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處理了《春秋繁露》文本,主要應屬之儒家或黃老學說以後。
筆者擬回過頭來,檢視董仲舒個人的思想,是否確如他自己所宣稱 是儒家人物。當然,檢示人物的思想,必須藉由文本支持,但思想 家的觀點,究竟不可能由此至終全無改變。然而,任何一位以特定 學派承傳者自居的思想家,都必須在基本原則上,與其學派的重要
125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天地之行第七十八〉,頁 458-60。
126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官制象天第二十四〉,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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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不相矛盾,才可以自視為該派學者。因此,我們在檢討董生思 想之時,除了以上述三項原則作檢查以外,更希望能理解他的早期 思想與成熟期的思想,有沒有與儒家理念分歧之處在。
不論強義與弱義黃老說的共同困難,即完全缺乏歷史事實,來 說明董仲舒承傳黃老思想的學術淵源。質言之,不論強義與弱義 說,均不能在師友淵源方面,說明董仲舒與黃老學者,有何正面的 交涉經歷。董仲舒個人與黃老人物的交涉,於《史記》及《漢書》
之中,可謂全無痕跡。余明光僅能提出馬王堆漢墓《黃老帛書》成 書在董仲舒之前,必對董氏思想有巨大的影響。然這種推論方式,
實難符合現代學術的舉證要求。
至於桂思卓則指董生為景帝博士時,董氏同時也和黃老人士如 黃子等保持聯繫;並以在景帝殿前的黃子和轅固生的爭論為旁證,
表明黃老和儒家間的學術交流是很普遍的。桂氏更進一步暗示,在 深好黃老的竇太后主政年間,政治的氛圍很可能使年輕董仲舒,在 初到朝廷之時,擁護黃老思想,甚至可能已經寫出一些受黃老影響 的早期作品。與此同時,桂氏也不排除董生對黃老學說的愛好是出 於個人嚴肅的興趣,而非導源於政治形勢。127 桂氏把上述的論斷 稱之為歷史的證據,不幸地這些被引用的歷史事實,沒有一件可以 直接明證在景帝時,董仲舒的學問受到黃老思想的巨大影響。
更有甚者,桂氏提出的不少證據,可以把結論趨向完全相反的 面貌。首先,是否因為董生為景帝博士,便可以推斷他必與黃子保 持聯繫?況且,縱與一殿為臣的黃子有聯繫,又屬之何種聯繫呢?
有 沒 有 學 術 交 流 呢 ? 桂 氏 所 舉 轅 固 生 與 黃 生 在 景 帝 前 爭 論 的 事
127 上述觀點,請參照桂思卓:〈董仲舒和黃老思想〉,頁 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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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128 正足以說明這情況是學術交鋒,而非交流。再兼之,史上 從未記載,黃生與轅固生在此次當廷爭議中,在學問上有何互相推 服或接受對方論說的事實。至於暗示董氏受政治壓力或出於個人嚴 肅興趣而愛好黃老之學,甚至寫出相關作品。如果訴諸同屬儒家人 物的轅固生,在同樣的政治壓力下,他不但沒有改變政治立場,甚 至不惜以性命為賭注,來維護儒家正統學術地位的立場,《史記‧
儒林列傳》載轅固生在竇太后前指稱《老子》為家人言後:
(竇太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 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 倒。太后默然,無以復罪,罷之。居頃之,景帝以固為廉 直,拜為清河王太傅。129
轅固生謹守儒者的立場,不惜得罪竇太后,而身冒「入圈刺豕」之 大險,來堅持個人的學術理念。最值得注意的是景帝的態度,在轅 固生與黃生爭論中,景帝大有偏袒黃生之嫌,但在此次事件中,景 帝知「固直言無罪」,因而「乃假固利兵」,才能救回轅固生一命。
及後,「景帝以固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則轅固生不但不因 堅持立場而失去政治寵信,反而能就職大藩。由是觀之,桂氏的說 法只能算是猜測,很難視作實論。
思想家都有成學時代,在學習階段博采旁求,並不妨礙其思想 成熟以後,學問的宗旨。因此,如希望較客觀判定一個思想家的學 問取向,必須俟此思想家自以為學問已趨定型,並向外界發表其個 人學術主張之時。當然,對於中國知識分子而言,這些公開宣聲自
128 〔漢〕司馬遷:《史記》,〈儒林列傳第六十一〉,頁 3122。
129 〔漢〕司馬遷:《史記》,〈儒林列傳第六十一〉,頁 3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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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理念的方式,皆嚴格作了場合的選擇,而並非時常可見。董仲舒 對自己思想的宣稱,最重要的場合,自然是他的〈天人三策〉,在 這三場與漢武帝策問的過程中,董仲舒表明他的主張是純粹儒家觀 點的。衡諸前述三項儒與黃老的判別基準,董生清楚表明: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
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 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 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 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130
