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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索。自甘就戮慕容復之手以求解脫。但青袍僧又擊斃蕭遠山,要兩人兩手互握,
內息融會貫通,復睜開眼來,相對一笑。金庸在此以「兩手互握」的姿勢象徵唯 有擁抱仇人,才能解除仇恨,也才能獲的內心真正的自由,得到新生。
《笑傲江湖》中的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說:
恩德是緣,冤仇亦是緣,仇恨不可執著,恩德亦不必執著。塵世之事,皆 如過眼雲煙,百歲之後,更有甚麼恩德仇怨?(《笑傲江湖》第十八回)
但能真正看淡恩德仇怨的能有幾人呢?武林中人恩仇必報的性格是掀起腥風血 雨的主因。恨可以使人喪心病狂、無惡不作,但這些被恨意包圍的人物並無法如 其所願,得其所欲,放不下恨的人物終被恨意反噬,結了更多仇。「復仇行為的 對象是別人,然而復仇心理所摧殘的的對象卻是復仇者自己。」237唯有透過佛法 的點化、放下恨意,才能得到內心的平靜,擁有真正的超脫。
第二節 佛性的再現與挖掘
金庸武俠小說中的英雄俠客形象多是光彩奪目的,他們武藝高強,在江湖上 一呼百諾,深得武林敬重,身邊又多美女圍繞愛戀,這樣意氣風發的人生真教開 卷讀者艷羨嚮往。但金庸安排英雄俠客的結局卻又常讓人掩卷唏噓不已,當他們 完成自我的生命追尋歷程,也是告別江湖的那一刻,或是以結束生命做為內心無 奈的投問,例如《天龍八部》裡蕭峰以自盡回答遼漢之間選擇的兩難;但更多的 結局是以主角的飄然遠去作為句點,例如《神鵰俠侶》裡的楊過重入終南山下活 死人墓中,不再過問江湖中事;《倚天屠龍記》裡的張無忌攜趙敏同赴蒙古;《碧 血劍》裡的袁承志甚至遠走異域,不回中土。
除了上述兩種歸屬之外,金庸另闢一條佛門路做為歸屬的選項,而選擇佛門 做為歸屬的人物,除了第二節所述的生命情調的殘缺之外,另有幾個特點:一是 必須無其他人世的牽絆罣礙;二是本身仍具有良知,此良知才能更深一層觸動了 內心深處的佛性。
金庸武俠小說除了寫武,更著重寫情,尤其是男女之情。英雄俠客可以不要 名利權位,對於「武林至尊」名號不屑一顧,但絕不能斬斷與心愛女子的盟約,故 楊過遠離江湖,帶著小龍女回到終南山下;張無忌不戀棧明教教主的身分,情願 與趙敏寄跡蒙古、享畫眉之樂;袁承志飄然海外,也得帶著夏青青一起走。可知
237 陳墨:《人性金庸》,台北:雲龍出版社,1997 年出版,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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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眷侶的生活才是這些英雄俠客的歸屬。
少了男女情感的羈絆,英雄俠客的結局便是寂寞不少,既是寂寞,便不如遁 入空門吧!
金庸曾自述對佛法義理的浸淫研究,是在他的大兒子自殺後,痛苦萬分,欲 借佛法探求生死道理。而在那之前寫成的武俠小說,已顯示了金庸對傳統文化思 想中佛學的研究。在金庸筆下,少林寺貴為江湖三大門派之一,少林方丈身為武 林紛爭的仲裁者之一,高僧如何「渡人」、如何「解人困厄」,亦與少林禪宗的思想 息息相關。金庸在《天龍八部》提到「少林寺屬於禪宗,向來講究「頓悟」,呵佛 罵祖尚自不忌,本不如律宗等宗斤斤於嚴守戒律」(四十回),又曾藉書中人物之 口提到「禪宗要旨,要於『頓悟』。窮年累月的苦功,未必能及具有宿根慧心之 人的一見即悟」(三十一回)。故在以少林僧為主的武僧群中,金庸如何寫人的「
悟」,是值得關注的問題。而能「悟」代表佛性內求、良知猶在,「悟」的歷程便 是佛性的「再現」與「挖掘」。
一、由「惡」至「善」的心性轉折
武俠小說中,大都會有相對立的「正」、「邪」二方,以「俠」對抗「非俠」,
興起一陣江湖風波,如此的武俠小說才會精采好看。而在讀者期待中,反面人物 都應該遭受報應,或被正面人物處死,或自食惡果,其中也不乏自我毀滅者。但 反面人物真的一無可取嗎?金庸曾在《飛狐外傳》的後記中指出:「反面人物被 殺,他的親人卻不認為他該死,仍然崇拜他,深深的愛他。」在金庸筆下,這些 被武林人士視為除之而後快的角色,其實都各有深藏的哀愁,細究其本性,也各 自掙扎於正、邪間的模糊地帶。這些「性格的弱點」、「生命的殘缺」讓人物的 江湖歷程增添波折與出人意外的結局,解讀金庸如何安排這些人物的歸屬,如何 再現他們原有深藏的佛性,能使讀者更明白他對江湖俠客生命情調的展示。
謝遜的人生在金庸筆下有其起承轉合,因師父成崑殺害己全家老小是憤世嫉 俗之「起」,又因苦練七傷拳傷了筋脈以至顛狂是「承」,自此血染武林,藉嫁禍成 崑欲逼其出面。而寫謝遜脫離癲狂之路的「轉」又可分為幾個過程:一是以十三拳 打死空見大師,悔恨之餘殺戮之心稍減:
我左手發拳擊出,砰的一聲,打在他胸腹之間。這一下他全無提防,連運 神功的念頭也沒生。他血肉之軀,如何擋得住這一拳?登時內臟震裂,摔 倒在地。
「我擊了這一拳,眼見他不能再活,陡然間天良發現,伏在他身上大哭,
