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勞動大衆的窮困及原因
(一) 貧窮農民的悲劇
從1895年開始,日本共花費了15年的時光,調査臺灣的人口、土地及生
55 黃武忠,〈北港地帶的代表人物-蔡秋桐〉,《臺灣作家全集-楊雲萍、張我軍、蔡 秋桐合集》,頁278。
活習慣,並建立度量衡與貨幣制度,維持治安,驅逐外國勢力,終而完成 建設資本主義殖民地區的基礎作業。日本在臺灣實施的資本主義,其發展 形態乃是以日本人大企業爲主的獨占資本形態,是故到了二○年代,八分 之一的臺灣土地,已落入日本資本家所經營的新式製糖公司之手,而原住 民擁有森林的旣得權益也遭剝奪;不僅如此,更因會社令的公布,使得民 族資本家的成長也受到限制。因此之故,二○年代臺灣的各項産業皆面臨 由日本獨占資本家控制的局面。56 由於獨占資本形態的資本主義的發展,因 而在臺灣社會形成嚴重的階級問題,此可由以下兩點加以觀察:一是由前 資本主義社會轉型到資本主義社會,其所産生的臺灣人內部階級關係的分 解和變質;二是資本主義依照日本的殖民政策進行,其所産生的民族問題 和階級關係。換言之,當時臺灣社會普遍存在著階級對立和民族對立現 象,兩者甚且錯綜複雜的相互糾結在一起。依照資本主義發展而進行的階 級化,如同所有殖民地社會一般,並非來自內部發展的結果,而是決定於 日本殖民政策這個外在因素。因此,社會上所出現的各種問題和不適應狀 況,多半與民族及階級矛盾有著相當大的關聯。其中最嚴重的是,依階級 分化而衍生出的農民、勞工等無産階級的貧窮問題,此點在許多日據時期 的小說作品中,均可得到深切的印證。
楊守愚可說是最關心此一問題的作家。在《凶年不免於死亡》57 中,他 站在貧窮農民的立場,完整描寫出一九三○年前後臺灣農村的狀況。主角 至貧,人如其名,是個生活極其困苦的農民。他原是個替地主李永昌耕種 的佃農,這一年因爲發生稻熱病,全村的稻子多半遭到熱死,沒了收穫的 他,雖然苦苦哀求地主減租,結果地主反而收回他耕作的田地,甚至還變 本加厲地把他所有的家當全都押走。而雪上加霜的是,官公所爲了徵收戶
56 有關臺灣資本主義的發展過程,請參考矢內原忠雄著,周憲文譯,《日本帝國主義下 之臺灣》,頁13-37。
57 原載於《臺灣民報》二五七號~二五九號(1929.4.21、28、5.5)。
稅,使出毆打、威脅等各種手段,甚至叫他賣掉兒子以繳納稅金。賣掉兒 子之後,太太哀痛欲絶,傷心而死,好好的一家人瞬時變得家破人亡。
至貧一家的悲劇,雖是因欠收而起,但是地主的蠻橫及官廳、警察無 理的行政手段,却是加深悲劇的主要因素。從小說所描繪的地主與支配階 層的行爲中,不難發現作者對農民、地主與殖民支配結構强烈批判的意 圖。至貧求地主開恩,削減兩季的穀租,地主卻說:「凶年!哼!凶年!凶 年了,你們知道要找我減租,試問!年豐了,又有誰肯昇租給我呢?…你 也該知道,我們有了租,官廳裡是要稅金的,這稅金也不是因年凶了而減 少的,如果年凶了,你們便要找我減租,這稅金又要叫我們怎麽辦呢?給 他抄封麽?你還有一絲天良?」58 由此可看出在農村之中運作著層層的殖 民支配結構。地主非但不同情他,甚至還請求官府派差押官來査封他僅有 的家當:
他(地主)更加大發雷霆,怒不可遏。便罵我「狡猾」,「故意抵 賴」,「喪盡天良」,這還不打緊,還說限我二十天,要把租還淸,過 了期,就要正式向法庭提出告訴,請求差押、競賣,…眞地過了他 所限的那一天,便來了個日本人,就是差押官,便把我的一切破爛 家私,農具呀、牛呀、豚呀,以及我所住的那間破草寮,都一一貼 起單子來,說什麽是要差押抄封呀,嚇得我魂不附體。59
