激烈,在傳神、生動之餘,也不免散發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肅殺氣氛。
9 如崔述(1740-1816)在《讀風偶識》卷之一中即曾云:「朱子《集傳》略說本篇大意者,俗謂之『詩柄』」。(見顧頡剛編 訂:《崔東壁遺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頁 524。)
10 《詩》柄觀、《詩》旨觀,指《詩》三百篇整體或其中一篇之柄或旨,而《詩序》觀則專指對 《毛詩序》的看法。
然而今日欲研究朱熹《詩》義觀的新創或因襲的成分,都脫離不了對朱熹《詩序》觀的研究,亦
整體。但由於在長期的刊刻流傳過程中,《詩集傳》的版本面貌變得越來越複雜,內容也變得極為紛歧。
三者相加,則朱子《詩集傳》採用及近同於《詩序》的比例亦高達百分之五十六。18簡澤峰的統計又次
反過來,持尊朱或反《序》立場者,亦可從同樣的數據中讀出:在高達一半的詩篇中,朱熹都不相信
的詮釋為:
切於情性之自然,而又拘於時世之先後,其或書傳所載當此一時偶無賢君美諡,則雖有辭之美 者,亦例以為陳古而刺今。是使讀者疑於當時之人絕無善則稱君、過則稱己之意。而一不得志,
則扼腕切齒,嘻笑冷語以懟其上者,所在而成群。是其輕躁險薄,尤有害於溫柔敦厚之教,故 予不可以不辨。
案:「傅會書史,依託名諡,鑿空妄語,以誑後人」是朱熹對《詩序》在詮釋方法上的最尖刻猛烈之抨 擊,而他自己也從正面提出「詩文明白,直指其事」和「證驗的切,見於書史」兩項詮釋原則。
第五節、結論
將《詩集傳》與《詩序辨說》對《詩序》的依違關係之量的比對統計,以及對《詩序》的具體觀 點之質的分析探討,二者綜合來看,大致可以得出如下的結論:
朱熹釋《詩》的架構,係以儒家的倫理觀及政教觀為其價值核心,搭配上以史事(不一定是真正 的史實)解《詩》的詮釋方法,可以說,朱熹詮釋《詩經》的整體思維架構仍承襲著《詩序》的解經 模式而來,此在《詩集傳》對各《國風》的總論中尤其可以看出。只是這種承襲關係,朱熹並不會主 動張皇其事,而只將其視做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之事,無須特別強調,《詩序辨說》更鮮少主動從正面 申明這種承襲關係。而一般讀者也習以為常,對此不太會多加注意。這可以說是所謂的「隱性依從」。 這種依從關係從單純數據的比對統計中是看不太出來的。
但朱熹之不愜於《詩序》,亦是事實,其疑《序》反《序》言論之尖銳激烈,
亦有目共睹,不容否認。這些所謂的「顯性違逆」反倒更容易引起注意,被人們留下較深刻的印象。
以至於後續疑《序》反《序》更激烈者,如清代的姚際恆(1647-約 1715)之流,反嫌朱熹不夠徹底。
持平來論,朱熹同於《詩序》者,在於遵循沿用《詩序》所建立的詮釋模式,亦即屬於吾人曾經 提出的《詩經》學三種主要的研究模式或學術典範(paradigm)中的所謂「儒學-經學的」研究模式或 學術典範。22但另一方面,朱熹亦有異於《詩序》者,則在於他在文詞表達、思想義理及詮釋方法等三 方面皆有跳脫《詩序》權威籠罩的嘗試(這種跳脫不完全意味打破原有的「儒學-經學的」典範,有 時候反倒更加捍衛這種典範,如其在「文王之化」、「君臣之義」、「淫詩」等問題上比《詩序》更加邀 進,衛道意識更加濃厚,即可看出一般。),而對《詩序》的實際依從採用亦僅及一半左右而已。因而 從實際的影響來說,其開啟了《詩經》學中的漢宋之爭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從更大的學術視野來看,這仍不過是傳統經學-儒學典範中的次典範,在整體詮釋模式上並沒 有超出原有的格局。猶如中國王朝政治的政權遞嬗,既有的政治體制並沒有根本的改變,只是不斷的 改朝換代,皇位換人座,並非真正在體制上的全面改變。朱熹的《詩經》學亦然,他雖然推翻了《詩 經》學中的「漢代王朝」,建立起了「宋代王朝」,但「王朝政治」依然,傳統的經學-儒學典範亦依 然,並不能說已建立起一全新的學術典範。雖然,其確已對後來新開創的文本-文學典範有若干深刻 顯著的啟發及影響,猶如太平天國之於中華民國的建立。
