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種可在普米語中以ɻu35來表述,並依據個人生命在特定家的空間的完成、經由 對於家的繼承來認定身分的關係構成體制,和當代與官方民族範疇的認定形式有著明 顯的差別。我認為,正是兩者同時運作發生在當地社會時的落差,使得人們可以意識 到存在有兩種不同的身分與關係型態。
官方所界定的民族身分,經由個人之間的生殖關係即可認定,而無關乎個人生命 所歸屬的家,也無涉人在空間中遷移的歷程。因為官方認定的「普米族」是人數在十萬 以下的「人口較少民族」,近年國家給予較多優惠政策(朱玉福、伍淑花 2011;李焱 2013),永寧當地一些摩梭人家,就依憑自家與普米人家開親的關係,將父親或母親來
自普米人家的家中成員登記為「普米族」身分,甚至有藉此將全家人都改登記為「普米 族」的例子。對於當地普米族人來說,他們並不認為這一種在摩梭人家具有「普米族」
身分的人與自身是同一族人,而是依據他們所生長與繼承延續的摩梭人家來認定其身 分,視他們為普米話對摩梭所稱的「黑人(nʲæ22mə35)」,而不是「白人(ʈʰɔŋ55mə55)」。
在跨地域的層次上,官方對於說普米語的人群所認定的民族身分,則因省分的行 政區劃而有所不同:在四川是藏族,在雲南是普米族。但雲南、四川兩地說普米語的 人群,除了依據彼此有相同語言,也以ɻu35的關係形式來理解彼此同為「白人」的身分,
而得以明確區別出官方民族範疇與普米語中自稱的身分範疇是經由不同機制所構成、
但也可同時並存在同一人身上的兩種身分形式。除了前節提到,瓦都村中有人家與四 川木里藏族自治縣內的村落曾經或持續將死後骨灰放置在一處,而確認彼此曾為兄弟 而共同遷徙的相同來歷,當地人也提出自家的ɻu35的名字與木里境內很多說普米語的藏 族相同,而連結彼此之間的關係;由此確認的身分關係,即都是經由家的繼承來延續 前輩祖先所經歷遷移的相同空間路程,是以同一套機制在累積有前人生命軌跡的地域 空間之上繼續延續的身分。
而在當代,一些地區的普米族人使用普米語的能力逐漸流失,甚至已不會說普米 話,或是分布地區較遠的族人之間彼此聽不懂對方的普米語口音,使得在不同地區的 族人之間,彼此使用普通話交談的比例隨之增加。在地方上,則有祖先代譜的記憶流 失、對於自家ɻu35及其承繼源流的知識缺乏的情形。因而,當代在凝聚跨地域「白人」
身分上,ɻu35概念所扮演的角色也有逐漸減弱、甚至被官方民族範疇與國家行政區劃所 共構的定位人的空間秩序所取代的趨勢。前一節介紹到在遇到陌生族人時詢問對方的 ɻu35以確認彼此身分關係的問候方式,其實也是村中老人年輕時到其他地區趕馬的時 候,被外地的族人詢問而得知的;而村中也有些老人說不出詢問對方根根(ɻu35)或是 表示自家身分的ɻu35的名字的普米語說法。據村中三十多歲的報導人所言,當代在城鎮 中遇到同為「普米族」族人的時候,更常會詢問對方是哪個地方的人,而人們的回答也 就大多按照國家行政區劃來說明,而不再是用可以追溯至普米共同起源的代譜或ɻu35的 名字來定位彼此關係。這些現象呈現出的是,「根骨」的關係形式即使仍能在同村與鄰 近村落層級上,經由家的繼承與骨灰埋放的實踐上延續著各家的根骨與「白人」身分,
「根骨」卻逐漸不再是不同地域上的「白人」彼此確認關係的依據;「根骨(ɻu35)」的 關係雖然可在四川雲南之間使具有不同官方身分的族人連結,但在雲南同為「普米族」
的範圍內,「根骨」與更大地域範圍的連結卻逐漸鬆脫,而被國家的行政區劃所截斷或
取代。
在由漢語普通話所表述的官方民族範疇的體制中,無論是因行政區劃而將人群區 分(藏族和普米族),或是人們依行政區劃來區分民族內部人群彼此的關係(哪裡的普 米),雖然也是經由人所在的地域來定位人的身分與建立人之間關聯,但這些地域都出 自一套經由外在掌權者的語言(漢語)所分類而具有明確邊界與階序的空間秩序。並 且,由普米觀點來看並非與自身共享「根骨」、而是與大地有不同關聯的人群(其他「民 族」),一同都被納入這套空間秩序,被放在對等的位置上看待,而抹除了人與所身處 的周遭物理空間建立關係的任何特殊形式,或是人的實踐與世代傳承所體現的意義。
在這套官方民族範疇所連結的空間秩序中,人所處地域的範圍與意義是由外於此物理 地域的力量所界定的,當地人和土地空間的互動不具影響力;人經由生殖傳承的屬性 只來自於個人之間的關係,而與所居處的空間沒有關聯,因而依據父子或母子關係即 可認定民族身分。也就是說,個人生命的延續與其所在空間是被分隔開來看待理解 的。
當地人自稱的身分範疇,與當代國家官方認定的民族範疇,則不僅只是對於同一 群人的不同名稱或是區分人群的不同方式而已,其實也是依據不同力量來源與形式而 使人與空間以不同方式連結並據以定位身分的結果。在官方空間秩序劃定的有限地域 區塊內,是由個人之間的生殖關係而遺傳了官方所認定的民族身分;「白人」身分則是 在人們所生活遷移而沒有邊界的地域上,經由延續所出生與繼承的家的空間而傳遞的 身分。在普米語的脈絡中,建基在ɻu35的關係形式上的「白人」身分,是存在於前人所 遷徙並累積生命的地域路線所構成的空間秩序當中,是一套人與特定地域空間共存、
相互構成的地景;「白人」範疇不只是標示著以此方式凝聚的人群,也標示著一種以特 定方式建立連結與認識的外在世界,因此也體現著一種與所身處周遭物理空間相互構 成的存在形式。而在當代,雖然原有的ɻu35的身分與關係形式可能在不同地域範圍層級 有所削弱而被取代,但也仍然可經由當地實踐與家的延續,以及由ɻu35的語言來表示與 辨別彼此身分的知識傳遞,持續與建立在不同的人與空間關係形式的官方範疇並存。
當地人在當代即生活在以ɻu35的關係形式運作而與所身處周遭空間相互構成的身分,但 同時又有國家體制下不同形式的關係與空間秩序加諸重疊其上的處境,而使人也可採 用新的關係形式來建立連結。不同形式的秩序同時存在交織於人的身上,也交疊在人 所身處的周遭空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