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現代化的眞相和虛相
(一) 都市的黑暗面
現代化的進展在都市的形成與發展上最爲顯著。在日據時期小說中的 臺北,高樓大廈櫛比鱗次,輝煌的街燈照亮街頭,花花綠綠的男女擠滿咖 啡店和公園,頗具現代大都市的風貌。
西裝靑年、長衫女士、勞動者、紳士、自轉車、自動車、人力 車、貨車…這些構成近代都市的細胞,摩登的風景,在他灰黯的心 情,都是馬耳東風。137
茉莉花般排著的兩旁的路燈,輝煌地照得亞士華爾卓發黑油油
137 王詩琅,《夜雨》,《臺灣作家全集-王詩琅、朱點人合集》,頁21。
的光亮。咖啡店的紅綠藍的「良‧薩茵」在涼冰的夜氣中露出寂寥 的微笑顫抖著。138
這新興的向近代化途上驀進著的臺灣人街市--大稻埕。幾年之 間,觸眼盡是高樓林立,電光閃爍,照得像白晝一樣。或者是新正 迫近的原因吧。停仔脚,店內不輸城內擁擠異常。他們雜在人叢中,好 像在光波電海裡蕩漾。139
像這樣,無論在大都市或郊外,都逐漸在改頭換面,正進行著現代化 與都市化的建設。不過,小說中的都市人並沒有被描寫得快樂活潑,反而 大部分被形容成患有嚴重憂鬱症,甚至彷徨於飢餓邊緣上。就以上面所引 用的王詩琅小說中的人物爲例,他們或是勞動者、或是失去熱情的社會運 動家、或是一般的上班族,雖然走在現代大都市臺北的街頭,卻絲毫沒有 享受到都市化所帶來的方便,反而對於現代都市種種的壯觀景象,失去了 感覺。他們在這個已現代化的水泥叢林之中,感到絶望和無奈。這大槪要 歸責於殖民政府主導的現代化建設,與殖民地人民的利益,背道而馳。無 關都市大小,這種現象全島都有。殖民地臺灣的民衆不但看不到文明帶來 的希望,或現代化的甜蜜果實,反而屢屢從現代化建設中,嘗到苦果與絶 望。
蔡秋桐在《新興的悲哀》140 中描述都市建設對一個臺灣農民家庭,造 成了嚴重的損失,以及心靈上的重創。T鄕的發展和農民林大老的沒落是 同步進行的。如下面報紙廣告所述,T鄕的建設和發展計劃,是從拓植會 社要買賣土地開始進行的。
「T鄕是將來S會社第四工場建設有力的候補地,拓植會社獻身
138 王詩琅,《沒落》,同前注,頁57。
139 王詩琅,《十字路》,同前注,頁84。
140 原載於《臺灣新民報》三八七~三八九號(1931.10.24-11.7)。
的,願將自己的所有地,分讓給一般農民,組織自作農組合。海口 將來築港,T鄕是必由之地,自然而然成個重鎭。」141
T鄕大部分的土地,地權屬於拓植會社,由當地的農民租來耕作。後來拓 植會社的社長從日本人改爲臺灣人,主張將原本屬於拓植會社的土地還給 該地人民,開始宣布買賣,因而吸引了鄰近村民的目光。但是拓植會社的 眞正目的在於炒作地價,他們透過日本警察C大人出手幫助而達到目的。C 大人利用權力對保正們施壓,迫使他們把土地讓出來形成市街,造成T鄕 迅速發展的假象,然後開始對外宣傳。當然參與的警察能得到相當豐厚 的利益。在這裡作者揭發村落所謂的「發展」,不過是由臺灣資本家勾結 殖民支配階層,而做出來的假象而已。原本住在鄰鄕的林大老,看著在日 刊、週刊、旬刊、半月刊、月刊報紙等連日不斷報導新都市的開發消息,開 始夢想著新生活。有一天看到「祝T街落成」的新標題,他終於決定擧家 搬遷到T鄕。但在這個時候,卻碰上世界性經濟恐慌;而爲了因應不景氣,日 本實施産業合理化經濟緊縮政策,影響所及,T鄕的發展也不太順利。加 上C大人並未積極改善投資環境,反而助長非法的「嫖賭飮」事業;他以 發給執照、營業牌的名義,從非法營業者手裡收取暴利。結果C大人和組 合監視所日漸發達,反觀,像林大老這樣相信政府開發計劃的農民,卻面 臨走投無路的困境。
