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與加拿大的經驗看來,兩國以公共電視透過國球作為國族認 同的載具上,此點並無二致。棒球並非台灣所獨有,冰球也非加拿大壟 斷,運動作為一個動態的文化空間,是無法為一國所專斷,然而卻是可 以由文化、歷史的累積奠定獨特的地位。的確,冰球也曾被在 1980 年 寧靜湖冬季奧運上被美國所挪用,在美國擊敗蘇聯後,「冰上奇蹟」(
Miracle on Ice)也成了美國運動史上不可抹滅的一頁,而台灣,在雅典 奧運後也曾因為跆拳道金牌掀起股跆拳熱,然而,到底冰球之於美國和 跆拳道之於台灣,都不若加拿大冰球與台灣棒球的文化與歷史深度,因 此那樣的熱潮,都僅止於短暫的國族激情。
公共電視與「國球」的結合,背後都具有鮮明的歷史與既得利益階 級的刻畫痕跡,Gruneau 與 Whitson(1993)曾言,運動與國族主義的 結合,是一種文化失憶症的症狀。「集體記憶」本就是一連串「選擇性 記憶」(Halbwachs, 1992),加拿大人選擇忘記冰球在相似天然環境下 的俄羅斯、北歐和東歐同樣代表著顯著意義,選擇記憶冰球的獨特「加 拿大性」;選擇忘記1998 年加拿大「夢幻球隊」在長野和 2006 年杜林 冬季奧運的失敗,選擇記憶1972 年高峰系列賽、2002 年鹽湖城冬運。
台灣棒球選擇遺忘冒名、超齡的少年,記憶灌水的「世界冠軍」;遺忘 全大聯盟,記憶王建民;就像傳頌的荷馬史詩一般,被遺忘的是強姦、
虐待和劫掠的士兵,記憶的是「如神般的阿基利斯」。神話終究將歷史
(History)轉化成自然(Nature)(Barthes, 1972),袁定文、Foster Hewitt 正是公共電視與國球婚姻下的「荷馬」,透過他們的聲音,傳遞 著王建民與Paul Henderson 的英雄事蹟。
當然,我們必須留意一點,運動所協助構築的想像共同體可能是暫 時而不穩定的(Ingham & McDonald, 2003),如同雅典跆拳道熱潮與 美國寧靜湖冬運的「冰上奇蹟」,然而台灣棒球與加拿大冰球的基礎卻 較上述二者穩定許多,正因為它們已經在國族的文化與歷史脈絡裡存在 許久,然而這樣的存在,我們卻不能天真的以為是完全俗民力量所形成 的文化空間,國球之所以為國球,背後仍充滿著國家機器、職業運動聯 盟等統治階級的斧鑿痕跡,公共電視的結合即為一顯著的例子,CBC 在失去許多比賽轉播權的情況下,力保 NHL 與【Hockey Night in
Canada】,儘管最新合約的代價是一年約一億加幣的天價;公視則是在 財源困窘下,由政府各單位撥助經費,完成了王建民比賽轉播的兩年階 段性任務。公共電視在運動轉播的角色上,儘管台灣是以彌補商業電視 台不足為初衷,而加拿大 CBC 是以商業電視台平起平坐,甚至是運動 轉播領導者的角色,然而共同的是,兩者皆是「國球」與國族認同中間 的橋樑,加拿大與 CBC 選擇以昂貴的代價維繫與 NHL 這段長達超過 五十年的「婚姻」,NHL 甚至間接化解了 CBC 的封館窘境,但是卻仍 難保2014 年合約到期時,拜金的 NHL 不會再與 CTV-TSN 互通款曲。
金錢改變了現代公視與「國球」這段看似浪漫而天作之合的婚姻關係,
在台灣,這兩年「適婚」暫時告終,但是我們卻不必懷疑,繼之而起的 民視,會以更強的力量聯繫著台灣性與棒球(尤其是王建民),即使 CBC 將來與 NHL 關係不再,冰球與加拿大性仍無法切割,因為「國 球」已成為在國族的文化空間裡不可分離的血脈。
再浪漫的婚姻都難檔現實生活中的困窘,運動轉播與公共電視亦是 如此,全世界的電視產業都面臨著龐大且一路飆漲的運動轉播權利金,
公共電視在預算掣肘的情況下,勢必受到極大的衝擊,CBC 當然不例 外,有鑑於此,2006 年世界公視大展(International Public TV Screening Conference,簡稱 INPUT)也針對此議題進行討論,與會的各國公視代 表包括加拿大、德國和台灣公視代表袁定文,與會者皆同意,公共電視 不可能無止盡地揮灑大把鈔票,但是運動節目也是他們不會放棄的類 型,折衷之下,運動新聞雜誌型的節目、紀錄片及談話型節目,就變成 了公共電視因應高轉播權利金時代的對策。
雖然公視與 CBC 皆為公共電視,但依馮建三(1999)的論述,兩 者經濟屬性並不相同,政治屬性方面,則如同馮文分析歐盟國家公共電 視一般,公共電視的發展是國家內政黨相互傾輒、爭論的一種體現,公
視與王建民的結合,也是此一現象的反映,平心而論,如果台灣公視的 定位依舊是「彌補商業頻道的不足」,那麼目前運動轉播「中輟」期,
