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亡 的 發 生 ， 往 往 讓 原 本 順 利 行 進 的 生 命 產 生 停 滯 ； 這 種 停 滯 ， 並 非 時 、 空 上 的 停 格 ， 而 是 一 種 心 智 上 的 原 地 停 駐 ， 就 像 伊 凡 ‧伊 里 奇 在 面 臨 死 亡 時 的 心 靈 狀 態 ：
「 一 種 無 形 的 、 不 可 抗 拒 的 力 量 正 在 把 他 塞 進 一 隻 漆 黑 的 口 袋 ， 他 在 那 隻 漆 黑 的 口 袋 裡 掙 扎 著 ， 就 像 一 個 死 囚 明 知 他 不 可 能 不 死 ， 可 還 在 劊 子 手 的 手 下 苦 苦 掙 扎 一 樣 。 儘 管 他 在 拼 命 掙 扎 ， 可 是 每 分 鐘 他 都 感 到 那 使 他 無 限 恐 懼 的 事 越 來 越 近 了 。 他 感 到 他 的 痛 苦 在 於 ， 他 正 在 朝 一 個 漆 黑 的 洞 穴 裡 鑽 ， 而 更 痛 苦 的 是 他 鑽 不 進 那 個 洞 穴 。 妨 礙 他 鑽 進 去 的 是 ， 他 認 為 他 的 一 生 是 正 確 的 。 對 自 己 一 生 的 這 種 自 我 辯 護 拽 住 了 他，不 讓 他 前 進，這 就 更 使 他 痛 苦 不 堪。」（《 伊 凡 ‧ 伊 里 奇 之 死 》 頁 134-35）91
因 為 不 肯 承 認 自 己 「 生 活 的 不 對 頭 」， 伊 凡 ‧伊 里 奇 的 生 命 雖 然 一 步 步 向 死 亡 邁 進 ， 他 的 心 靈 卻 停 滯 不 前 。 俗 世 生 活 的 遮 蔽 ， 正 是 讓 死 亡 成 為 生 命 停 滯 的 主 因 。
歐 麗 兒 因 為 母 親 死 亡 引 發 的 失 落 與 未 知，使 得 生 命 在 啟 航 不 久 之 後 觸 礁 ， 便 擱 淺 在 一 座 心 理 、 家 庭 及 社 會 文 化 造 成 的 孤 島 上 ， 剛 開 始 來 到 孤 島，她 只 是 一 個 七 歲 的 孩 子，沒 有 能 力 對 自 身 的 處 境 做 探 索 和 檢 視 ， 她 只 能 活 著 ， 作 為 一 個 生 命 體 ， 安 靜 寂 寞 的 活 著 。 從 小 女 孩 到 少 女，這 個 沉 默 的 生 命 心 中，那 些 靈 魂 窒 息 所 發 出 的 的 警 訊 被 偽 裝 得 太 巧 妙，就 像 嚴 重 貧 血 所 引 起 的 暈 眩，你 卻 以 為 自 己 只 是 沒 睡 好。「 一 個 人 定 義 自 己 ， 是 根 據 他 的 偽 裝 與 他 的 誠 摯 的 欲 望 。 」92麗 兒 沒 有 看 清 楚 自 己，不 肯 承 認 內 在 真 實 的 自 己，她 犯 了 以 外 在 的 偽 裝 和 自 我 的 欲 念 來 定 義 自 己 的 錯 誤 ， 就 像 《 伊 凡 ‧伊 里 奇 之 死 》 中 的 伊 凡 ‧伊 里 奇 一 樣 。 所 以 ， 麗 兒 停 滯 不 前 ， 陷 在 那 些 痛 苦 與 迷 思 裡 。 這 個 警 訊 ，
91托爾斯泰作品。列夫‧托爾斯泰（Lev Nikolaevich Tolstoi, 1828~1910），俄國小說家、宗教家、
人道主義者。作品有《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妮娜》、《伊凡‧伊里奇之死》等，層陷入人生 的低潮，在極端沮喪中甚至萌生自殺的念頭。經過一段痛苦的掙扎後，他毅然放棄一切，與苦難 的人民和偉大的土地結合，發現生命的價值與意義，成為「俄羅斯的良心」。他的自傳《我的懺 悔》中紀錄了這段靈魂痛苦掙扎的過程。
92 《卡謬》，頁 36。
引 導 我 們 更 進 一 步 洞 悉 麗 兒 的 內 心 ， 看 見 那 些 困 住 麗 兒 的 陷 阱 。
