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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根骨(ɻu³⁵)」而區辨與延續的「白人」身分

上一節我說明了,以骨灰為實體埋放在山中的ɻu35,是產生自具有ɻu35的人在特定 的家的空間中完成生命並終止到大地上特定位置的路程。這個過程的規範呈現出一套 人和外在物理空間相互構成的體制,而這些與空間相關的規範又扣連於既有的家屋、

村落儀式空間格局以及人的敬拜實踐所持續體現並鞏固的空間秩序與地景觀念當中,

因此人的身分有地景的要素,地景亦有人的生命累積。骨灰埋在同一處的家戶所共享 的表示家的身分的ɻu35的特定名字,其所標示的共通性,同時也是特殊性,就是經由以 上述在家的空間中完成生命的過程中所歷經相同特定空間而建立的;則特定的ɻu35的名 字,即是標示著持續繁衍後代不斷重複在相同的空間上完成生命並在此空間中使此空 間延續的生命。

不過,ɻu35所乘載的甚至不只是個人在一聚落的家中完成生命的路程,而更是跨地 域、歷經相同遷徙路程而完成並延續的生命;ɻu35不僅是構成村落中社群關係的基礎,

也是跨地域地連結同為「白人」這一群人的關係基礎。

我在前面說明同一村落中共享相同ɻu35的名字的,是從同一家戶中分衍出來、因而 骨灰埋在相同地點的「兄弟/姊妹(pɛi22kwəŋ51)」家戶。但骨灰埋放的地點所表示的可 以不只是在同一聚落中家戶分衍的關係。就如我前面所提,現在居於此地的人家都是 從其他地點的其他家戶的人移居而來,而族人從其他地點遷移到現在聚落的過程中,

也經由骨灰埋放的地點來表現彼此曾經來自同一家戶、而後才分開的關係。比如瓦都 村的辜哩家(ku55li5551)口傳遷來此地的祖先還有兩個兄弟分別去了拖七(tʰu55tsʰi22, 屬永寧鄉溫泉行政村)和花義(hwɐ55ji22,位於木里藏族自治縣依吉鄉)定居,三兄弟

各自前去不同村落後相約死後骨灰埋在同一座山上,以致當代此三村中各別分衍自這 三兄弟所成立家戶的人家,死後骨灰仍同樣放置到同一座山上,並且共享著相同的ɻu35

──「ɕɔŋ35‧ɻi22dʑɔŋ55」。則就如在同一聚落中從同一戶分衍出的「兄弟/姊妹」家戶 仍然可以用最早的家名來稱呼一般,曾經是兄弟(pɛi22kwəŋ51)而後來才分開去到不同 村落的「兄弟/姊妹(pɛi22kwəŋ51)」人家,不只是將ɻu35埋放在同一處,並且也共享著 相同的表示ɻu35的名字。甚至,即使彼此的ɻu35不再埋放到同一地點,曾經是兄弟/姊 妹的人家仍會享有共同的ɻu35的名字;如在永寧鄉拉丁古村(屬拖支行政村)姓郭的人 家也相傳其祖先是三兄弟,大哥和二哥去了嘎拉(屬永寧鄉永寧行政村)和今天拉伯鄉 托甸行政村一帶,雖然現在骨灰沒有放在一起,但ɻu35都是「zɔŋ55ɻ̥ɨ35」。

而拉丁古的郭姓人家除了說自己是「zɔŋ55ɻ̥ɨ35」以外,又以「wɐ22ɕi22 tsʰu55pʰi22」這 個名字來表示身分,聲稱祖先中有個住在搓皮地方(tsʰu55pʰi22 diŋ51;今拉伯鄉托甸行政 村搓皮甸)曾救過永寧土司的名人。65而瓦都村中的搓皮家(tsʰu55pʰi2251)即是從搓 皮地方遷來的,並稱自家的ɻu35是「wɐ²²ɕi22 tsʰu55pʰi22」,其骨灰則放在瓦都旁的山上。

則由此我們也可以推論,就如同家戶分衍時會產生新的家名、而新舊家戶仍共享原本 的家名一般,新的表示家的身分的ɻu35的名字,可能就是在人們從一個聚落移出遷徙到 另一地居住,甚至將埋放骨灰的地點也遷到新居地近旁的山上時出現:遷出到其他村 落的人家可能只聲稱所來自的人或地方的名字作為表示身分的ɻu35,而不再記憶更早的 名字,因而使得遷出人家與原居地對ɻu35的說法有所差異。66

而當地人對於遷徙過程的記憶,除了呈現在ɻu35的埋放及名稱與其他聚落人群的關 係之上,在喪禮中則有更具體的表現:人們在將亡者骨灰埋放到山裡之前,會為亡者

「開路(ɻwɐ51ɕɐ35)」,67以倒反的次序誦唸死者所屬家戶的祖先遷徙到現居地所經過的 地名,以將死者亡魂送回祖先來自的地方。位在同一村而分自同一家、有相同ɻu35的人 家,即有著相同的開路路線,若來自不同地方、ɻu35不相同,開路的路線也不一樣。

ɻu35的名字不只是在跨聚落的層次,表現了不同村落的人家之間分衍自相同來源或是家 戶從某處分出遷徙到另一處的關係,其實也是對於人們來到當前ɻu35埋放處之前、一系 列遷徙過程所累積的特殊過去的凝結。

大部分討論普米語人群的文獻,都將這一種跨地域分布的人群所共享的名字稱為

「氏族」的名字(王樹五 1990;李道生等 2002;雲南民族調查組、王樹五 1990;嚴 汝嫻 2002a),或是「姓」(王樹五 1990;嚴汝嫻 2002a)。本文皆以ɻu35的名字來指 涉,則是想要強調這一種範疇的意義是表示曾經同是一村的兄弟/姊妹、曾經將骨灰