林大老原本希望買下T鄕低廉的土地耕作,並希望從事振興地方敎育 的工作,但是現在地價太高,買不起田地,只好承租拓植會社的土地來耕 作。由於新創事業進行得不順利,導致自己的小孩也無法上學,必須在家 幫忙農事。如此,「T鄕本是大老的樂土,現在却變成大老的怨府了。」他 披星戴月地工作,在所種的稻米正需要水的時候,水路巡視員以未繳納水 路維持費爲藉口,不讓他灌漑。於是他想要改種甘蔗,但是受到「甘蔗區
141 見於《臺灣作家全集-楊雲萍、張我軍、蔡秋桐合集》,頁195。
以外不准人揷甘蔗」的規定,而面臨「官廳不准揷秧,會社不准揷甘蔗」的 尶尬窘境。遭到一連串打擊的林大老,終於悟出這一切都是騙局的道理而 憤慨不已,不過他只能如此歎息道:「第四工場建設…海口築港…自作農 組合的好處…地價會高漲起來…一切的一切,唉,上當了,無一不是資本 家的騙局…。」可見所謂現代都市的建設,只不過是由腐敗的日本官吏和 本土資本家,以及拓植會社的聯手操作,所演出的一場鬧劇。蔡秋桐透過 這篇小說,控訴以開發與建設爲目的而施行製糖會社、拓植會社等殖民政 府的臺灣現代化政策,最後帶來的卻是犧牲農民等弱小階層的利益;相反 的,權力階層與資本家却不斷的進行壓搾與剝削。這個眞相,引出作者對 臺灣現代化的質疑,並促使讀者重新思考有關現代性的本質。
朱點人在《島都》142 中也運用映襯的方式,對照一個悲慘的臺灣人家 庭與熱鬧的臺北街頭,企圖揭露殖民地首都的現代化眞相。
蒙著蓬萊仙島的美名的孤島,近年以來,不僅自然景色,就是 人工施設,也將名實相符了。所以時常能夠邀得內外兼顧的貴客屈 駕之光榮。
是春光明媚的一天,有一位外來的貴賓光駕島都,歡迎的人們 堵列於馬路兩傍作蜿蜒長蛇之狀,可謂表示著充分的誠敬的意思 了。而那些有關國家休戚的紳士先生爲欲誇展鄕土的熱鬧,就出來 奔走勸說鼓勵。陣頭、藝閣行列,決定在這日擧行。143
與這些島都的繁榮和熱鬧形成對比的,卻是史明一家的悲劇正在上演著。史 明因貧窮且自小失去母親,與父親及弟弟相依爲命。在他十五歲那年,地 方人士建設三天大醮,叫居民捐錢,地方頭兄和書記威脅史明的父親,如 果不出錢就得搬走,因此父親不得不把弟弟送人以便湊足這些錢。
142 原載於《臺灣新民報》400~403號(1932.1.30、2.6、13、20)。
143 見於《臺灣作家全集-王詩琅、朱點人合集》,頁147。
十五圓十五圓,史蓁的心中不時數著這數目,他想不出這十五 圓的來路,而且明後日就要來收,這眞使他困難到萬分。他爲著這 建醮增加多工作,而又儉腸揑肚地節省著,預備些款待人客的錢,他 是熱情的男子,對朋友很親切,逢著這在兒童時代便聽見老人們誇 說過夢一般的熱鬧,縱儉起來的糴米買柴,還怕不足,「公錢、公 衆事」,唉!眞要丢去面皮,史蓁想到無法度,不禁悲觀起來。144
原本爲了祈福民安的建醮活動,反而使百姓陷入困境,「公錢、公衆事」使 他演出用兒子換錢的悲劇。應該破除迷信並 迪民智的官廳,反而率先鼓 勵建醮。而且政府所主導的變化不只限於臺北,爲了參觀建醮活動而上京 的故鄕朋友,就說他們的故鄕M村,也演出同樣的悲劇。