這與班固對於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
131 的批評,恰是另一極端。以罷黜百家,不為其立博士的政治手 段來尊儒,足證董生是強硬派的儒家人物。至於同策的其他建議:
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 材,則英俊宜可得矣。132
這種興學置師以養天下之士的主張,顯然是儒家強調由教育而教化 的鮮明立場,亦不難看出與反智論的黃老觀點,有著重大的分歧在 焉。當然,由於天子策問的場合,絕非討論人民對暴君有否革命權 利的適當場合,董生或武帝所言皆沒有涉這方面的課題。事實上,
漢廷自景帝後,即諱言放殺的課題,說詳下文,因此無法以第三項 判準,區別〈天人三策〉對君權的觀點是來自哪一學派。然而,即
130 〔漢〕班固:《漢書》,〈董仲舒傳第二十六〉,頁 2523。
131 〔漢〕班固在〈司馬遷傳〉贊中批評司馬遷傾向黃老的言論,似乎當以批判司 馬談的思想為當,參〔漢〕班固:《漢書》,〈司馬遷傳第三十二〉,頁 2738。
132 〔漢〕班固:《漢書》,〈董仲舒傳第二十六〉,頁 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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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前述的兩項證據而論,董仲舒在〈賢良對策〉時,已公開宣稱他 的學術與政治是以儒家思想為基調,乃為不爭的事實。這也間接否 定了強義的堅持董生整個學術思想,都受黃老觀點影響的推斷。
弱義說把黃老學說對董生思想的影響,視作他為學與為政歷程 中的一項過渡。這種把董仲舒與陰陽五行及黃老思想契合之處,一 概視作董氏的異端階段,指董氏對黃老思想選擇性地接受,頗為巧 妙地規避了在董生思想中,明顯屬於儒、道雷同的部分。此說尤其 高明之處,乃在它把《春秋繁露》一書在篇章真偽問題以外,額外 增加說明了篇章準確寫成時段的難度。使得從理論上,一切董氏思 想中近於儒而遠於道的篇幅,可以一概視作在新任丞相衛綰的建議 下,皇帝把精通申不害、韓非、蘇秦、張儀等學說的學者,自朝廷 清除出去以後,即公元前 141 年後的立論。133
問題是,在公元前 141 年以前,即景帝在位期間,董生的學 問取向有沒有受到黃老學說的影響呢?幸運地,歷史為我們保留了 充分的線索。董仲舒出任漢廷博士之時,約在景帝前元五年(公元 前 152 年),其時董生約為 38 歲。134 至於與黃生爭論於景帝前 的轅固生,亦於其時為博士官。他與黃生嘗討論湯武受命於景帝 前,此事發生極可能略早於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 147 年),因為 此年「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立」,135 而《漢書》又記「後上
133 上述弱義說的論點,見桂思卓:〈董仲舒和黃老思想〉,頁 287。
134 近賢研究董仲舒的生年問題方面,似乎仍未能推翻蘇輿的說法。蘇氏並不確定 董生的生年,但可以推論在文帝前元年間,年已及冠的董仲舒,其生年不應早於孝 惠元年(公元前 194 年)。蘇說可參氏著《春秋繁露義證》,附錄一〈董子年表〉,
頁 486。
135 〔漢〕班固:《漢書》,〈景十三王傳第二十三〉,頁 2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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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固廉直,拜為清河太傅,疾免。武帝初即位,復以賢良徵」,136 是以轅固之為清河太傅,不可能早於公元前 147 年,而他以疾免 職之時,亦必在景帝崩,武帝即位以前。
我們之前回顧了黃生和轅固生的爭論,當時景帝為解除窘局,
曾指示「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 愚」。137 景帝此言《史記》、《漢書》的記載幾乎完全相同,僅 有一項分別,余英時曾指出:
《漢書‧儒林傳》刪去末句「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 者」,遂使後人看不到儒家政治理論在漢初受迫害的實 況。這是很值得深思的。138
在這裡我們固然可以看到司馬遷和班固的敘述取向的巨大分野,但 更重要的是,湯武放殺的討論,已成為皇家的忌諱,更令「後學者 莫敢明受命放殺者」。最低限度,司馬遷所指的這項禁令,到了《史 記》寫成〈儒林列傳〉之日,尚為有效。是則,董生寫成〈堯舜不 擅移、湯武不專殺〉及〈重政〉兩篇的時間,很大可能是在黃、轅 兩人的當廷爭議之前,而非於其後,足證董生在景帝博士期間,仍 堅持儒者之道。
上述種種論證,足以說明,董生不論於漢景之時,還是漢武之 世,乃一路堅忍地秉持儒學立場,決不向黃老之學傾斜,實無愧班 固《漢書》「為群儒首」139 之贊論。當然,這並不代表董仲舒的
136 〔漢〕班固:《漢書》,〈儒林傳第五十八〉,頁 3612。
137 〔漢〕司馬遷:《史記》,〈儒林列傳第六十一〉,頁 3123。
138 余英時:〈反智論與中國傳統政治〉,載《歷史與思想》,頁 20。
139 〔漢〕班固:《漢書》,〈董仲舒傳第二十六〉,頁 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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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完全雷同於先秦儒學,即就陰陽五行之說而論儒家的主要經
思想,完全雷同於先秦儒學,即就陰陽五行之說而論儒家的主要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