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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日據末期作者所關注的焦點

一、臺內親善、勤勞保國與作者態度

中日戰爭爆發後,在日本通過「國家總動員法」和成立戰時動員體制 後的1938年,是日本在臺的殖民支配政策方針重大改變的一個轉捩點。之 後殖民政策的主調,主要以有效完成逐漸擴大的侵略戰爭爲目標。這些政 策涵蓋政治、社會、文化、敎育等全面性領域。其中特別値得關切的是,所 有政策的思想基礎,也就是殖民地支配意識形態,已經開始變質。當然從 殖民初期以來,日本採取的同化主義,其基調卽未曾改變;但是到了日據 末期,其具體內容已開始變質,並且更加强化。這個進一步受到强化的同 化主義,稱爲皇民化運動。皇民化的要旨,就是要將臺灣人改造成眞正的 日本人。隨著中日戰事的延長,以及日本占領海南島,太平洋戰爭的危機 升高,臺灣作爲戰略基地的重要性也與日俱增。日本爲了有效達到皇民化 的目的,從日文普及、生活習慣的日本化,到實施特別志願兵制度、創氏 改名、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國民總力運動,乃至徵兵制等措施,均全面 性的展開。這些都可以視作是爲了戰爭勝利,而實施的預備措施。面對可

能失去民族性的空前危機,臺灣作家仍然無法逃離日本精神、戰爭動員、勤 勞保國等許多皇民化課題。另外,日本所主張的大東亞共榮圈的理念,是 一種對抗西方諸國,强調亞洲民族團結一致的理念。其中特別强調,資本 主義、個人主義思想帶來的一些負面作用,全是西方思想的産物,與日本 無關。藉此便能塑造日本聯合亞洲民族對抗西方諸國的假象,並且强制臺 灣人接受日本性。這種對現代性的扭曲,促使臺灣作家進一步思考有關現 代性和日本性的議題。

日據末期小說的焦點,主要放在臺內親善、從軍、民族認同等皇民化 運動所强調的幾個議題上。這裡,首先我們來探討對日本與日本人表示好 感的小說中所反映的臺內親善問題。龍瑛宗的《蓮霧的庭院》、《歌》214 與 呂赫若的《鄰居》、《玉蘭花》,215 卽屬於此類小說。《蓮霧的庭院》主要寫 出臺灣靑年「陳」和日本人藤崎家人的互動關係。「我」與籐崎一家人生 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由於近距離的接觸,才知道他們非常親切,也很積極 地過生活,於是開始對他們産生好感。特別是「我」在得了傷寒,被隔離 的期間,受到籐崎先生的照顧,因此對他一家人心存感激。小說在結尾提 到:「不過,我倒常常想,有的人喜歡說民族啦,怎樣啦,我以爲問題在 乎愛情。不管是什麽事,讓我們結合在一起的,我以爲就是愛情。理論是無 聊的。祇有愛情。」 强調臺內親善的關鍵在於愛情。而這個想法在《歌》中 再度出現。《歌》主要描寫一個熱愛「國語」(日語)的臺灣靑年李東明,與幾 個日本文化界人士之間的互動往來。這一群在馬尼拉、朝鮮、婆羅洲、滿洲 等地往來,從事文化工作的日本靑年,都强調「日本人的愛」。

木河兄,你是以日本人身分到馬尼拉去的,在那邊從事音樂指 導的工作,這實在是件好事。但是,你,一個日本人,什麽也不用

214 依序,原載於《臺灣文學》(1943)、《臺灣文藝》(1944)。

215 依序,原載於《臺灣公論》(1942.10)、《臺灣文學》四卷一號(1943.12)。

帶過去,就祇有一件東西,是不可以忘記的,一定要帶到的。木河 兄,那就是做爲日本人的愛。日本人的愛,你把它帶過去吧,其他 什麽也不要。(中略)

總之,我們要用愛來理解那邊的人們才成。他們很樂意和我們合 作。(中略)他們都是善良的人,使這麽善良的人們提昇,這正是我 們的義務啊。216

在這裡所謂的愛,正是日本在皇民化運動期間竭盡所能宣揚的精神,它的 相對面自然是西方的理性主義,它訴諸於殖民地人民的情感,讓他們超越 民族與地區差異,願意與日本人打成一片。從這一點上論究,可以說龍瑛 宗與皇民化運動採取同一步調。關於龍瑛宗小說的皇民意識,羅成純提出

「沈默的抗議」的說法,他認爲上面兩篇小說的主角都是「對於成爲『皇 民』的喜悅、葛藤,或對於改姓名、天皇信仰,所謂的『人神一致的崇高 人格修業』、『天業翼贊』等『皇民化』的東西,一槪無緣」,來認定龍瑛 宗對皇民化運動抱持無言的抗議。217 不過,在《蓮霧的庭院》、《歌》兩篇 中,作者所擁抱的「愛情」,雖然可以解釋成羅成純所說龍瑛宗的理想圖

