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遴選集團理論的原始精神,本文對McDonald的理論所做出的補充得 到的發現是,來自於原油與鑽石等這類天然資源的收入,雖然確實能夠增加國 家捲入軍事化國際衝突的次數,但增加的方式,在民主國家和在非民主國家中 是不一樣的,關鍵在於民主國家的政治領袖與非民主國家的政治領袖因生存邏 輯的不同,而有著不同的利益分配模式:在民主國家中,國家捲入軍事化國際 衝突的次數隨著天然資源收入的增加而增加,但是在同一個時間點,天然資源 收入高的國家卻不會比天然資源收入低的國家捲入更多的衝突;在非民主國家 中,同一個國家捲入軍事化國際衝突的次數並不會隨著天然資源收入的增加而 增加,而是高天然資源收入的非民主國家比低天然資源收入的非民主國家捲入 更多的衝突。這個發現也告訴我們,在國際關係理論的研究中,由於必須牽涉 到不同的國家與跨年度的現象,因此「時間」與「空間」的影響應該也要被考 慮進來,納入理論建構的重要變數之一。
這個時間與空間因素上的重要性,對於國際關係的觀察也提供了一些啟 示:第一,在國際糾紛出現的時候,若參與糾紛的各方其中有一方為「高天然 資源所得的非民主國家」或是「天然資源所得快速增加的民主國家」,則其軍 事衝突發生的機率將大為提高,因為這一類國家試圖動用武力來解決國際糾紛
的意願要比一般的國家來得高出許多,因此特別容易使國際糾紛升高到武力衝 突的地步。第二,對於擁有這類天然資源,並且來自於這類天然資源的收入快 速增加的民主國家,我們可能不能太過高估民主制度對於政治領袖武力使用的 制約效果,因為這一類民主國家的政治領袖在使用武力的理性計算上與一般的 民主國家並不相同。
本文對相關文獻的貢獻在於,透過補足一個重要的「遺漏變數」(omitted variable),來修正既有理論的「遺漏變數偏誤」(omitted variable bias)。本文 將文獻中對於「自然資源」(作為自變數)與「國際衝突」(作為依變數)的 說法之中,加入了一個「政體類型」作為調節的中介變數,進而改進了既有理 論的解釋力,並取得了經驗證據的支持。而且,本文的理論,依然是一個十分 簡潔的理論,因為本文的理論乍看似乎複雜,但事實上本文其實只用了「資源 收入」和「政體類型」這兩個自變數,即能系統性地解釋了自然資源的產出影 響到衝突發生的頻率為何在民主國家和非民主國家中有所不同。
本文的另外一個貢獻在於證實了「資源詛咒」的問題也會困擾著民主的國 家。在直覺上可能很多人都會認為,擁有天然資源會增加衝突發生的次數,只 有在政治不上軌道的非民主國家才會發生,而民主國家可以避免這種「資源詛 咒」的問題。但本文發現,即使是民主國家,其來自於天然資源的收入提高,
也會增加其捲入國際衝突的次數,而且與一般認知不同,在民主國家中這個增 加的幅度,甚至還比在威權國家中增加得更快。也就是說,即使有了民主的制 度,也不能免於「資源詛咒」的負面影響,本文從理論上詳細說明了中間的因 果邏輯,也在實際的經驗資料上獲得證實,是本文的另一個貢獻。
最後是關於本文的兩個研究限制。第一個主要的研究限制為,雖然在天然 資源與國際衝突關係的文獻中,普遍都認為原油和鑽石的收入對於國家的行為 在理論上有相似的影響,但本文受限於缺乏完整而可靠的「鑽石」天然資源 的跨國跨時收入資料,因此本文的統計分析只包含了來自於「原油」收入的部 分。考量到盛產鑽石這一項天然資源的17個國家中有超過半數以上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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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是世界上最不穩定、最經常捲入國際衝突的國家,因此本文可能「低 估」了鑽石這個天然資源使國家捲入軍事化國際衝突的次數增加的情形。近年 來,一些相關的國際組織已經開始重視到這個衝突鑽石(conflict diamond)的 問題,⑯ 並且也開始著手系統性地蒐集了有關鑽石交易的資料,加上2006年的
「血鑽石」(Blood Diamond)這一部探討衝突鑽石與非洲國家悲慘狀況的電影 在全球各地獲得了廣大的迴響,使得壟斷鑽石產業的幾家鑽石業者也被迫透明 化他們的交易情形,因此這一個鑽石收入資料上的缺憾可望在未來的數年中能 夠逐漸被補足,以供後續的研究者來做進一步的探討與驗證,提供我們更完整 的有關「天然資源」與「國際衝突」之間的關係的全貌。
本文的第二個研究限制為一個過度著重於「唯物知識論」上所產生的問 題。本文在討論最小獲勝聯盟對統治者的忠誠度時,是以W/S所產生的數值為 代表,並強調忠誠度可用物質酬庸來交換,但僅僅以物質酬庸來界定政治忠 誠,而忽略其他可能影響到政治忠誠度的情感因素或政治因素,實在過於偏 狹,而這個認識論上的缺陷很快就轉換為方法上的困境:「剛好足夠」給最小 獲勝聯盟酬庸的臨界點在哪裡?要如何算出?畢竟每一個國家都有其獨特的政 治與文化因素,使得在A國的足夠,不必然是在B國的足夠,這並非是由統治 者的單方認定就可以必然成立的。⑰ 因為以下的幾點理由,本文認為,雖然這 個「唯物知識論」的問題很明顯地將會是本文的研究限制之一,但仍然不會 嚴重影響到本文對政治經濟學的領域所可能做出的貢獻。第一個理由在於,
