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結論
本文可將冷戰後各時期韓美同盟強度的變遷以表 1 顯示。相較於美 日同盟持續強化的態勢,韓美同盟顯然有些曲折。要言之,在金泳三 時期民意評價雖尚認可,但韓方義務承擔與韓美信任已有動搖,符合
The ASAN Institute for Policy Studies, South Korea in a Changing World:
Foreign Affairs- Results of the Asan Institute’s 2012 Annual Survey of South Korean Public Opinion (Seoul: The Asan Institute for Policy Studies, 2013), pp. 1-20, The Maureen and Mike Mansfield Foundation, <http://ma nsfieldfdn.org/mfdn2011/wp-content/uploads/2013/04/2012-Asan-Annual-Survey.pdf>.
北京處理天安艦與延坪島事件衝擊其經營已久的「負責」形象。與此同時,
南海爭議逐漸升溫,中方亦是姿態強硬,使胡錦濤時期的「大國外交」受到 相當挫折。請見張登及,〈「再平衡」對中美關係的影響:一個理論與政策 的分析〉,《遠景基金會季刊》,第 14 卷第 2 期,2013 年 4 月,頁 53-98。
圖 2 的「同盟危機」。民主派金大中積極參與反恐戰爭,義務承擔沒有 問題,但韓美信任下降且韓國民意對小布希政權評價大降,符合「強 度削弱」的樣態。盧武鉉繼任後企圖加強韓軍指揮權,首爾與華府信 任更降,所幸民意對韓美同盟評價回升,韓美「同盟危機」與金泳三 時期相若。到保守派李明博總統上臺,三個指標才全部轉正,同盟轉 向「積極強化」。
表1 冷戰後韓美同盟強度的變遷
時期 義務承擔 信任度 民意評價 同盟狀態
金泳三政府時期(1993-1998) – – + 同盟危機 金大中政府時期(1998-2003) + – – 強度削弱 盧武鉉政府時期(2003-2008) – – + 同盟危機 李明博政府時期(2008-2013) + + + 積極強化 資料來源:作者自製。
說 明:「+」代表增強,「–」代表削弱。
本文合理認為,霸主領導、價值認同、菁英網絡和同盟制度化這 些因素在四位韓國總統任期都沒有改變,而且中國崛起的結構性因素 也是固定的,那麼「義務承擔」作為同盟強度最鮮明的指標之所以有 所變化,顯然不能僅從結構面的因素來解釋。根據研究設計與前節的 研究發現,影響韓美同盟義務承擔的關鍵,在韓方而言,是與對「威 脅」屬性的認知有關,而此認知會與國內政治相連動。這個「威脅」
既有客觀的北韓核武與中、朝、韓關係親疏變化,也有對北韓、中國 與美國主觀認知的影響。以下分兩點總結。
第一,美國作為體系霸主的能力與北韓軍事威脅作為物質性因素 的持續存在,是韓美同盟沒有從危機走向瓦解的根本原因。韓美不對 稱同盟使韓國即便擔心「被牽連」,尚不致使韓方拋棄同盟。然而,
中國崛起後,影響朝鮮半島最大的物質性因素,在於經濟領域的韓中 貿易關係,而另一個隱性因素但引起注意的,是中國能力提升後,未
來可能在地緣政治上減少對北韓的依賴和容忍。這兩個因素使得多少 仍冀望統一北方的韓國,不會像日本一樣完全擁抱與美國的同盟。畢 竟中國在半島問題上,是可能引導終局解決的關鍵國之一。驗證川普 總統對北韓施壓前的「川習會」,可見華府也一定程度必須徵求北京 意見,才好處理朝核問題。
第二,歷史與地理上夾處大國之間的韓國,追求自主甚至半島正 常化(統一北方)的主觀意願仍有相當的強度,並鮮明地表現在對美 國主宰與中國封貢關係的矛盾情感上,所以古代帝國與現代霸主都可 能是壓迫的來源。當美國單邊主義作風忽略韓國,或者中國重回左袒 冒險挑釁的北韓,韓國調整對美與對中關係的動機就變得很強,動作 也比其他美國不對稱關係中的盟友更大。這個地緣與歷史複合的傳 統,對韓國的威脅認知影響很深,以至於有時連美國也可能被視為韓 國自主性的威脅。
關於朴槿惠政府時期(2013-2017)的韓美同盟關係如何受到中國因 素影響,作者仍在蒐集各界評論與資料。但也可以依照本文的分析架 構得到以下初步觀察。中國在此一時期也仍是韓國最大貿易夥伴,韓 中關係一度相當接近。朴槿惠曾四次訪問中國,雙方進行過七次「朴 習會」。79朴槿惠甚至出席了 2015 年 9 月 3 日北京在天安門舉行的二 戰勝利閱兵,似乎天安艦事件時造成的韓中關係冷卻一掃而空。80但自
Darcie Draudt, “The Park-Xi Friendship and South Korea’s New Focus on China,” China Brief, Vol. 15, Issue 18, September 2015, pp. 9-12, Jamestown Foundation, <https://jamestown.org/program/the-park-xi-friendship-and-south-koreas-new-focus-on-china/>; Seong-hyon Lee, “Why Xi Jinping didn’t answer Park’s call?” The Korean Times, February 5, 2016, <http://www.
