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主體性的自覺和慾望的發現
個人主體性的自覺和反封建意識,可說是普遍現代性的主要標幟。在 初期小說中,以描寫自由戀愛、婚姻自主,以及現代靑年的內心苦悶等形 態登場,之後轉而盛行以批判階級衝突和貧困現實爲基調的現實主義小 說,到了三○年代,又再次由未受到殖民支配直接影響的東京留學生所創 作的小說爲主軸。翁鬧、巫永福等東京留學生,卽是在三○年代開始創作 以描寫個人內心爲主要敍事小說的作家;他們創作的這些小說,從徘徊東 京街頭的臺灣靑年的種種煩惱開始,到探究愛慾、解剖自我內心等,深切 的反映出個人主體性的自覺。
翁鬧的作品《殘雪》,191 寫的是一個「蒼白靑年」的戀愛心境和矛盾 心理過程。留學東京的臺灣靑年林春生,在喫茶店碰見日本女子喜美子,並 有機會一起共度一個晩上。但是這種近距離的與陌生女性接觸,却讓他感 到「無緣無故渾身發熱,用手摸摸胸部,胸部不停湧起濕漉漉、怪異的液 體」,並意識到自己奔馳的意慾。不過他也不敢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因爲 他的意志非常薄弱,他對自己的前途感到茫然,而且過去在故鄕曾有過的 戀愛經驗,也使他在面對喜美子時,只是感到猶豫不決與忐忑不安。過去 在臺灣,他中學畢業回到家鄕後,曾與同鄕的女子玉枝陷入熱戀,但是他 們的愛情馬上面臨了重大的危機;玉枝的父親想把玉枝嫁給能拿出高額聘 金的人,而他的父親也希望與地方望族結爲親家,因此雙方家長都反對他
191 原載於《臺灣文藝》二卷八、九合刊號(1935.8.1)。
們的交往。後來他被父親强制送到東京念書,玉枝也離家到臺北當喫茶店 女侍,謀求自己的生活。至於眼前在東京碰到的喜美子,也是爲反抗父親 所安排的婚事,逃離家庭到東京找工作。相較於這兩位敢於抵抗父親單方 面決定婚事,憤而離家追求自由戀愛,以尋求個人主體性的女性;徘徊在 這兩位女性之間的林春生,雖然透過肉體的慾望,認識到自我的存在,但 却仍處於蒼白而無力的狀態。他的父親希望他念完法科之後,能當上具有 權勢與象徵榮耀的高級文官,但是他却投入打動人心的演劇活動,用以表 示對父親的抵抗;不過,他最終還是缺乏堅定的意志來實現自己的夢想,他 認爲自己只是人生的丑角而已。他決心將來一定要組織劇團回臺灣,做點 事來實現個人的理想,但又始終拿不出具體的計劃。他對未來始終充滿著 懷疑和不確定感,而且在兩位女性之間,他一直沒有勇氣表明自己的立 場。春生的迷妄,代表的是封建家庭制度加諸於個人的精神懲罰,他的蒼 白代表的就是個人主體性面對强大的制度時,所顯現出來的侷限性。當他 聽到玉枝和喜美子都被父親抓回故鄕,而必須有所抉擇時,却終究還是拿 不定主意。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奇妙的念頭:北海道和臺灣,究竟那個地方 遠?他記得在地圖上北海道比較近,但他發覺在內心這兩個地方都 同樣遠。住在那裡的玉枝和喜美子似乎跟自己遙遠相隔。192
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尋求愛情,那麽去那兒不都一樣?他雖然重視 自己的感覺和慾望,但面對頑强的封建勢力,却又只能無力的應對。翁鬧 透過春生的苦悶和慾望情緖,一方面對於將現代靑年塑造成意志薄弱又蒼 白的封建勢力,提出有力的批判,同時也藉以凸顯個人的主體性自覺。
192 《殘雪》,《臺灣作家全集-翁鬧、巫永福、王昶雄合集》,頁75。
關於個人慾望的重視,翁鬧從《音樂鐘》193 開始,卽已塑造了能審視 自己慾望,以及從中確認自我存在的靑年;而在《天亮前的戀愛故事》194 裡,更進展到由肉體和精神合一的戀愛經驗,來確認個人存在的價値。《天 亮前的戀愛故事》以告白體來敍述一個正處於成長期的靑年,强烈希望自 己能得到眞正愛情的心聲。「我」在少年時期看到許多動物的求偶場面,逐 漸發現自身的愛慾,以及世間的道理,並把自己的目標定在「談戀愛」。
想談戀愛。想得頭都昏頭昏腦了。爲了戀愛,決心不惜抛棄身 上最後一滴血,最後一片肉。那是因爲相信只有戀愛才是能夠完成 自己的肉體與精神的唯一軌跡。我不敢說是奇蹟。它正是軌跡。爲 的是只有它,也就是只有戀愛,才能夠在這個宇宙間畫出我所尋求 的某一個點,畫出能在一切條件上使我滿足的唯一的一條線。如果 從這個意義出發,說它是奇蹟也未嘗不可。195