地主言行會如此橫暴,回收土地又能如此自如,仗恃的是他在佃租契約上 佔了上風之故,而形成這種不合理的地主與佃農關係,就必須歸責於殖民 政府所實施的殖民資本主義制度。農民失去耕作權,實際上可以說已經淪 爲半普羅列塔利亞階級。
日據時期的臺灣農村社會已脫離了封建地主與佃農(所有權與耕作權)
58 《凶年不免於死亡》,《臺灣作家全集-楊守愚集》,頁37-38。
59 同前注,頁38。
的關係,此時土地的使用權已成爲一元化(只有所有權得到認定),因而産 生了生産者(農民)和生産手段(土地)分離的現象,這種情況被稱爲半封建地 主制。而在這個制度的背後,則存在著以經濟搾取爲目的的殖民統治。日 帝爲了增加稻米産量,並有效的奪取米穀的産收利益,乃在臺持續維持不 公平的地主制度-地主對佃農行使口頭契約、縮短契約期間、過度徵收佃 租等獨占權利,可說是掌握了佃農的生殺大權。60 至貧一家會淪落到如此 悲慘的地步,就是受到半封建地主制度,以及其背後殖民統治體制的影響 所致。而官廳明知遭逢凶年,農民正面臨生死關頭,卻仍督促戶稅的繳收。
他們(巡査)祇聽見我說「沒有錢」,便賞給我一個巴掌,說我 欺騙官吏,硬要我到派出所去…(我)想得沒有法子辦,便也軟著脚 跟,跪下去苦求恩典,並說我凶年的苦楚。哎!誰知無論任我怎樣 訴苦,任我怎樣哀求,他們都不肯稍爲容情,甚至罵我可惡,罵我 不盡納稅義務,對業主一樣,對官廳一樣,是不是反抗官廳?那個 書記大人便這麽說:「你窮儘管窮,這一筆官廳的稅金,是不能短 少的。你說收成不好,都把屋子、雜物給業主抵當,難道對於官廳,你 偏就橫豎不說,是不是故意要想抗稅麽?哈哈!你想靠農民組合 嗎?哼哼…」……他說沒---沒有錢---錢,把兒子--兒子賣---賣掉 好…唔!你道痛---痛心---痛心不痛心呢?!61
官廳爲了徵稅,竟然敎唆民衆賣掉兒子;而地主爲了自身利益,更是毫不 在乎佃農的生死。這樣的小說情節讓我們淸楚地知道,二○年代末的臺灣 農民,在殖民統治與地主的雙重脅迫和搾取之下,生活是更加地窮困潦倒。
另外《升租》、《醉》等楊守愚的其他小說,也同樣地重視半封建地主 制度所帶給農民危害的問題。
60 日據時期的佃農爭議內容,在農民組合的宣言文、檄文、演說文,或決意案當中,處 處可見。有關農民運動,可參考警察沿革誌編纂委員會,《臺灣社會運動史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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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運 動》。61 《凶年不免於死亡》,《臺灣作家全集-楊守愚集》,頁40-41。
「不過? 唉!你又那裡知道呢?我們種田的人家,多麽苦呀!一 做上了田,就好像終身都得做了地主的奴隸,平時,他家裏一有了 事,無論是吉凶禍福,動輒就叫咱差使去,別說得不到一句感謝的 話兒,萬一他不順眼,還得給你一個『媽的』,還有,要是到了凶 年,那你就得活該了,什麽同情、憐憫,他們的狗嘴裏是永遠吐不 出的,祇要你是拖欠了他一升、半斗,起耕、控官,那怕你不鬧到 雞犬不寧呢。唉!田租又是一年年增加,咱家裏種的二舍的那一份 田地,起先交過我耕種時,不是祇有四十石嗎?但是,現在呢?已 經增加到五十八石了,總之,我們農人,是比牛馬還要悲慘哪!」