koreatimes.co.kr/www/news/opinon/2016/02/197_197434.html>.
楊虔豪,〈朴槿惠出席北京閱兵 韓媒熱議「朴習會」〉,《BBC 中文 網 》,2015 年 9 月 3 日 ,<http://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
2015/09/150903_china_skorea_diplomacy_reax>。
2011 年底金正日逝世以來,年輕的北韓領導人金正恩屢以核試和彈道 飛彈試驗等戰爭邊緣政策固權,北京皆未能有效制約,但中國卻對韓 方加強韓美日聯合,特別是朴槿惠決定部署美國薩德系統,以經濟制 裁等手段反制。於是,朴槿惠時期韓國經歷了兩國建交以來關係最近 又最遠的兩個極端,韓中民間相互觀感也都跌到谷底。81可見在義務承 擔方面,由於北韓威脅迫切,朴槿惠政府後期減少了對「捲入」美中 衝突的顧慮,也因此強化了韓美信任。但是值得注意地是,朴槿惠執 政末期民望低落,又適逢爭議極大的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韓國民意固 然顯示對中不信任,但未必等於支持朴槿惠的政策,也因此其執政黨 在 2017 年的選舉慘敗給自由派的文在寅。文在寅就職後除立即訪美,
對薩德系統的部署秉持贊同但詳加審查的政策,同時也謀求韓中關係 改善。他與習近平通電,並派政府代表出席「一帶一路峰會」。只是 中國軍事實力雖更加凸顯,韓中關係發展卻受制於北京對朝鮮問題的
「中國責任論」的嚴詞拒絕,韓方因而接受美方派遣新銳航母與轟炸 機到半島施壓。82可說北韓冒險、中國卸責,導致韓美同盟在韓國自由 派政府領導下,目前仍繼續強化。而中國何時採取更果斷措施應對北 韓,是否放緩對韓經濟制裁以重拾半島經濟槓桿,則是韓美同盟未來 發展的重要變數。
本文探討的韓國案例對理論與實務都有若干啟示,自然也有未盡 事宜之處。聯盟理論幾經修正,變數設定時常需要因案例調整,彰顯 了理論探討必須兼顧方法論上的分析折衷主義(analytic eclecticism)。
Xie Tao, “How Did China Lose South Korea? How did China-South Korea relations fall so far so fast?” The Diplomat, March 9, 2017, <http://
thediplomat.com/2017/03/how-did-china-lose-south-korea/>.
Heekyong Yang, “Two U.S. bombers hold firing drills with South Korean forces,” The Reuters, July 8, 2017,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us-northkorea-missiles-bombers-idUSKBN19T06B>.
固執物質性因素或理念性因素優先,往往既忽略脈絡的複雜性,也犧 牲了行動者的主體性。83本文聚焦韓國,也因此簡化了對北韓、美國與 中國的半島戰略的細緻分析,顯然是需要未來另做努力的。
在實務上,韓國的處境也多少類似臺灣,均夾處大國之間,自主 性與「事大」的權衡十分艱困。尤其臺美同盟制度化不及韓美,北京 對臺壓力又大於平壤對韓國的壓力,加上臺灣還有不亞於韓國的身分 焦慮。中國因素如何影響臺美雙方在民意、信任與義務承擔等方面的 變化,十分值得運用聯盟的分析架構,以開啟新的比較。
※本文係張登及科技部計畫 《在「國家」與「天下」之間:中國外交 中羈縻政策的歷史探索與現代實踐》(科技部計畫:NSC-104-2410-H-002-096)成果之一部。
(收件:2017 年 3 月 22 日,修正:2017 年 7 月 20 日,採用:2017 年 8 月 10 日)
Rudra Sil & Peter J. Katzenstein, “Analytic Eclecticism in the Study of World Politics: Reconfiguring Problems and Mechanisms across Research Traditions,”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Vol. 8, Issue 2, June 2010, pp. 411-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