不同於一般人重視名譽、成功、富貴等世俗的價値觀,「我」幾乎成了偏 執狂般的戀愛至上主義者。而在慾求著戀愛的過程當中,能摸索自我實現 的可能性,就像每一個人用不同方式來爭取自我實現一樣,對「我」來 講,戀愛就是通往自我完成的一條路。「我」的想法裡,戀愛是一個瑣碎 的、無聊的事象,不過「我」相信「人類事象感情的發生和進展,似乎統 統開端於無聊的、帶幼稚氣味、瑣碎的事象。」並且認爲「重要到幾乎可 以支配這個人類的一生的瑣碎事象,却因各個人而非千差萬別不可。」因 此別人稱爲邪道的戀愛,對他來講是一個「抽出足以稱爲我的血肉的一套 價値千鈞的思想」的東西。這裡我們可以嗅出,作者擺脫了千篇一律的世 俗價値觀,也知道重視個人的差異和經驗。每天幻想著抱女人睡覺的他,認
193 原載於《臺灣文藝》二卷六號(1935.6)。
194 原載於《臺灣新文學》二卷二號(1937.1.31)。
195 《天亮前的戀愛故事》,《臺灣作家全集-翁鬧、巫永福、王昶雄合集》,頁113。
爲這個世間的所有人,都過著虛假的生活,因而稱自己爲野獸,與那些走 著聖賢之路的人有所區分。他所說的野獸,述說了擺脫現代生活方式及一 切文化,回復到自然狀態的思考。他拒絶採用與其他人相同的想法和行爲 模式,重視個人的感覺和內心經驗,進而思考所有現代科技的産物所帶給 人們的眞實意義。
說實話,我看見,比方說,與其說是爲了禦寒,倒不如說是爲 了誇耀以把那花幾百塊錢買來的圍巾掛在肩膀前面,就會感到莫可 名狀的厭惡。它一點都沒有發揮禦寒的功能,這只要看它不是圍住 脖子而是懸在背上,就可明瞭。看到那種情景,難道你還能無動於 衷嗎?我簡直想吐。還有,例如那收音機,這個東西實在受不了。不 管在街上行走,或在室內靜坐,那不斷地向鼓膜衝過來的噪音如何 呢!實在無法忍受。196
他憎恨所有使每個人做出同樣思考和行爲的制式化物品,否定一切文明進 步所帶給人類的影響。到處充滿的廣播聲音讓他發瘋;市區的電車、汽車 也讓他毛骨悚然;電車的慢慢爬行,宛如鼻涕蟲;街道上猛跑的汽車就像 鼠疫;另外墜機消息不斷的飛機,卽使能橫越飛行太平洋、大西洋,他也 不覺得那是什麽壯擧。
他之所以拒絶、否定現代生活方式及一切文明進步,是因爲這些限制 人們思考和行爲的物品,同樣也妨礙他獲得戀愛經驗。兩次失敗的戀愛體 驗,讓他認爲自己是「完全不適於生存的人」。他斷定自己是個「荒唐、愚 笨、不成材的人,廢料、狂爆、意志與行爲極端分裂的人」。戀愛是唯一 能夠讓他體驗自我存在價値的途徑,而「遵循那令人戰慄的旣然率,那應 當唾棄的慣性率,連最小限度的可能性都沒有」的現代社會,妨礙他擁有 這個機會。因此,他的自我否定,代表著對現代社會的一切的無奈和憤怒。不
196 同前注,頁121。
管現代社會多麽便利進步,如果它限制或妨礙個人自由或慾望的實現,那 麽,它並不値得肯定。可見作者的意圖在於批判及否定由理性所主導的現 代性,由此我們也可知道作者的現代主義觀點。197 總之,翁鬧小說所要表 達的是,由自由戀愛經驗中去尋求個人的主體性自覺,這不僅是當時新靑 年所直接面臨的問題,也是能同時表達反封建意識的重要媒介。
巫永福的《山茶花》,198 透過敍述一個靑年的戀愛經驗,提出反封建 的主題意識。東京留學生龍雄,對約會遲到的情人月霞感到憤怒,而恰巧 就在那個時候,他偶然遇見靑梅竹馬的秀英,因而與她展開一場熱戀。月 霞是一位硏究社會學的新女性,她對自己的硏究深感自負;龍雄對她也「覺 得很新奇,估價得很高」,但是月霞有事不能赴約,他感到自尊心受損,對 那些跟她一起硏究的男性也感到嫉妬,因而逐漸與她疏遠。特別是平常因 月霞的理性和自制而讓他掃興的記憶,促使他在比較溫柔的秀英一出現,就 將戀愛的對象移到秀英身上。龍雄對秀英的愛意愈來愈深後,開始想到結 婚的問題,但是同姓不婚的習俗,却讓他陷入苦悶。
龍雄想到結婚,就同時考慮到自己跟她同樣姓鄧這件事是最大 的障礙,不能不對這個障碍深加思索。他無法在不傷心的情況下思 考這件事,只不過姓氏相同而已,就不能結婚,這種習俗多愚蠢啊。
正因爲這種習俗沒有根據,他越發抑制不住對這種習俗的厭惡。可 是正因爲淵源於這種習俗的道德律是不成文法,它的確成爲看不見 的恐怖。看起來,大衆所承認的這套不成文法,一定會向一些人投 下不幸的巨石。(中略)他對習俗感到憤怒。它是頑固的,難以理解
正因爲這種習俗沒有根據,他越發抑制不住對這種習俗的厭惡。可 是正因爲淵源於這種習俗的道德律是不成文法,它的確成爲看不見 的恐怖。看起來,大衆所承認的這套不成文法,一定會向一些人投 下不幸的巨石。(中略)他對習俗感到憤怒。它是頑固的,難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