一 、 女 性 迷 思
男 性 、 女 性 是 立 基 在 「 性 」（sex） 的 生 理 特 質 上 做 出 的 分 野 ， 然 後 在 人 類 文 明 、 歷 史 的 演 進 之 中 ， 因 為 社 會 發 展 的 需 要 ， 發 展 出「 性 別 」（gender）觀 念 。 所 以 性 別 差 異（ sex difference）的 產 生 理 當 是 生 物 因 素 和 社 會 環 境 因 素 交 相 影 響、建 構 的 結 果。沒 有 人 一 出 生 就 知 道 自 己 的 性 別 ， 以 及 性 別 角 色 的 種 種 特 質 ， 所 以 性 別 認 同93的 過 程 成 了 孩 子 性 別 發 展 正 確 與 否 的 關 鍵，性 別 認 同 確 立 之 後，我 們 吸 收 社 會 認 可 的 性 別 角 色94（sex roles）行 為 模 式，並 進 行 性 別 配 合95（sex typing）
（ 或 稱 為 性 別 類 型 化 ）。 性 別 角 色 標 準 因 為 社 會 發 展 的 需 要 而 被 制 定 出 來，理 當 隨 著 社 會 變 遷 來 做 調 整 改 變，以 期 能 讓 兩 性 角 色 有 更 適 當 的 發 揮；但 是 傳 統 的 性 別 觀 念 已 經 盤 根 錯 節 在 社 會 文 化 中，由 於 牽 涉 的 層 面 既 深 且 廣 ， 不 是 一 朝 一 夕 之 間 可 以 打 破 、 更 換 ， 所 以 刻 板 的 性 別 體 系 仍 在 社 會 中 獨 占 鰲 頭，造 成 了 兩 性 各 自 在 生 活 中 發 展 與 突 破 的 困 難 。
不 管 是 心 理 分 析 理 論 、 社 會 學 習 理 論 或 者 認 知 發 展 理 論96， 雖 然 對 於 性 別 認 同 和 性 別 角 發 展 的 歷 程 看 法 不 同，卻 都 同 意 親 子 關 係 對 於 性 別 發 展 的 重 要 性 。 所 以 做 一 個 邏 輯 性 的 推 演 ， 親 子 之 間 也 是 性 別 刻 板 印 象 不 斷 複 印 的 重 要 機 制。歐 麗 兒 也 承 受 同 樣 的 不 正 確 灌 輸，過 世 的 母 親 美 麗 、 溫 柔 、 慈 祥 的 形 象 成 了 麗 兒 心 中 女 性 的 典 型 ； 母 親 過 世 後，祖 母 成 了 傳 統 性 別 角 色 扮 演 的 督 導 者，她 一 心 一 意 塑 造 麗 兒 成 為 社 會 認 同 的 理 想 女 性 。 筆 者 將 以 西 蒙 ‧波 娃 在《 第 二 性 》中 談 到 的 兩 個 觀 點 來 進 行 麗 兒 性 別 發 展 的 探 討 。
（ 一 ） 外 貌
西 蒙 ‧波 娃 對 於 女 性 的 外 貌 ， 有 如 是 見 解 ：「 禮 服 有 雙 重 功 能 ；
93 兒童自知屬於何種性別，並確認自己將永遠維持這一性別，即為性別認同。
94 社會文化設定出來的一套男性和女性養成規則，是刻板化的性別區分與限定。
95 為個體獲取文化中設定之男性化與女性化所須具備的種種條件之歷程。
96 心理分析理論認為同性父母是兒童性別角色形成的主要力量；社會學習論以為兒童經由對模 楷（父母、手足、師長等）的觀察、學習與模仿，而建立性別發展；認知發展理論則認為性別認 同伴隨著兒童認知發展而來，他們可以藉由外在世界的認知表徵進行性別角色的組織與學習。
它 既 指 明 了 這 個 女 人 的 社 會 地 位（ 她 的 生 活 標 準 ， 她 的 財 富 ， 她 所 隸 屬 的 社 交 圈 子 ）， 但 同 時 也 具 體 地 體 現 了 女 人 的 自 戀 ， 它 既 是 服 裝 ， 也 是 裝 飾 ； 借 助 於 它 ， 失 去 了 做 任 何 事 權 力 的 女 人 ， 覺 得 她 表 現 了 她 所 充 當 的 角 色。關 心 美 貌 和 盛 裝 打 扮 是 一 種 工 作，可 以 讓 她 占 有 她 的 容 貌 ， 就 和 通 過 做 家 務 占 有 她 的 家 一 樣 ； 於 是 ， 她 的 自 我 彷 彿 是 她 自 己 選 擇 的 ， 她 自 己 再 造 的 。 社 會 習 俗 加 深 了 這 種 以 貌 取 女 的 傾 向 。 」