本文是對於Bueno de Mesquita等人(2003)與McDonald(2007)兩個頗具影 響力的研究的回應,立基於兩位作者的理論基礎之上,並創造出一個新的說 法,以解決過去的文獻所沒有解決的問題,而兩位作者的理論皆是以形式理論
⑯ 如在2000年7月5日,聯合國通過1306號決議案,全面禁止獅子山的鑽石出口,而且全球 鑽石業者也在2000年成立「世界鑽石協會」,並在2002年11月和各主要鑽石生產國達成協 議,制定「金伯利流程認證計畫」,確保唯有「非衝突鑽石」才能進入合法交易市場。
⑰ 作者感謝本文的其中一位匿名審查人提醒作者這個重要的問題。
(formal model)的方式來建構,也因此在其代數設定之下所推導出來的「忠 誠度」,很自然地將是以W/S這種數學代數的形式來表現,這也因此產生一個 重要的理由,讓本文難以有一個很恰當的方式來處理這種「唯物知識論」的挑 戰,那就是,本文是對兩位作者的理論的不足之處的回應,也因此最佳的回應 方式就是接受兩位作者的理論,並且接受與兩位作者一模一樣的假定與前提,
然後推導出不同的結果,這樣才能說是對兩位作者的理論作出反駁與改進;
如果本文的作者擅自更改兩位作者的理論設定,加入各種權宜性的獨特解釋
(ad hoc)變數來處理這種「你的足夠不代表我的足夠」的主觀認知問題,則 本文很難證明「在接受與兩位作者一模一樣的理論假定與前提之下仍然可以 推導出不同的結果」,此為本文之所以難以處理「唯物知識論」問題的第一 個限制。第二個理由在於,從統計上來說,「all models are wrong, but some are useful」(Box, 1976),⑱ 實證理論與統計模型的設定本來就是包含「系統性的 部分」與「非系統性的成分」(King, Keohane, and Verba, 1994),⑲ 系統性的 部分就是理論,陳述我們認為會對依變數產生系統性影響的重要的自變數與控 制變數,而非系統性的部分就是誤差項,包含了我們所不知道如何設定的各種 變數與各種隨機事件對依變數的影響,其模型建立的目的,就是試圖達成在 一個相對簡潔的(parsimonious)情況之下,能夠解釋最大程度或是一定程度 的變異(variation),以統計的術語來說,就是用最有效的變數來達成最大的 R-squared,以讓我們能夠以最少的資訊來達成最好的解釋,這也就是我們創造 理論的目的。因此,所有的理論都是錯的,因為理論是對實際現象的抽象化與 簡化,然而,在這些錯誤的理論之中,有一些理論仍然是很有用的,因為這些
⑱ 這句經典名言的原始出處來自於統計學家George E. P. Box的一篇論文:George E. P. Box (1976). “Science and Statistic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Vol. 71, Issue 356:791-799。後來Box在他1978年出版的書中正式出現了這句話:「Essentially, all models are wrong, but some are useful.」(Box and Draper, 1987: 424)。
⑲ Gary King, Robert O. Keohane, and Sidney Verba, Designing Social Inquiry: Scientific Inference in Qualitative Research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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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能夠幫助我們用一種很簡單的方式就能夠解釋和預測社會現象。因此,本 文可能立基於「唯物知識論」的理論,其目的也只是要用一種簡化的理論來解 釋一個系統性的現象,試圖解釋的是依變數某個程度的變異,但並未聲稱本文 能夠100%地解釋依變數所有的變異,而本文所未能解釋的那一部分的變異,
當然很有可能是來自於「剛好足夠給最小獲勝聯盟酬庸的臨界點在哪裡?」這 個理由。這個未考量到各個國家對於「忠誠度」有不同的「足夠門檻」的缺 憾,可作為統計模型中未達到100%的R-squared來理解,也是未來透過進一步 的研究以達成理論突破的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