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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春秋繁露》中春秋公羊學的儒者襟懷

在文檔中 董仲舒與黃老學派辨 (頁 22-28)

正如第二節指出,探討《春秋繁露》文本的思想與董仲舒的學 術思想,屬於不同的研究對象。事實上,由於董仲舒顯然沒有參與

《春秋繁露》成書的編輯工作,我們僅能就有一定證據證明代表董 氏觀點的文本(即第二節提及的第一及第二類文本),來討論董生 的學術宣稱,這類文本當不限於《春秋繁露》,而且舉證的範圍亦 不純以文本為限,可以進一步旁及董生的成學、交遊,以至行事態 度種種。以其範圍較廣,本節先集中以《春秋繁露》文本作核心討 論,茲因就上文分析,符合第二節第一及第二類文本的條件者,約 為《春秋繁露》全書之 67%,故是書足以代表董氏的學術取向。至 於其他範圍,俟下節方探討董生個人思想判分。

本文第二節已經指出,在《春秋繁露》文本中,有兩大主題存

68 余英時:〈反智論與中國傳統政治〉,載《歷史與思想》,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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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秋公羊學及陰陽五行說,這兩組的文本分別佔總體文本約 24% 及 34%,即構成今本《春秋繁露》的主體所在。此外,尚有 若干零散的主題,包括古典儒家制度(特別是祭禮)、天人關係、

養生及抒情韻文等,但所佔比重均不超過文本的 10%。是故,本節 將以第四節所確立的三項準則,考察有關春秋公羊學及陰陽五行 說,區別此兩大主題的文本,是否屬於儒家一脈。最後,針對被學 者疑為黃老學說的七個篇章,一一進行探究。

由於上節我們已確定了分判儒、黃老兩家的三條明確準則。第 一項分判準則是董仲舒徵引的主要經典是否六經?第二項分判準 則為思想是主智或反智?第三項分判準則為君權是否可以挑戰?

民眾有否革命抗暴的權利?針對春秋公羊為主體的文本,顯然完全 符合第一項準則,在全數 23 篇文本中,幾乎每一篇都是以《春秋 公羊傳》為基礎的討論,全組文本共述及《春秋經》147 次、〈傳〉

4 次。再者,凡言《經》而不言明何經者,必指《春秋》;69 凡言

《傳》而不特指何傳者,必指《公羊傳》而言。70 僅〈滅國〉上下 兩篇,沒有明言《春秋》,但所討論滅國之事實,全來自《春秋》

的記述,尤其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71 與太史公引董生 言「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 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72 相符,恐怕史遷所記,即

69 這種例子凡五見,四見於〈玉杯第二〉,蘇輿:《春秋繁露義證》,頁 2345;

一見於〈玉英第四〉,蘇輿:《春秋繁露義證》,頁 67-84。

70 這種例子凡四見,一見於〈玉杯第二〉,蘇輿:《春秋繁露義證》,頁 2345;

三見於〈玉英第四〉,蘇輿:《春秋繁露義證》,頁 67-84。

71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滅國上第七〉,頁 133。

72 〔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第七十〉,頁 3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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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於此兩章。至於〈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一篇,雖非引用《春 秋》,但其引《詩》與《孝經》以為根據,亦屬《六經》之列。總 括而言,此組文本除大量引用《春秋》經傳外,尚曾 12 次提及

《詩》、6 次提及《書》、2 次提及《禮》、2 次提及《樂》、4 次提及《易》及 1 次提及《孝經》。

接下來是第二項分判準則,即黃老反智,而儒家主智,並以此 教化人民,《春秋繁露》中春秋公羊學的主題,論智的篇章不少,

茲開列如下,以供討論:

義不訕上,智不危身,故遠者以義諱,近者以智畏,畏與 義兼,則世逾近而言逾謹矣,此定、哀之所以微其辭。73 然則觀物之動,而先覺其萌,絕亂塞害於將然而未形之 時,春秋之志也,其明至矣。非堯舜之智,知禮之本,孰 能當此。74

莫近於仁,莫急於智。不仁而有勇力材能,則狂而操利兵 也;不智而辯慧獧給,則迷而乘良馬也。……仁而不智,

則愛而不別也;智而不仁,則知而不為也。故仁者所以愛 人類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75

從上述引文看來,「觀物之動,而先覺其萌,絕亂塞害於將然而未 形之時」,為聖君堯舜之智,可見董生對智是抱持表揚的態度的。

而從引文可見,董氏對智的理解,偏向荀子的「知有所合謂之智」,

73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楚莊王第一〉,頁 13。

74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仁義法第二十九〉,頁 252。

75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必仁且智第三十〉,頁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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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而遠於孟子「是非之心,智也」,77 但這對其近儒遠道的立場 並無減損。再者,董仲舒主張的智,固不限於君上,為君子亦須仁 且智,「仁者所愛人類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由是觀之,董氏 絕對是主智論的儒家學者。

