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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之際,少林寺武僧習武活動更有「諸藝宗於棍,棍宗于少林」之說90。而此時 期的小說出現更多自承少林武學的角色,例如《飛龍全傳》第二十三回,寫趙匡 胤身懷武技「先把兩腿彎了一彎,踢一個雙龍飛腳,離地就有八尺多離。然後拉 開架式,踴躍騰挪,更覺武藝高強」,並稱他「太祖神拳出少林,全憑本領定乾坤。
」91《聊齋誌異》<武技>一篇有憨和尚,身懷少林武技,「忽一腳飛擲,李(徒弟) 已仰跌丈餘。」92文康《兒女英雄傳》中瘦和尚以少林拳與十三妹相鬥,一招一 式均有來歷:
講那打拳的規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個「請」字,
招呼一聲。那拱手的時節,左手攏著右手,是讓人先打進來;右手攏著左 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腳踢,拿法、破法,各有不同。若 論這瘦和尚的少林拳,卻頗頗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閒近不得他;只因 他不守僧規,各廟宇存身不住,才跟了這個胖大強盜和尚,在此作些不公 不法的事。如今他見這女子,方才的一個反巴掌,有些家數,不覺得技癢 起來,又欺他是個女子,故此把左手攏著右拳,讓他先打進來,自己再破 出去。93
但這些武僧角色在整個故事中的重要性不高,若要兼具俠情、武技,又能在 文本中展現奪目的人格風采與生命歷程的「僧」人,就只有《水滸傳》裡的魯智 深與武松了。作為已被經典化的俠義小說文本,《水滸傳》在一百零八條身分、
階級各異的好漢裡,插入魯智深與武松二人,以「僧」的身分、裝扮行走江湖,
憑天賦神力行俠仗義。此二者可說是武僧首次成為重要角色出現於小說文本中。
第二節 《水滸傳》武僧的形象塑造
在梁山好漢「難題困境-殺人流血-歷險受難-策名投山」94的儀式中,魯智 深與武松二人多一剃髮、變裝為僧的過程,為避禍而剃度的魯達,在大鬧五台山 後,一路雲遊至東京大相國寺,結識林沖後因關心其安危,暗中伴隨護送他到滄
90 童建國、馬愛民、張文健:〈少林寺和我國歷史上的寺院尚武活動〉,《文史天地》,頁 54-55。
91 〔清〕吳璿:《飛龍全傳》第二十三回〈匡胤嘗桃降舅母 杜公抹穀逢外甥〉,臺北 : 小知堂 出版,2003 年,頁 221。
92〔清〕蒲松齡:<武技>,《全圖詳註聊齋誌異》卷十四,台北市 : 廣文出版社,1991 年。
93〔清〕文康:《兒女英雄傳》,第六回〈雷轟電掣彈斃兇僧 冷月昏燈刀殲余寇〉,台北 : 桂冠 出版社,1988 年,頁 69-70。
94 樂蘅軍:〈梁山泊的締造與幻滅-論水滸的悲劇嘲弄〉,《中外文學》1:8,1973 年 1 月, 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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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清涼境界,讓武松去皈依。」100「熱血救人」與「冷酷殺人」這兩個雲泥之 別的人物形象,居然有了「前導」與「追循」的關係。《水滸傳》書中並未明白 寫出兩人的心境轉折,本節便試圖在前人研究基礎上,進一步從兩者相似的情節 推演比較出相異的形象塑造。
一、魯智深
——濟弱扶傾的勇者
魯達相助金氏父女一事,充滿了俠客濟弱扶傾、打抱不平的俠義之風。當金 氏父女訴說遭鄭屠欺凌經過,在場的三人中,只有魯達即刻便要發難,看著李忠、
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裡,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被勸阻後,便思先解決 金氏父女之難,喚過金老,道「老兒你來,洒家與你些盤纏,明日便回東京去如 何?」不但解囊與些盤纏,亦擔心他們受店小二欺凌,無法順利離開。「天色微 明」,便大踏步趕至金氏父女所住旅店裡,想來一整夜都為此事思量,為阻店小 二向鄭屠通風報信,生性急躁的他硬是搬了條凳子在店門口坐了兩個時辰。
魯達救人並不思回報,也不邀功。打死鄭屠後離了渭州逃亡,在緝捕自己的 榜文前又遇金老,面對金老對自己的關切,直承其打死鄭屠一事,又關懷問「你 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裡?」扶危濟弱是魯達本色,找鄭屠算帳是他主張,
全然不遷怒他人。見了金翠蓮邀他上樓請坐,道「不須生受,洒家便要去。」金 老欲安排飲食招待,他也說「不消多事,隨分便好。」這樣隨和的態度與他之前 面對酒店小二時的急躁有天壤之別,可看出魯達不居功的一面。
所有的俠客英雄都得離家、離開原先安穩的生活,才能發生新的故事。魯達 因在市場上失手打死鄭屠之後,自知將成為追捕要犯,故回住處匆匆收拾了行 裝,開始逃亡之路。沒有任何親人的魯達猶如無頭蒼蠅般,無人可商議,亦不知 改投奔哪裡去好:
這魯提轄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行過了幾處州府,正是:逃 生不避路,到處便為家。自古有幾般:「饑不擇食,寒不擇衣,惶不擇路,
貧不擇妻。」魯達心慌搶路,正不知投那裏去的是,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
(第三回,頁 47)101
直到遇見金翠蓮的父親,引他見了收留父女的趙員外,才落腳七寶村趙宅,算有 了一個稍微安穩的落腳處,無奈村裡來了公人打探消息,趙員外留不得魯達,只
100 傅述先:〈談「水滸傳」裡的兩個和尚〉,《中外文學》2:3,1973 年 8 月,頁 99。