97多 麼 黠 慧 的 洞 見 ， 就 像 一 面 鏡 子 ， 真 實 無 誤 的 反 映 了 女 人 對 於 外 貌 的 迷 思 ， 藉 由 服 裝 、 珠 寶 、 香 水 等 附 加 之 物 ， 女 人 標 示 自 己 的 身 分 和 創 造 自 我，卻 在 不 經 意 間 突 出 了 依 附 性，受 到 外 在 形 體 的 框 限 作 繭 自 縛 。《 小 婦 人 》 中 的 大 姐 美 琪 就 爲 我 們 親 身 驗 證 了 這 個 論 點 ， 她 受 邀 到 富 有 的 毛 家 作 客，在 一 場 宴 會 中 毛 家 女 性 好 意 將 她 精 心 打 扮，從 衣 服 、 化 妝 到 首 飾 ， 讓 原 本 樸 實 的 美 琪 成 了 另 一 個 人 ， 她 覺 得「 自 己 正 在 扮 演 一 位 名 門 閨 秀 的 新 角 色 」， 而 且 「 她 立 刻 發 現 衣 著 精 美 自 有 一 種 魅 力 ， 吸 引 了 某 一 批 人 ， 獲 得 他 們 的 尊 敬 。 」98外 表 的 偽 裝 ， 真 的 讓 人 迷 失 。
麗 兒 的 祖 母 就 是 一 個 以 外 貌 定 位 自 己 和 別 人 的 女 性，她 以 外 表 裝 扮 來 顯 示 歐 家 人 的 品 味 高 、 處 處 高 人 一 等 ：「 那 天 早 上 ， 她 們 的 祖 母 穿 著 翡 翠 色 的 高 領 衣 裙，腰 板 筆 挺 地 坐 在 餐 桌 邊 主 持 一 切。她 那 頭 依 然 濃 密 的 金 髮 梳 向 腦 後 ， 濃 妝 後 的 眼 睛 亮 得 像 黑 色 的 瓷 器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頁 27）化 妝、髮 型、美 麗 的 衣 裙 是 她 每 天 必 要 的 面 具 。 對 麗 兒 的 要 求 也 毫 不 馬 虎 ，「 她 身 上 灑 滿 了 她 祖 母 用 的 香 水 ， 她 真 恨 自 己 身 上 那 股 味 道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17）「 她 祖 母 最 討 厭 歐 麗 兒 覺 得 穿 起 來 很 舒 服 的 格 子 襯 衫 和 牛 仔 褲。今 天，歐 麗 兒 穿 得 像 一 位 淑 女 ： 上 等 的 細 棉 衣 衫 、 雪 白 的 亞 麻 布 裙 子 、 褲 襪 、 束 腹 ， 外 加 希 臘 式 涼 鞋---這 一 身 上 下 都 是 祖 母 替 她 買 的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19） 歐 麗 兒 討 厭 這 些 衣 服 ， 討 厭 身 上 的 香 水 味 ， 她 覺 得 這 些 裝 扮 恐 怖 又 噁 心 ， 但 是 她 仍 然 像 個 洋 娃 娃 一 樣 ， 任 由 祖 母 擺 佈 ， 打 扮 成 歐 家 人 應 有 的 樣 子 。
女 性 既 然 以 裝 扮 讓 自 己 成 為 一 個 性 客 體，對 於 身 材 的 要 求 自 然 不 在 話 下 。 曼 妙 的 身 材 是 充 滿 魅 力 的 ， 玲 瓏 的 曲 線 能 爲 女 性 特 質 加 分 ，
97 《第二性》，頁 490。
98 《小婦人》，頁 165-166。