最後,我們要探究的不僅是尊君與否的問題,因為儒、黃老二 家何嘗不尊君,但只有儒家肯定君權可以挑戰,民眾有革命抗暴的 權利。這正是分辨儒、黃老的第三項判斷準則。我們先回顧黃生和 轅固生對君權的討論:

(轅固生)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

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 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 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 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

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 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 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 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

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是 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78

在這場爭論中,黃生本於黃老學說,支持絕對君權的觀點,認為湯 武弒君,不能稱為受命;轅固生則以儒家的鮮明立場,堅持人民有 反抗暴政的權利,當「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的政

76 李滌生:《荀子集解》,〈正名〉,頁 506。

77 〔清〕焦循:《孟子正義》,〈告子上〉,頁 757。

78 〔漢〕司馬遷:《史記》,〈儒林列傳第六十一〉,頁 312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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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即擁有其合法性。但黃生堅持君臣的上下之分,因而轅固生乃不 得不以「(漢)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的歷史事實來反詰。在黃生 詞窮之餘,我們看到的是景帝也發覺自己陷入窘境。他一方面同意 黃生對絕對君權的主張,但亦不能否認漢代建國時誅無道秦朝的合 法性。於是,只有建議學者不要再討論這方面的課題作為結束。

在董仲舒《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中,我們看 到一場主題相同,立場相類的議論,從中我們可以確定董仲舒的立 場,現先引述如下:

儒者以湯武為至賢大聖也,以為全道究義盡美者,故列之 堯舜,謂之聖王,如法則之。今足下以湯武為不義,然則 足下之所謂義者,何世之王也?曰:弗知。弗知者,以天 下王為無義者耶?其有義者而足下不知耶?則答之以神 農。應之曰:神農氏之為天子,與天地俱起乎?將有所伐 乎?神農氏有所伐可;湯武有所伐獨不可,何也?且天之 生民,非為王也,而天立王以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民 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德如堯舜 者七十二人,王者、天之所予也,其所伐皆天之所奪也,

今唯以湯武之伐桀紂為不義,則七十二王亦有伐也。推足 下之說,將以七十二王為皆不義也!故夏無道而殷伐之,

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 道 伐 無 道 , 此 天 理 也 , 所 從 來 久 矣 , 寧 能 至 湯 武 而 然 耶?……君也者、掌令者也,令行而禁止也,今桀紂令天 下而不行,禁天下而不止,安在其能臣天下也?果不能臣 天下,何謂湯武弒?79

79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第二十五〉,頁 220-21。

董仲舒與黃老學派辨 27

董生所主張「德如堯舜者七十二人,王者、天之所予也,其所伐皆 天之所奪也」,與《孟子‧萬章》所載略同: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 不能以天下與人。」「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

「天與之。」80

由是知之,董生的立場與孟子的論點,同樣堅持天子之位屬之於 天,而不屬諸於人(天子個人),故人君不得僭越天之主權。是以 引文討論湯武之部分,正說明董氏是儒家人物的必然性。

再者,前引景帝年間的黃老學派的黃生與儒家的轅固生對湯武 受命的爭議,以及董氏與論敵爭論湯武為不義的立場,均是對湯武 受命的合法性之爭論。何以知董子論敵為黃老學者?除了此人與黃 生的論調相類以外,更重要的是論敵根本不肯提出符合義之王者的 代表人物,直接答以不知。在董氏進一步迫問下,才以神農為答。

這是因為董子提出一項兩難的問題,即論敵回答的不知,是下述兩 項的哪一項呢?是由於根本沒有義王的存在,甚至反過來說現實的 王,皆為不義;抑或有義王,但論敵本人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呢?如 屬後者,則論敵連一位義王的代表人物的知識也匱乏,又批評其他 人不義,這樣論敵作客觀討論的能力與誠意,將受到質疑。如果理 由屬前者,則根本沒有義王,不論是原則上不可能或現實上不可 能,都未能成立義的標準,如此批評湯武不義,壓根兒是無的放矢,

屬於沒有意義的謬論。另一方面,就黃老學者的尊君立場來看,如 不承認有義王的存在,無異說現實的王也是不義的。這種論點,正 是如黃生者流的尊君論者,也決不肯承認的。正是在董氏此種兩難

80 〔清〕焦循:《孟子正義》,〈萬章上〉,頁 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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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詰的詢問下,才使論敵不得不作回答。

但論敵何以對提出義王有所保留呢?原因是黃老學者根本對 有為的政治不感興趣,老子的理想國是小國寡民,因此論敵在不得 已的情況下,提出神農氏作為回答。因為神農氏純為上古的傳說,

但論敵何以對提出義王有所保留呢?原因是黃老學者根本對 有為的政治不感興趣,老子的理想國是小國寡民,因此論敵在不得 已的情況下,提出神農氏作為回答。因為神農氏純為上古的傳說,

在文檔中 董仲舒與黃老學派辨 (頁 2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