101 參見施耐庵、羅貫中:《容與堂本水滸傳》百回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7 年 4 月,第 三回,頁 47。以下僅在引文末標明回數、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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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問他是否願意代己還願,於五台山剃度出家。魯達尋思自己已無處可去,如今
「但得一處安身便了」,也只能答應了。魯達的亡命之途在上了五台山後,暫時 中止。剃度後的他,換穿袈裟,有了度牒,得到新身分,法號智深。但不久就因 一再酒醉大鬧,眾僧容他不得,長老只好要他另投東京大相國寺。由此又展開一 段旅程,只是換了新身分後,少了慌張,多一份從容,可以這麼說,透過「魯智 深」這個法號的新身分,魯達又重新「做回自己」,依然繼續他行俠仗義的行為。
第五回至桃花村打跑了小霸王周通,卻嚇壞了劉太公一家。太公道「師父休 要走了去,卻要救護我們一家兒使得。」魯智深回道「甚麼閑話!俺死也不走!」
聽瓦罐寺裡的老和尚已三日沒飯吃了,亦是肚飢的魯智深放下吃了五七口的粥,
不吃了。見惡道身影,便提著禪杖追趕去了。在野豬林裡,從董超、薛霸的棍下 救出林沖,伴他前往滄州。面對命懸人手的林沖,魯智深以三次「洒家放你不下」
102表達內心的憂慮與關懷。透過與弱者的對話,更進一步顯示他的古道熱腸,這 種「救人須救徹」的態度,便是魯智深的行事準則。在他的雲遊中,總是同情弱 者的處境,一路打抱不平、行俠仗義,將雲遊的修煉落實在濟人的功德上,為此 拼命和龍蛇糾纏角力,在他走過之處,重新劃定秩序、辨別善惡是非,亦不用擔 心他嗜血亂殺,傷了無辜之人,就像個令人安心的「保姆」103。
軍官出身的魯智深個性粗魯直爽,卻是《水滸傳》裡少數幾個會賞景的人:
魯提轄看那五台山時,「果然好座大山!」(第四回,頁 54)
忽一日,天色暴熱,是二月間天氣。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
看著五臺山,喝采一回。」(第四回,頁 61)
魯智深因「見山水秀麗」,貪行了半日,趕不上宿頭(第五回,頁 72) 且說魯智深自與武松在寺中一處歇馬聽候,「看見城外江山秀麗,景物非 常,心中歡喜。」(九十九回,頁 1455)
魯智深喜好自然,在山水天地間俯仰觀覽,甚是自得。生性喜好自然的人,必也 有崇尚自然的天性,因「『人』同時為自然的一部分,那麼人的性情,行為的自
102 在第九回<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沖棒打洪教頭林>裡,魯智深對林沖說道:「又見酒保來請兩個 公人說道:『店裏一位官人尋說話』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夜間聽得那廝兩個做神做 鬼,把滾湯賺了你腳,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卻被客店裏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見這廝們不 懷好心,越放你不下。」……林沖問道:「師兄,今投那裏去?」魯智深道:「『殺人須見血,
救人須救徹。』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
103 傅述先指出「他(魯智深)每雲遊到一個地方,對人性尊嚴總是有保姆的呵護,直覺地創建了一 片穩健的秩序。」同註 100,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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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高太尉,派人追捕他,這下連和尚也當不成,只得繼續流浪逃亡的生活。但日 後見了金老與林沖,全無抱怨,只有關心。上梁山後,向宋江稟明昔日在瓦罐寺 受史進相助之恩,「不曾有忘」,欲至少華山探望,勸他同來入夥,當聽聞史進為 救民女反被本州太守拿住入監,焦躁的聽不進眾人勸阻,隔夜一早便起個四更,
「提了禪杖,帶了戒刀,逕奔華州去了。」這種置個人生死於度外,將他人安危 擺在第一位的熱血心腸,無怪乎金聖嘆要言:「寫魯達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 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108
而這麼精彩的個人形象卻在上梁山後消失了,因要與官府對抗,已非單槍匹 馬、蠻力可敵,故當二龍山上的魯智深遇上的對手是有組織、有人力的官府時,
就得向梁山靠攏,依附宋江的勢力,成為他們的一環。而至此回開始,魯智深也 失去了他的個人風采,成為梁山上面貌模糊的一員109。
二、武松
——自我價值的追尋者
武松在當上陽谷縣都頭前看不出有特定工作,初見宋江便自承打人逃亡在 外,再由鄰里間對他的評價「太歲」二字,可知在正常社會中,武松的身分就是 個「無業遊民」,但憑一身勇力,自恃英武,打架鬧事,更很有可能被視為地痞 流氓。當在柴進處未受重視,便起了投靠宋江的念頭:
那 漢(武松)道:「我雖不曾認 得,江湖上久聞他是個及時雨宋公明。
且又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是個天下聞名的好漢。 」……「我如今 只 等病好時 , 便去投 奔 他。」 (二 十 二回 ,頁 312)
經由「投奔」、「依附」的行動,顯示武松「求用」的渴望。而後得到宋江的肯定、
愛護,不平的意氣被安撫下來,「前病都 不 發了 」,亦可見其自恃英雄、難以忍 受被看輕的心態。
武松於景陽崗上打虎後,成了鄉里聞名的英雄,風光一時,但為兄報仇,殺
武松於景陽崗上打虎後,成了鄉里聞名的英雄,風光一時,但為兄報仇,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