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述分析來看,杭亭頓提出的民主化原因與方式,大致上能夠 解釋臺灣在 1980 年代末期與 1990 年代的自由民主化。然而,杭亭頓 的論點卻只能提供我們預測可能影響中國未來走向民主化的原因與民 主化的方式。不可否認,在民主化的過程中,做為民主的肇端,「領 導者」的因素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臺灣因為蔣經國啟動自由化的 各項改革開放措施,加上李登輝持續推動的民主化進程,所以順利完 成民主轉型;蘇聯因為戈巴契夫的明智決策而步上民主大道,也宣告 美蘇冷戰對抗的結束。姑且不論當時臺灣與蘇聯面臨到多麼沈重的 內、外壓力,蔣經國、李登輝與戈巴契夫的決定與努力,才是影響最 後兩國能否民主化的主要原因。87的確,即使各種有利於民主的社會、
經濟與外在條件紛紛出現,若威權領導者寧可採取各種暴力方式抵擋 改革,民主政體仍舊無法出現,這也印證了杭亭頓《第三波:二十世 紀末的民主化浪潮》一書的結語:「經濟發展使得民主成為可能,政 治領導使得民主成為真實。」
從這個角度來觀察,儘管這幾年中國經濟快速發展,造成都市化 集中、中產階級擴增與教育普及,可能帶來宗教、文化的變遷,也可 能使得共產黨一黨專政的合法性受到挑戰,甚至於也有可能受到全球 民主化的滾雪球效應影響,以及主要民主國家(美、歐)要求中國也
李華球,〈中共是否能在未來廿年走上民主化還是未知數〉,《財團法人國 家政策研究基金會》,2003 年 11 月 14 日,<http://www.npf.org.tw/PUBLI-CATION/NS/092/NS-C-092-353.htm>。
至於臺灣與俄國 10 年來民主發展結果的比較,請見李酉潭,〈民主鞏固或 崩潰:台灣與俄羅斯之觀察(1995-2005 年)〉,《問題與研究》,第 45 卷 第 6 期, 2006 年 11-12 月,頁 33-77。
應加速民主化的外在壓力,但若缺乏政治領導這項主觀因素,顯然民 主化仍不可能理所當然地降臨中國大陸。因此,吾人觀察中國未來民 主化的可能性時,首要因素就是政治領導,到底胡錦濤及其後的接班 人,誰(Who)及那時候(When)將扮演像臺灣蔣經國及李登輝的角色?
如果中國共產黨開始提出關於民主化進程的規畫,如自由化的各項鬆 綁政策及地方基層選舉的逐級擴增,則中國未來民主化的過程有可能 走向類似臺灣寧靜革命式的「變革」模式。但若中國共產黨不能把握 時間、延宕改革,也許那天發生重大經濟危機或環境生態上的浩劫,
甚至於重大疾病(如 SARS、禽流感)的流行時,反對勢力有可能興 起,迫使執政的中國共產黨在面對合法性危機所規畫舉行的大選中,
一夕之間被推翻,而走向替換模式的民主化,這時候中國大陸可能將 比較難以避免政治局勢的動盪不安。
當然,任何模式都無法完全解釋任一國家的民主化。除了前述杭 亭頓提出的各項民主化原因之外,道爾(Robert A. Dahl)在《論民主》
(On Democracy)一書中,也指出:建構民主政治的關鍵性條件之一為
民主的信念和政治文化。88而林丹(Daniel Lynch)在一篇文章中也特別 指出,臺灣民主化乃是全球文化的社會化過程,數萬名留學生吸收了 全球文化之價值,促成了臺灣的民主化。89的確,臺灣透過民主化,確 保了每一個人的自由與人權,10 年來皆被列為自由民主國家,乃是華 人世界真正成功的文化大革命。也是亞洲繼日本明治維新以後,另一 個與西洋文明接軌的成功案例。這樣一個民主化成功的解釋因素,是 否能夠適用到中國仍有待觀察。林丹即指出:因為中國改革開放以Robert A. Dahl, On Democracy (New He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pp. 156-158.
Daniel Lynch, “Taiwan’s Democratization and the Rise of Taiwanese Nationalism as Socialization to Global Culture,” Pacific Affairs, Vol.
75, No. 4, pp. 573.
後,派了數十萬名海外留學生,他們大部分並沒有接納西方的自由民 主制度,甚至於將接受民主化視為屈從於美國的霸權。90
進一步觀察,有可能促成中國民主化的原因,或許可能是臺灣民 主化的影響。當中國一再對臺灣進行統戰的同時,中國大陸人民也會 思考,為何同受儒家思想薰陶的華人世界,臺灣可以實施政黨競爭的 民主政治,人民又可以享有各項自由,而中國卻不能呢?中國領導人 應該了解到,對臺灣文攻武嚇的種種作法,可能是一把兩面刃,是否 可能會影響到臺灣內部的民主政治運作,有待觀察;但反而可能威脅 到中共的威權政體。無時無刻對臺統戰的那一把劍,也有可能隨時會 倒刺回去共產黨政權的心臟。91對臺灣來說,只要民主持續地鞏固與深 化,就會像一盞明燈一樣,指引著中國大陸的民主化。此外,南韓於
1988
年舉辦奧運,並因此走上政體改革的道路。92因此,對中國大陸 來說,2008 年前後可能是相當重要的一個里程碑。中國為了舉辦 2008 年的奧運,除了持續籌建各項國內建設與經濟發展外,也將擴大與國 際社會的交流與互動。中國內部的知識份子與有志之士將有更多的機 會能夠與其他民主國家的菁英份子對話,進一步了解民主政治的真諦 與趨勢。若臺灣與中國能夠在未來幾年裡,確實掌握互動的機會,相 信對彼此的民主發展都有一定的助益。中國威權政體的民主化雖然看似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但是我們也
Daniel Lynch, “Taiwan’s Democratization and the Rise of Taiwanese Nationalism as Socialization to Global Culture,” pp. 573-574.