[附錄]:十五《國風》朱說與《詩序》依違關係統計表:
依違關係 《二南》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樛木、甘棠 2
22 另外兩種主要的研究模式或學術典範為「文本-文學的」和「歷史-社會-文化的」。參拙著:《現代學術視域中的民國 經學──以課程、學風與機制為主要觀照點》(臺北:萬卷樓圖書公 司,2011 年),頁 183-188。
積極肯定 關睢、葛覃、桃夭、兔罝、芣苢、漢廣、汝墳、麟之趾、鵲巢、采蘩、采蘋、
行露、羔羊、摽有梅、小星、江有汜、野有死麕、何彼襛矣、騶虞
19
消極肯定 螽斯、殷其靁 2
消極否定 0
積極否定 卷耳 1
完全否定 草蟲 1
異同關係 《邶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泉水、北門、新臺、二子乘舟 4
積極肯定 燕燕、凱風、谷風、旄丘、 4
消極肯定 綠衣、日月、終風、擊鼓、雄雉、式微、簡兮、 7
消極否定 0
積極否定 北風 1
完全否定 柏舟、匏有苦葉、靜女 3
異同關係 《鄘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牆有茨、鶉之奔奔、定之方中、載馳 4
積極肯定 蝃蝀、相鼠、干旄 3
消極肯定 柏舟、君子偕老 2
消極否定 桑中 1
積極否定 0
完全否定 0
異同關係 《衞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碩人、 1
積極肯定 河廣、洪奧 2
消極肯定 考槃、竹竿、有狐 3
消極否定 伯兮 1
積極否定 氓 1
完全否定 芄蘭、木瓜 2
異同關係 《王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黍離 1
積極肯定 揚之水、中谷有蓷 2
消極肯定 0
消極否定 0
積極否定 兔爰、大車 2
完全否定 君子于役、君子陽陽、葛藟、采葛、丘中有麻 5
異同關係 《鄭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東門之墠 1
積極肯定 清人 1
消極肯定 緇衣、叔于田、大叔于田、野有蔓草 4
消極否定 羔裘 1
積極否定 女曰雞鳴、溱洧 2
完全否定 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蘀兮、狡童、褰裳、丰、風雨、子衿、
揚之水、出其東門
12
異同關係 《齊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著、南山、猗嗟 3
積極肯定 雞鳴、東方未明、甫田、敝笱、載驅 5
消極肯定 還、盧令 2
消極否定 東方之日 1
積極否定 0
完全否定 0
異同關係 《魏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陟岵 1
積極肯定 葛屨、汾沮洳、碩鼠 3
消極肯定 0
消極否定 園有桃 1
積極否定 0
完全否定 十畝之閒、伐檀 2
異同關係 《唐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揚之水 1
積極肯定 鴇羽、葛生、采芩 3
消極肯定 蟋蟀 1
消極否定 椒聊 1
積極否定 山有樞、綢繆、無衣 3
完全否定 杕杜、羔裘、有杕之杜 3
異同關係 《秦風》詩篇 統計
完全肯定 黃鳥 1
完全肯定 黃鳥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