埋放在同一山中地點的關係,以及由此表示的從哪一處分衍出來的遷徙路程;其性質 更像是對於在連續性的時間中累積相同過去的標示,而非在特定時刻上聚集的群體組 織。當地人所提到或學者記錄到的表示ɻu35的名字,有些像是由兩個名字所構成的,即 可理解為經由曾經從某處遷移分出到某處的歷程,來表示這一家所延續的特定路線;

由第一個名字表示在此之前所來自的路程,第二個名字則表示曾經在此分出,表徵了 此後展開的新的一段路程。因而,特定的表示ɻu35的名字,可說就是對於特定遷徙路線 的表徵;被稱作是「氏族」或「姓」的身分範疇,即是來自於依循同一路程遷徙、並且 將已經累積走過的這一條路程繼續延續下去、經由家戶而繼續繁衍後代來延續這一條 路程的過程。

而說普米語的人群所自稱「白人(ʈʰɔŋ5555)」身分的共通性、彼此確認具有關係 並定位關係的依據,即是這些不同的ɻu35其實最初都從共同的地方分衍出來、然後才各 自享有不同遷徙路程的起始基礎。當地普米族人流傳一句諺語:「白人四山兒子

(ʈʰɔŋ5555ʑɐ22 gɔŋ55 tsʉ55),沒有一句 bi55也有一句 jɔŋ35 (bi55 ti5522-ɕi35 jɔŋ35 ti55ɕi35)」,意指白人是來自四座山的後代,傳承著共同的規矩倫理。永寧的普米族人也 口傳所有「白人」祖先代譜都是從「tɕu3555tɕɨ55dɔŋ5168開始的,並稱之為「我們的根 根」。而過去族人來往於滇川邊界兩側,與鄰近村落以外遠處的陌生族人相遇時,除了 問對方「你是哪家的兒子(niŋ353551 tsʉ55 dʲɑu51)」,也會問「你是哪個山的(niŋ3555dʑæ2255 gɔŋ5522 dzɨ22)」、或是「你家是甚麼ɻu35(niŋ3551 miŋ35ɻu35 diŋ51)」,

69來了解對方的身分,對此人們即會以表示自家身分的ɻu35的名字來回答,或是各自從

「tɕu3555tɕɨ55dɔŋ51」開始背誦自家的代譜,比較彼此在哪邊開始不同。70也就是說,同 為「白人」的人們之間就是經由作為ɻu35而埋在山中的人的名字序列(祖先代譜),或 是說表示同埋在此處的人所繼承的相同遷徙路線的名字(指涉名字的ɻu35),來辨識彼 此從共同的四座山或「tɕu3555tɕɨ55dɔŋ51」來源之後所共同或分別經驗累積的路程,並 以這種所累積路程的異同來定位彼此具有相同基礎的身分與關係。

除了遷徙自相同地方以外,普米族人其實也同時以傳承著彼此從同一處分衍出來 的時候就延續下來的一套做事規範方式,來理解彼此的共同身分。前述諺語「白人四座 山兒子,沒有一句bi55也有一句jɔŋ35」中的bi55與jɔŋ35,指的即是前輩所傳承下來對於 各種場合應當怎麼辦事的話,平時人們稱其為「ɖwi22lɔŋ51」,而「ɖwi22lɔŋ51」這個詞彙 即泛指各種節日儀禮上的辦事習俗、規矩以及長幼輩分間相處的倫理。報導人在言談 中時常用「歷史上」就是怎麼樣做的,來向我說明普米人家從過去代代流傳而不變的傳

統實踐──也就是ɖwi22lɔŋ51──是甚麼;同時,普米族人也以ɖwi22lɔŋ51這個概念來理 解其他人群代代相傳的傳統做法,並在其中比較出普米的 ɖwi22lɔŋ51與其他人群不同或 相同之處,或是由這些差異來強調與其他人群之間的差別或近似。

而當前永寧普米族人採行的走婚實踐,就被認為不是普米的 ɖwi22lɔŋ51。不過,如 我前一節所呈現的,經由人在家的空間中完成生命而承繼與延續了祖先所歷經的路程 所達成的ɻu35來表徵與認定身分的關係形式,在採行走婚的情形下仍然可以運作,因而 在永寧採行走婚的普米族人當中,ɻu35的關係構成在當代普米身分的延續與區辨上,就 是在 ɖwi22lɔŋ51的傳承之外更明確與穩固的依據。即使走婚的情況可能使父親與子女不 住在同一家戶,但是人們對於個人身分的判斷也主要是依據他在哪一家出生或成長、

或繼承延續哪一家,而不是看父親是誰;家戶與ɻu35的名字的繼承延續的關鍵,也是在 於是否有人繼承家業,而不一定要是由男性繼承。ɻu35這種形式的關係構成具有的彈性 可能,即是能夠允許在不同婚姻與居住實踐之下,都能夠以圖2 中標示的幾種過程而將 人納入成為使家延續的祖先,而同時延續了ɻu35的身分與關係;因而只要人們持續在上 節所述經由實踐而不斷確認的空間秩序當中,以個人不斷確認與家的空間的關係的過 程來完成生命,即使已經改變或丟失 ɖwi22lɔŋ51中部分的傳統實踐,也仍然可將既存的 來自某處某人的家持續被繼承並繁衍延續下去,保有甚至延伸已經完成的特定的路 程,而延續著本來的ɻu35以及「白人」的身分。「根骨」的概念以及產生ɻu35的過程規 範,即是在實踐愈加變動的處境中,仍然得以定位人群的身分以及與他者關係的穩固 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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