作者於 2005 年暑假前往中國大陸進行國科會研究計畫〈民主化與台海和平 之分析〉訪談研究,其中很重要的一個發現就是當:中國大陸盛大接待國民 黨與親民黨的現任主席時,人民的一種聲音反而是為何臺灣長期執政的國民 黨可以因為競選失敗而下台,中國共產黨何時才會允許人民也可以有選擇其 他政黨執政的機會呢?
Bruce Gilley, China’s Democratic Future: How It Will Happen and Where It Will Lead, p. 71.
相信沒有任何一個威權政體能夠永遠存在。93很明顯地,中國內部確實 出現了若干改革的力量,不管是初步的政治改革、對外的開放政策、
市場經濟與全球化的影響、資本主義與階級差異的衝突等,未來都將 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反動力量。問題就在於,這股力量是否足以撼動中 國的共產黨專制政權,94而中國領導人是否能夠順應民主浪潮,運用中 國人的智慧,選擇一條正確的道路,透過民主化的方式,進行國家政 體的改革,以和平變革的方式,將政局、社會的不安程度降至最低,
必將是中國未來能否走向民主化的最重要因素。95
學者斯姆勒(Aleksander Smolar)曾經指出,人類歷史上有三大革 命—美國、法國與蘇聯 1989-1991 年革命運動;20 世紀發生了三次世 界大戰,即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冷戰。96而杭亭頓則將
Chien-min Chao & Yeau-tarn Lee, “Transition in a Party-State System: Taiwan as a Model for China’s Future Democratization,” in Kjeld Erik Brodsgaard &
Zheng Yongnian, eds.,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in Reform (New York:
Routledge, 2006), pp. 210-230. 此外,狄克森(Bruce J. Dickson)曾經以「調 適」(Adaptation)一辭來進行中共與國民黨威權政體之比較。他認為,列寧式 政黨並沒有先天決定性的理由為何不能朝向民主化方向「調適」。請見 Bru-ce Dickson J, Democratization in China and Taiwan:the Adaptability of Leninist Partie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pp. 1-33。
Zheng Youngnian, Will China Become Democratic? Elite, Class and Regime Transition (Singapore: Ea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04), pp. 334-335.
中國民主化屬於未來進行式,世界各國學者正從經濟發展、公民社會、黨內 民主、基層選舉等角度來加以探討,作者基於研究興趣,一直希望從臺灣民 主化的經驗來探討是否適用於中國未來的民主化,但受限於篇幅,只能以杭 亭頓的理論架構來作分析,尤其是民主化原因中「經濟發展與政治領導」的 重要性來探討中國未來民主化的可能性;以及未來民主化過程中,變革與替 換兩種可能的發展模式。不過,本文屬初步探討性質,作者希望未來能夠做 進一步持續性深入的研究。
Aleksander Smolar, “History and Memory: The Revolutions of 1989-91,”
人類歷史上的民主化進展劃分成: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以英、美為代 表的第一波民主化長波;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以德、日為代表的第二 次民主化短波;以及
1974
年開始發生於葡萄牙政變建立民主政權以 後,世界各地風起雲湧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97從以上的論述中,吾人 特別要指出:21 世紀如何避免爆發第四次世界大戰以及人類歷史上可 能發生的第四次大革命,無疑地大家目光的焦點必然擺在中國身上。因此,2005 年 9 月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在聯合國成立 60 周年紀念大會 上指出,中國所要建設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是一個「民主法治、公 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社 會」。接著,2005 年 10 月 19 日首度公布《中國的民主政治建設白皮 書》,宣揚中國的民主成就。的確,中國是否可能在經濟快速發展以 後,於可預見的未來進行所謂第四波的民主化運動,98正考驗著全體中 國人的智慧。而民主化理論告訴我們,民主國家之間從未發生戰爭,
民主體制最能尊重個人的自由與人權。然而,處於民主化過程中的國 家,卻也相對較不穩定,甚至更可能以發動戰爭的方式來轉移內部壓 力。99因此,對於中國是否可能進行第四波民主化運動,臺灣人民應該 超越統獨之爭的意識形態,持續給予應有的關注。畢竟中國未來動盪 與否,臺灣終究難逃其影響。100
(收件:2006 年 6 月 7 日,修正:2007 年 10 月 22 日,採用:2007 年 10 月 26 日)
Journal of Democracy, Vol. 12, No. 3, July 2001, pp. 5-19.
Samuel P. Huntington, Th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pp. 13-26.
Larry Diamond, Developing Democracy: Toward Consolidation, pp. 265-267.
李酉潭、張孝評,〈民主化與台海和平之分析〉,頁 11-13。
100.李酉潭,〈第四波民主化的浪潮是否可能在中國發生?〉,《政策論壇電 子報》,第 1 冊,第 25 號,2002 年 5 月,頁 156-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