叫道:『空見大師,我謝遜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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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笑,說道:『但願你今後殺人之際,有時想起老衲。』
「這位高僧不但武功精湛,而且大智大慧,洞悉我的為人。他知決不能要 我絕了報仇之心,改做好人,可是他叫我殺人之際有時想起他。五弟,那 日在船中你跟我比拚掌力,我沒傷你性命,就是因為忽然想起了空見大 師。」(《倚天屠龍記》第八回)
謝遜自言「決不能絕了報仇之心,改做好人」,但這位惡人亦自知仍有天良,只是 多年來仇恨咬嚙於心,不願去正視它,放縱自己濫殺無辜,只是要為心中的「恨」
找一道發洩的出口。
謝遜的人生歷程可視為一條「求其放心」之途。對成崑及命運的憤恨像一道塵 垢蒙其良知,爾後透過他人生命,逐步點悟他的心。空見大師以「己之死」勸諫謝 遜之暴,而張無忌以「己之生」消除謝遜之狂:
只聽得嬰兒不住哭嚷,突然之間,謝遜良知激發,狂性登去,頭腦清醒過 來……。
謝遜倒轉長劍,將劍柄遞過。張翠山接過長劍,割斷了嬰兒的臍帶,這時 方始想起,謝遜已然迫近身邊,可是他竟不動手,心中奇怪,回頭望了他 一眼,只見謝遜臉上充滿關切之情,竟似要插手相助一般……。
自無忌出世後,謝遜心靈有了寄托,再也不去理會那屠龍寶刀。(《倚天 屠龍記》第七回)
在聽到張無忌的第一聲啼哭,頓時狂性盡去,良知湧現,對嬰孩無比疼愛,這是 金庸寫謝遜脫離癲狂之路的第二個轉折。恨是一種欲望,愛也是一種欲望,前者 是「魔性的慾望」,後者是「追求愛的慾望」。要完全消除慾望是不可能的,但把 慾望引向善良的目的卻是可行的238。金庸在此,巧妙地用生命的「新生」開啟了 謝遜的「重生」。
透過一死一生的體悟,謝遜內心暴戾之氣漸去,取而代之的是對張無忌不盡 的關愛與思念。故殷素素在武當山上面對眾人追討謝遜下落時說:
238 龍彼得在〈論金庸小說的生命意識〉中引用了《展望二十一世紀──湯因比與池田大作對話 錄》的觀點:「所謂『魔性的慾望』就是人想統治別人,或以自然的統治者姿態出現。這一切都 可以看作是被『魔性的慾望』所迷惑的各種慾望發生作用的結果。『魔性的慾望』也可以說是切 斷『本能的慾望』跟各種慾望之間的聯繫,把各種慾望置於自己統治之下的那種慾望。追求『愛 的慾望』就是追求和宇宙整體調和的慾望,它要求否定自己。有時,甚至要求自我犧牲。所謂愛 就是使自己獻身於其他生物和宇宙萬物的一種衝動。」參見王敬三主編:《華山論劍—名人名家 讀金庸(上)》,台北:揚智文化,2000 年出版,頁 13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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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惡不作、殺人如毛的惡賊謝遜,在九年前早已死了。」
其後當謝遜得知張翠山夫婦自刎,張無忌流落江湖孤苦無依,急忙從化外之地冰 火島回歸中原,縱使眼已盲,亦知江湖上仇家甚多,再入江湖實是危險至極,但 因著一份對張無忌的愛,使他全然不顧己身安危。曾經內心充滿「恨」意的殺人 魔王,變成了被「愛」驅使的慈父。
謝遜的悔悟是一步一步的。殺了空見大師的懊悔一直如影隨形地埋在謝遜心 中,為贖此罪過,謝遜最終回到少林寺,甘心受戮於此,抵了空見大師一條性命。
少林寺的地牢是馴服獅王的最後一站,在此金毛獅王的身分從一「被渡者」轉為「
渡人者」。當張無忌與少林高僧打鬥之際,心魔漸生,忽聽得地牢裡傳來謝遜的 誦經聲:
只聽他蒼老的聲音緩緩誦念「金剛經」:「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
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 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即生實 相……』」張無忌邊鬥邊聽,自謝遜的誦經聲一起,少林三僧長鞭上的威 力也即收斂,只聽謝遜繼續念誦:「『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
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即 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張無忌聽到此處,心中思潮起伏,知道義父自被囚於峰頂地牢,每日裡聽 少林三高僧誦經,上次明明可以脫身,卻自知孽重罪深,堅決不肯離去,
難道他聽了數月佛經之後,終於大徹大悟嗎?那經中言道:「若當來世,
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在義父此刻心中,這五百年 後之人指的便是他張無忌了。只是經義深微,他於激鬥之際,也不能深思。
他自然更加不知經中的須菩提,是在天竺舍衛國聽釋迦牟尼說金剛經的長
他自然更加不知經中的須菩提,是在天竺舍衛國聽釋迦牟尼說金剛經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