忿懣、不平,一時又像把老農的心興憤起來。62
「獃子!獃子!現在的地主已經是沒有天良至極了,一甲田 地,在淸國時祇有三十左右租谷;現在呢?滿望升租升到一百石,那 更心滿意足。自己做佃人的,又復自相殘殺,自己把佃租升給地主。」
(中略)「對呀!要想不受地主的搾取、剝奪,祇好大家把農具丢掉,把 農具一齊丢掉…」63
上半引文敍述地主單方面通報要提高佃租,並收取「磧地金」(壓金),但 佃農却毫無抗拒的立場與餘力,只能自哀自憐地表示忿怒與不平;而下半 引文則描述農民爲了維持生存,演出競相削價的反目戱碼,足見殖民地臺 灣農村景象疲憊凋零的一面。農民的這些悲慘狀況,雖可直接歸因於地主 的非人道和橫暴行徑,然而由於地主背後有殖民統治階級的支持,無寧說 這是因殖民統治這個社會結構性的因素所引起。如前所述,日本之所以在 臺灣實施半封建地主制度,乃是由於將臺灣農村當成糧食基地的政策所 致。1922年殖民政府引進米價單一制度,爲的是要降低日本內地的米價,同 時藉以提高日本獨占資本的利益。他們爲了補充不足的米糧,在朝鮮半島
62 《升租》,《臺灣作家全集-楊守愚集》,頁167。
63 《醉》,《臺灣作家全集-楊守愚集》,頁62-63。
種大米,在臺灣種植合乎日本人口味的蓬萊米,然後藉由大量生産,以使 日本國內米價穩定。而以半封建地主制度爲本的臺灣農業生産體制,則因 蓬萊米的出現和生産激增,造成地主的資本蓄積及土地的再次集中,同時 加速了小農和佃農的沒落。64 觀察這個時期臺灣的農村現況,卽可發現小 農的急速零細化(細農化)、佃農耕作地面積的擴大,以及佃農數量的增加 等現象。依據1921年的統計,臺灣的佃農耕作地面積,佔全部稻田耕地面 積的69%、旱田的48%,平均達58%,與同時期的日本和朝鮮相比,高出許 多。65 田地變小,田農變多,因此佃農之間,自然會爲耕作起衝突,而這 些狀況又促使地主開出更加蠻橫嚴苛的條件。另外,日本實施的殖民資本 主義,也間接的默許地主對農民的苛刻搾取,因此造成農民貧窮的眞正原 因,可說就在於日本殖民政府的支持。楊守愚的這兩部作品,能够確實的 掌握住當代農村的核心矛盾所在,深刻的刻畫出生産與分配不均的農村現 況,並把此一狀況形成的矛頭,明確地指向殖民政府所實施的半封建地主
種大米,在臺灣種植合乎日本人口味的蓬萊米,然後藉由大量生産,以使 日本國內米價穩定。而以半封建地主制度爲本的臺灣農業生産體制,則因 蓬萊米的出現和生産激增,造成地主的資本蓄積及土地的再次集中,同時 加速了小農和佃農的沒落。64 觀察這個時期臺灣的農村現況,卽可發現小 農的急速零細化(細農化)、佃農耕作地面積的擴大,以及佃農數量的增加 等現象。依據1921年的統計,臺灣的佃農耕作地面積,佔全部稻田耕地面 積的69%、旱田的48%,平均達58%,與同時期的日本和朝鮮相比,高出許 多。65 田地變小,田農變多,因此佃農之間,自然會爲耕作起衝突,而這 些狀況又促使地主開出更加蠻橫嚴苛的條件。另外,日本實施的殖民資本 主義,也間接的默許地主對農民的苛刻搾取,因此造成農民貧窮的眞正原 因,可說就在於日本殖民政府的支持。楊守愚的這兩部作品,能够確實的 掌握住當代農村的核心矛盾所在,深刻的刻畫出生産與分配不均的農村現 況,並把此一狀況形成的矛頭,明確地指向殖民政府所實施的半封建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