恐怕也只是無可避免的「常態」,零星的運動紀錄片,或許仍是目前對 公視運動節目的最大期許。反觀 CBC,同樣面臨商業媒體的強力競 爭,但是廣告收入以及【Hockey Night in Canada】的文化顯著性,得以 確保它在 NHL 轉播權上的強力競爭地位,全世界單一媒體與運動聯盟 的最長結合依然持續著(至少62 年,1952-2014),而王建民與公視的 兩年「試婚」期,已然告終。
或有論者問,即使公共電視不能維繫與運動轉播的關係,但仍有其 他商業電視台接手,觀眾權益並無損,像台灣不正是由民視接續公視的 MLB 轉播嗎?此點固然是合理的質疑,但卻忽略了公共電視不僅作為 運動轉播的媒介而已,運動轉播對公視與 CBC 重要之處,除了在於凝 聚國族認同之外,其收益也是其他公共節目得以製播的重要輔助財源,
CBC【Hockey Night in Canada】的廣告收入,公視王建民轉播的效益亦 反映在其募款所得上,公共電視參與運動轉播,對於國族認同的凝聚已 在 CBC 與公視的經驗上看到例證,其所帶來的經濟利益,亦可挹注其 他公共服務性質節目的製播,兩國同時面對美國為主體的職業聯盟飆漲 的轉播權利金,面對這樣的現實,CBC 選擇接受 NHL 轉播高成本的事 實,延續世界上最長的單一媒體與運動聯盟的合作,公視雖然選擇放手 MLB,但也參與 2009 年高雄世運會的轉播,為這台灣有史以來主辦最 大規模的國際運動盛會,背後所代表的國族意涵再度背書,儘管公視與 王建民的關係暫告結束,但公共電視運動轉播承載國族認同的意義卻不 會終止,運動轉播先驅者 CBC 如是,現階段彌補商業電視台不足而進 行運動轉播的公視亦然。
註釋
1 該場比賽後來由公視在2005 年 9 月 4 日首播。
2 資 料 來 源 :CBC 2005-2006 年 財 政 報 告 http://www.cbc.radio-canada.ca/annualreports/2005-2006/pdf/financials-e.pdf ( 上 網 日 期 : 2007/09/25)
3 資 料 來 源 CBC, http://archives.cbc.ca/IDC-1-41-318-1652/sports/
summit_series/clip9 (上網日期:2007/09/25)
4 美國職業運動多以誇大的「世界冠軍」之名賦予其聯盟冠軍,然而 雖名為世界冠軍,實則最多僅有美、加兩國的球隊參與而已,少棒 聯盟近年來雖加速其世界化的腳步,但在台灣少棒主宰該項賽事的 1970 及 80 年代,卻僅有遠東區、拉丁美洲及歐洲等球隊「代表」
參與。
5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儘管公視於 2005 年方才加入運動轉播的行 列,然而台灣獨特的黨國媒體體制下的三台,其實在過去三四十年 間都扮演著國族認同凝聚的角色,因此公視與運動的結合,並非從 無到有,此亦可視為從三台時代延續下來的血脈,然基於書寫之策 略性考量,本文不得已選擇以公視作為討論主體。
6 資 料 來 源 : http://www.nytimes.com/2006/10/03/sports/baseball/
03wang.html?hp&ex=1159934400&en=0a317fae71f80c74&ei=5094&p artner=homepage(上網日期:2006/10/03)
7 六支球隊分別是渥太華參議員隊(Ottawa Senators)、多倫多楓葉 隊 (Toronto Maple Leafs ) 、 蒙 特 婁 加 拿 大 人 隊 ( Montreal Canadiens)、卡加立火焰隊(Calgary Flames)、艾德蒙頓油人隊
(Edmonton Oilers)和溫哥華加拿大佬隊(Vancouver Canucks)
8 Trudeau 善於以運動作為外交工具,除了「冰球外交」之外,台灣
(中華民國)奧運代表團於 1976 年蒙特婁奧運被拒於加國門外,
也是Trudeau 透過運動傳達政治訊息,並向中共示好的另一例證。
9 資 料 來 源 : http://www.friends.ca/News/Friends_News/archives/
articles02080501.asp (上網日期:2007/10/04)
10 資 料 來 源 : http://www.variety.com/article/VR1117961819.html?
categoryid =14&cs=1 (上網日期:2007/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