- 互相尊重,理解對方的文化,但這個「愛情」卻是皇民化運動的核心原 理 -「日臺一體」、「八紘一宇」,因此,他的小說不能免於皇民化的爭議。

呂赫若的《鄰居》和《玉蘭花》同樣是描寫主角對日本人的印象,從 警戒、恐懼,轉變成了解,乃至於喜歡,最後發展出友誼的過程。《鄰居》

的敍述者爲臺灣老師,他住在日本人田中夫婦的公寓對面,每天目睹他們 夫婦爲了收養來的臺灣小孩,付出無怨無悔的摯愛,而受到感動。

我從沒有見過像田中夫人這樣的內地婦人,也不曾接觸過像田 中先生這樣的內地人。而我到今天仍不了解,何以田中夫婦能處在

216 《臺灣作家全集-龍瑛宗集》,頁168-169。

217 參見羅成純,〈龍瑛宗硏究〉,《龍瑛宗集》,頁233-326。

一個跟他們原來的環境、風俗習慣均截然不同的生活圈裡還能甘之 如飴?一般人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事物,何以田中夫婦居然能傾注 愛心以對?這不僅敎我個人感到不可思議,恐怕所有的本島人知道 了都會拍案驚奇。218

引文內一再强調田中夫婦與一般內地人不同,可知作者暗示田中夫婦的狀 況是特殊的,也因此他們會得到「我」的好感。因爲「一般說來,這附近 的內地人不是派出所的巡官便是住在國民學校官舍裡的敎職員」,而唯有 他們夫妻住在如同貧民窟的本島人租房。小說的主要對立結構,是在田中 夫人與臺灣人生母之間,所圍繞著的小孩扶養問題,以及所産生的緊張關 係。而這個緊張關係,在小孩生病、治療的過程中得到解決。沒有孩子的 田中夫人强烈希望收養李太太的小兒子民兒,而李太太的民兒在家中排行 第五,雖然讓田中夫人帶走,畢竟親情難斷,遲遲不肯過戶籍給田中夫婦。

聽到民兒生病,生母李太太要帶他去治療,但却遭到田中夫人的强烈反 對,理由是生母要用向神明求來的什麽靈丹、藥草來醫治他,而她對那種 治療方法則嗤之以鼻。

「說什麽話,民兒是我的孩子,有病自然我會醫。那有這個節 骨眼才讓你們帶回去的道理?」(中略)「不行,絶對不行。我可不 知道有什麽開漳聖主,也絶不讓民兒喫那什麽怪藥。但一定負責治 好民兒就是。」219

田中夫人對孩子的生母,發出「高亢帶溫怒的聲音」並加以指責,然後帶 民兒去現代式醫院接受治療;之後民兒就完全由田中夫人來照顧。如此,由 小孩引發的本島與內地人之間的緊張氣息,以民間療法和現代醫學的優劣

218 《呂赫若小說全集》,頁202。

219 《呂赫若小說全集》,頁201。

差異來分出勝負。而田中夫人獲得小孩的扶養權,可以說是有能力運用現 代醫學的一方勝過一籌。因此,田中先生調回臺北的本公司時,雖然還沒 解決過籍問題,但還是帶走民兒。小說中敍述者「我」,雖然一再强調田 中夫妻奉獻的愛心,但是最後的結局,還是演變成日本人强行帶走本島人 的孩子。之中落後的臺灣與先進的日本,對立局面隱約形成。

不過,呂赫若在《玉蘭花》中,則跳脫出這種優劣的對比書寫。以種 滿龍眼、石榴、荔枝、佛桑花、玉蘭樹的臺灣鄕下庭院爲舞臺而聯想起來 的鈴木善兵衛,是敍述者「我」七歲時所認識的日本靑年。小說透過從害 怕日本人,不敢接近日本人的「我」,到逐漸與他熟稔、與他親密的過程,呈 現臺內親善的主題。當時日本人對臺灣的好奇心正在熾熱當中,硏究攝影 的鈴木也是爲了靠照相機打天下,跟著叔叔一塊兒來到臺灣。因爲鈴木不 排斥跟小孩玩耍,所以「我」和兄弟們個個都成了他的玩伴,久而久之,彼 此之間就産生了深厚的友誼。其中作者安排了鈴木罹患熱病,爲此祖母去 招魂,並且治好他的疾病的情節,否定了文明日本和野蠻臺灣的優劣對比 關係,只是强調人性本善的關懷。220

以上從這些呈現臺內親善主題的小說之中,我們發現作者並沒有正面 迎合皇民化政策。在處理內地人和本島人的關係上,主要强調從日本人身 上也能發現親切、善良、熱情、母愛等人類普遍情感,來證明兩地人能和 平相處,並不是單方面主張日本人或日本精神的優越。不過,臺內親善的 槪念本身就是將臺灣人皇民化的一個前提,而這個時期日本極力鼓吹此槪 念,是爲了利於完成動員臺灣人協助戰事的目的。因此,這些小說在表面

220 對此,黃蘊綠也持同樣的看法。他說:「〈鄰居〉和〈玉蘭花〉爲日本殖民政府當局 强調爲『內台親善』之作,然而呂赫若在深層內蘊上根本跳開了內與台,而是置於一 個寬泛又基本的人的本性上來處理,寫的是對人與人之間的友愛、關懷、照顧的正面 的人道精神,及積極主動、堅忍進取的人性追求的期許,而非僅只停留於表層爲皇民 文學所標榜的『內台合一』、『內台親善』。」 參考〈試析呂赫若的「皇民文學」〉,《臺 灣新文學》7,頁308-319。

上的路線都與皇民化論調吻合,只是他們刻意强調人類的普遍性關懷,無 視於內地人和本島人之間的差異,巧妙的迴避了日本官方所强制的核心問 題。雖是如此,但從小說人物不斷對日本人表示好感的場面中,我們仍然

上的路線都與皇民化論調吻合,只是他們刻意强調人類的普遍性關懷,無 視於內地人和本島人之間的差異,巧妙的迴避了日本官方所强制的核心問 題。雖是如此,但從小說人物不斷對日本人表示好感的場面中,我們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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