「聽說M村所有的土地,山林都是拂下給辭官退職的人,並且分 割給某地移入的『脫褲班』-現時一到M村擧目都是『文化村』、『新 村』,一些純粹的模範農村了!」(中略)但桌間所談的話,使他起了 不少疑問-爲什麽天公對一些人獨厚?對一些人又苛薄?它們醮 壇上的看板不是寫著「普天同慶」嗎?145
透過少年史明心中的疑問,我們可以確定無論在都市或農村,所謂發展或 建設,均是以爲百姓著想的名義進行;然而實際上,百姓反而因此墜入更 深的貧窮之淵。送走兒子後,父親不堪其苦而投河自盡,史明一瞬間變成 孤兒,後來得到父親舊友的救助,才能在N塗工所做學徒,當起少年工。小 說安排史明長大之後,「受到世界思潮的洗禮,方始覺到工人們所以窮苦 的原因,也才了解他父親愈勤苦愈困窮,同時也認識了一種寄生蟲的存 在,以前他所瞑想不明的迷信奬勵,這時候也被他想出了來由」,最後成
144 同前注,頁155。
145 《王詩琅、朱點人合集》,頁152。
了社會運動家,組織團體參加勞工鬥爭。
朱點人的另一篇小說《秋信》,146 主要透過一位老秀才斗文先生參觀 博覽會時的感想,對日本在臺灣的現代化建設所代表的意義,提出質疑和 反省。小說的背景爲1935年,臺灣總督府爲了慶祝據臺四十週年,在臺北 擧辦盛大的博覽會。「當博覽會未開幕以前,當局者都竭力宣傳,而島內 的新聞亦附和著鼓吹,就是農村各地,也都派遣鐵道部員前去勸誘,本來 不怎麽有益的博覽會,一經宣傳的魔力,竟然奏了效果,引起熱狂似的人 氣。」因此,斗文先生也受到到處要求參觀博覽會的影響,決定到臺北去 一探究竟。斗文先生是一位外表看似過著隱居生活,其實是一位具有民族 精神,以及熱衷於社會改革的人物。「當社會運動方爛的時候,他雖然沒 有挺身去參加實際行動,但社會運動一分望的文化運動的貢獻,却是不 少。」上臺北的途中,首先他在火車上聽到,百姓因警察的强制要求,而 被迫參觀博覽會的內情。自此,他的臺北行可說就是傷心的延續。到達臺 北之後,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昔日的臺北城址變成了博覽會場,「他的胸坎
朱點人的另一篇小說《秋信》,146 主要透過一位老秀才斗文先生參觀 博覽會時的感想,對日本在臺灣的現代化建設所代表的意義,提出質疑和 反省。小說的背景爲1935年,臺灣總督府爲了慶祝據臺四十週年,在臺北 擧辦盛大的博覽會。「當博覽會未開幕以前,當局者都竭力宣傳,而島內 的新聞亦附和著鼓吹,就是農村各地,也都派遣鐵道部員前去勸誘,本來 不怎麽有益的博覽會,一經宣傳的魔力,竟然奏了效果,引起熱狂似的人 氣。」因此,斗文先生也受到到處要求參觀博覽會的影響,決定到臺北去 一探究竟。斗文先生是一位外表看似過著隱居生活,其實是一位具有民族 精神,以及熱衷於社會改革的人物。「當社會運動方爛的時候,他雖然沒 有挺身去參加實際行動,但社會運動一分望的文化運動的貢獻,却是不 少。」上臺北的途中,首先他在火車上聽到,百姓因警察的强制要求,而 被迫參觀博覽會的內情。自此,他的臺北行可說就是傷心的延續。到達臺 北之後,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昔日的臺北城址變成了博覽會場,「他的胸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