肥 胖 意 味 過 多 的 脂 肪 和 懶 惰 ， 引 不 起 人 的 慾 望 ， 當 然 ， 莫 泊 桑 筆 下 的 羊 脂 球99是 一 個 例 外 。 歐 麗 兒 的 祖 母 四 十 年 來 維 持 同 樣 的 體 重 ， 並 引 以 為 傲，所 以 對 麗 兒 的 肥 胖 耿 耿 於 懷，她 認 為 維 持 身 材 苗 條 是 女 人 的 本 分 ， 所 以 和 麗 兒 的 對 話 始 終 離 不 開 肥 胖 、 減 肥 這 個 話 題 。 她 提 示 麗 兒 ：「 如 果 妳 再 苗 條 一 點 ， 會 很 迷 人 的 。 」她 要 求 麗 兒 ：「 我 希 望 妳 盡 量 想 辦 法 在 這 個 夏 天 把 體 重 減 輕 一 些 ， 」 她 指 責 麗 兒 ：「 妳 不 講 話 ， 也 不 吃 東 西 ， 可 是 卻 胖 得 像 個 氣 球 。 」祖 母 對 麗 兒 體 重 的 斤 斤 計 較 ， 麗 兒 很 難 不 在 意 自 己 的 身 材 ，「 她 想 騙 自 己 她 不 胖 ， 就 算 胖 她 也 不 在 乎 ， 」可 是 在 男 孩 子 面 前 ， 麗 兒 仍 然 爲 身 材 感 到 自 卑 ， 並 爲 自 己 取 了 各 種 綽 號 ： 人 類 真 空 吸 塵 器 、 肥 蛋 、 笨 豬 、 肥 牛……， 她 覺 得 身 材 和 交 男 朋 友 這 件 事 是 正 相 關 。
祖 母 對 於 外 貌 的 在 意，限 制 了 麗 兒 的 行 動 也 限 制 了 麗 兒 的 思 想 ， 讓 她 在 性 別 角 色 的 發 展 過 程 中 ， 成 為 一 個 不 快 樂 的 女 孩 。
（ 二 ） 內 在 被 動
內 在 性 讓 女 性 囿 於 生 活 的 小 小 範 圍 裡，只 能 以 女 性 敏 感 這 個 特 性 來 開 發 自 身 所 能 掌 握 的 小 小 世 界 中 的 各 種 樂 趣 ， 一 幅 街 景 、 一 片 天 光 、 一 個 小 玩 藝 兒……， 一 切 美 好 事 物 都 引 起 她 的 關 注 和 熱 情 。 女 人 孤 絕 的 靈 魂 藉 由 對 生 活 點 滴 深 切 的 感 受 ， 肯 定 自 己 的 生 命 意 義 。「 而 且 ， 基 於 被 動 的 這 一 事 實 ， 她 對 淹 沒 她 的 現 實 的 體 驗 ， 比 專 注 於 抱 負 和 職 業 的 人 更 熱 情、更 動 人；她 有 閒 暇，並 且 也 喜 歡 放 縱 自 己 的 情 感，
琢 磨 自 己 的 感 覺 ， 闡 明 其 意 義 。 」100女 性 因 為 內 在 被 動 ， 不 僅 失 去 而 且 放 棄 運 用 自 由 的 機 會 ，「 女 人 實 際 上 被 禁 止 做 任 何 事 。 」101專 注 於 生 活 中 的 時 時 刻 刻 並 非 是 不 好 的，但 是 除 了 對 生 活 瑣 碎 的 靈 感 觸 發 和 片 面 經 營 的 成 就 之 外，女 性 可 以 有 另 一 種 視 野 和 機 遇，去 體 會 開 拓 世 界 的 那 種 堅 苦 卓 絕 的 感 動 ， 這 是 生 命 的 另 一 種 肯 定 方 式 。
歐 麗 兒 的 祖 母 會 滿 足 於 內 在 被 動 並 不 令 人 意 外，這 不 是 個 案，而
99 莫泊桑作品《羊脂球》中的主角，是一個妓女，作者如是形容她：「她身材矮小，渾身到處都 是圓圓的，肥得要滴出油來，十個手指頭也都是肉鼓鼓的，只有骨節周圍才凹進去好像箍著一個 圈圈，頗像是幾串短短的香腸；她的肉皮繃得緊緊的發著光，極豐滿的胸脯隔著衣服向前高聳著；
99 莫泊桑作品《羊脂球》中的主角，是一個妓女，作者如是形容她：「她身材矮小，渾身到處都 是圓圓的，肥得要滴出油來，十個手指頭也都是肉鼓鼓的，只有骨節周圍才凹進去好像箍著一個 圈圈，頗像是幾串短短的香腸；她的肉皮繃得緊緊的發著光，極豐滿的胸脯隔著衣服向前高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