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話江南
第一節 何處是江南
第一章已針對江南的位置及範圍整理過前人的研究，得出大致的結果，但筆 者不免再思考一件事，唐代時設置之江南道範圍極其廣大，中唐時將其分為「江 南東道」、「江南西道」與「黔中道」，至宋朝，環太湖區改為「兩浙路」，為何今 日以環太湖區作為「江南」一詞所代表的區域？「江南」一詞，也並非一直都是 指稱環太湖區，為何最終有此定稱？江南一詞是否有著特殊的含意？筆者作以下 推論：
一、「江」之「南」
談及「江南」，一般看字面可得出「一個地方位於江的南岸」，而「江南」一 詞早先出現在中國漢籍之中時，也多為字面上的意思，如：周代師曠所著之《禽 經》：
白曰雗雉，江南呼曰白雉。6
從此段文字可知，周代時，有一地區被稱之為「江南」。至於此處所稱之「江南」
位於何處？《禽經》中又寫道：
蜀人住江南，羗住城北，始立木栅，周三十里。
6 本文中所援引之史料文獻，皆出於電子資料庫「中國基本古籍庫」，並為尊重原文，對其缺字 及用字皆不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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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曠在春秋時期曾為晉國大夫，就他的視角而言，蜀地位於江之南，因此稱其是 為「江南」。而「江南」一詞代表著位於江之南岸的用法，也一直延續至後世，
如：《晉書‧地理志》：
元帝渡江，建都揚州，……是時司、冀、雍、涼、青、并、兗、豫、幽、
平諸州皆淪沒，江南所得但有揚、荊、湘、江、梁、益、交、廣，其徐 州則有過半，豫州惟得譙城而已。
在此段史料中說明，揚、荊、湘、江、梁、益、交、廣及徐等州均位於「江 南」，對照譚其驤所編之東晉時的歷史地圖，這些地方位於江之南方，而這條江 指的不是長江，而是淮河，此處所言之「江南」是相對於「江北」而言的一個相 對的區域稱呼。類似的概念亦可在下方所列之各段史料出現：
明帝又立南沛、南清河、南下邳、南東莞、南平昌、南濟陰、南濮陽、
南太平、南泰山、南濟陽、南魯等郡，以屬徐、兗二州，初或居江南，
或居江北，或以兗州領州。
（《晉書‧地理志》）
這段史料，是東晉南渡後，在「江南」設立安置移民的僑縣，且將西晉時期 位於「江北」地區之地名複製至淮河以南的「江」「南」，如：原位於冀州之「清 河」、位於徐州之「下邳」及「東莞」、位於青州之「平昌」、位於兖州之「濟陰」、
「濮陽」、「泰山」及「濟陽」；而「兖州」西晉時位置約為今山東、河南兩省交 界一帶，至東晉則置於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徐州內。又有：《晉書‧地理志》
自中原亂離，遺黎南渡，並僑置牧司在廣陵，丹徒南城，非舊土也。及 胡寇南侵，淮南百姓皆渡江。成帝初，蘇峻、祖約為亂于江淮，胡寇又 大至，百姓南渡者轉多，乃於江南僑立淮南郡及諸縣，又于尋陽僑置松 滋郡，遙隸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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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淮南郡位於今安徽省南部的壽縣，位置位於長江以北、淮河以南，此處 之「江南」亦為相對於淮河北方而言的「江之南方」。而後南北朝時期的南朝宋、
南朝齊的文獻當中，「江南」一詞也多為指稱一個位於江之南岸的地方，但「江」
指的是長江，如：《宋書》
文帝元嘉八年，更以江北為南兗州，江南為南徐州……
文中的「江南」為南徐州，根據譚其驤之歷史地圖，其位於長江之南方。又如：
《南齊書》
荊州……屬氐陷襄陽，桓沖避居上明，頓陸遜樂鄉城上四十餘里，以田 地肥良，可以爲軍民資實，又接近三峽，無西疆之虞，故重戍江南，輕 戍江北。
《南齊書》中記州郡，言荊州內有「江南」與「江北」，比對地圖，荊州位於長 江中游，因此筆者判斷此處之「江南」亦為指稱長江南岸之區域。
從以上史料中可以發現，「江南」一詞其中一個意思是位置，但此位置並不 確切，也沒有一個特定的範圍，唯一確定的是位於「江」的「南」岸，不過這條 江有時可指淮河，有時又指長江，其中何時轉變無法從文獻中得到確切的時間 點。
而江南一詞除作為位置之稱呼外，尚有「餘下」之意。如：韓非所著之《韓 非子‧初見秦第一》：
秦與荆人戰，大破荆，襲郢，取洞庭、五湖、江南。
又如：東漢‧高誘《戰國策注‧戰國策卷第三》註江南為：
郢，楚都也，洞庭、五都7、江南皆楚邑也。
7 五都亦有作「五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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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狹民少，得之恐無益。臣願陛下釋吳先蜀。」時莊宗意亦欲伐蜀，及 聞季興之言，果大悅。
文中之「江南」與「蜀」有區隔，且與吳地劃上等號。在許多文人作品之中，更 是強調這樣的連結。如：元‧劉因〈吴山夜雪圖〉
江南無寒歲，一雪今幾時。吴山豈無春，畫此寒巖姿。壯哉萬里流，不 廢東南馳。胸中謾長風，俯仰今古非。誰能唱小海？為和大江詞。
又如：元‧曹伯啟〈初到江陰寄徐路教仲祥三首〉
自古江南地，澄江小翠微。訟清衙散早，路僻客來稀。季子高風在，春 申故宅非。晚涼無一事，攜酒坐苔磯。
自古江南地，林泉勝概多。扁舟波瀲灩，羸馬路陂陀。戎服人凈笑，吴 鄉語漸訛。茲游諒奇絕，奈得倚門何。
自古江南地，民安樂最深。稻畦雲漠漠，松畹霧森森。鵝鴨喧池水，鷄 豚憇竹林。小舟維古岸，銷我利名心。
元末明初‧楊基〈聞鄰船吹笛〉：
江空月寒江露白，何人船頭夜吹笛？參差楚調轉吳音，定是江南遠行客。
江南萬里不歸家，笛里分明說鬢華。已分折殘堤上柳，莫教吹落隴頭花。
從這幾首詩都可以發現「江南」與吳地的相互指代，元朝起，「江南」不再作為 行政區名稱，但「江南」卻一直存在於世人的心中，其意象及範圍反而更加清晰，
筆者推估，可能與世人對「江南」一詞的想像相當有關係。
二、心之嚮而意指
「江南」除了上文所言的，作為一個地表上實際的區域之外，也可說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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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生活空間。人的需求有馬斯洛（Abraham Maslow）所提出的五個層次8， 其中最基礎的即為溫飽及人身安全的需求。而「江南」作為理想生活空間，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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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江南是個自然環境惡劣、不適人居的地方，因此歷代以來，江南成為一個處 置謫官、流放罪人的地方，白居易〈縛戎人〉：
縛戎人，縛戎人，耳穿面破驅入秦，天子矝憐不忍殺，詔徙東南吳與 越……配向江南卑濕地，定無存恤空防備，念此吞聲仰訴天，若為辛 苦度殘年。
詩中道盡的，是視「江南」為煉獄且終生不得歸返之地。位於長江下游的江南，
雨量豐富，地形上以太湖為中心，是個四周高、中央低的窪地地形，其間水網交 織其上，往東入海時又遇高地阻擋，導致排水不易，地方志中多有紀載，如：
明朝弘治年間所著之《嘉興府志》：
嘉興古號澤國，無高山大川為之限隔，地皆平壤。大則河涇，小則濱 港，錯出其間。
這段方志雖為明朝時著，但其說明嘉興此地「古」號澤國，加上司馬遷於《史記》
中所言「江南卑濕，丈夫早夭」，說明了此地在此之前的好長一段時間，皆為澤 國。又如：明朝隆慶年間所著《長洲縣志》：
吳地卑下，觸處成川，眾水所都，號稱澤國。
至清光緒年間《嘉興府志》：
浙江、湖、寧、紹及吾禾皆澤國，然四郡猶山與水分半，禾郡則七邑 皆水。
至今日，江南仍以水鄉著稱，從此推估，江南這個地方，從古至今皆為多水的環 境，但單一的環境因子並無法絕對性地影響一個地方，同樣都是多水的環境，若 加以人力與技術的應用，則產生的結果便大不相同。北方的動亂使得漢民族往南 遷移，其中，晉朝的南遷，奠定了江南的經濟基礎，因為大量的人口為此區提供 開荒的勞動力，也帶進了較為先進的生產技術，更有水利設施的引進，使得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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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區域的名稱，他代表的是一個有著富足、安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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