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家 對 於 死 亡 和 生 命 意 義 的 不 求 甚 解，而 隨 意 的 拿 來 作 為 自 己 無 能 的 搪 塞；也 因 為 讀 者 對 於 死 亡 和 生 命 意 義 的 不 求 甚 解，所 以 允 許 這 種 敷 衍 和 妄 為。所 以 在 此 我 們 必 須 放 棄 這 項 對 死 亡 的 判 讀，因 為 它 遠 遠 離 開 我 們 所 欲 追 求 的 真 相 。
接 著，我 們 試 著 從 作 家 取 材 的 來 源 追 溯 死 亡 出 現 在 故 事 中 的 目 的 和 意 義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的 作 者 哈 利 ‧梅 瑟 談 到 自 己 作 品 的 出 發 點 和 材 料 都 來 自 於 對 現 實 生 活 的 憂 慮 和 思 考。尤 薩 顯 然 是 贊 同 這 個 觀 點 的 ， 他 說 ：「 那 些 讓 作 家 想 像 出 的 故 事 的 面 孔 、 奇 聞 逸 事 、 場 景 、 衝 突 的 事 情 ， 恰 恰 就 是 與 現 實 生 活 、 眼 下 這 個 世 界 相 對 抗 的 那 些 事 情 ，……」129這 個 解 釋 指 向 托 爾 斯 泰 之 於 生 命 特 徵 的 看 法---對 痛 苦 和 幸 福 的 意 識 ， 對 善 的 嚮 往 。 顯 然 ， 作 者 在 生 活 中 選 擇 了 死 亡 這 個 議 題 ， 並 進 行 書 寫 使 成 為 動 人 的 作 品 ， 是 朝 著「 使 生 命 變 得 更 美 好 」這 個 目 的 前 進 的 。 再 生 ， 就 是 為 了 要 揚 棄 腐 敗 的 生 活 態 度 ， 使 生 命 更 美 好。現 在 我 們 有 了 一 個 確 切 的 方 向：選 擇 讓 死 亡 出 現 是 因 為 生 活 中 的 思 考 和 反 動 ， 是 為 了 改 善 現 有 的 生 命 ； 所 以 ， 下 一 步 我 們 要 做 的 是 找 出 死 亡 「 如 何 」 改 善 生 命 、 推 動 生 活 的 美 化 。
死 亡 是 存 在 的 基 本 衝 突，常 人 總 在 了 解 死 亡 的 不 可 避 免 與 想 要 延 續 生 命 的 思 考 兩 端 擺 盪 ， 越 是 害 怕 、 越 是 敬 死 亡 而 遠 之 ， 越 是 無 法 理 解 死 亡 和 生 命 的 真 諦。這 是 一 種 因 逃 避 而 造 成 的 惡 性 循 環，而 人 選 擇 對 死 亡 視 而 不 見，結 果 反 而 一 腳 踩 進 恐 懼 意 識 的 流 沙 中，越 掙 扎 陷 得 越 深，自 體 和 生 命 被 恐 懼 掩 埋，終 於 消 失。哈 代（Thomas Hardy）說 ：
「 如 果 有 變 得 更 好 的 方 法 ， 就 是 徹 底 看 一 看 最 壞 的 情 形 。 」130治 病 的 方 法 不 就 是 先 清 楚 瞭 解 疾 病 的 狀 況，才 能 對 症 下 藥 嗎 ？ 戴 洛 維 夫 人 因 為 西 提 摩 斯 的 死 看 清 了 死 亡 和 生 命 的 本 質 ：「 在 那 兒 ， 有 一 件 很 重 要 的 東 西 ， 一 件 以 閒 談 包 裹 著 的 東 西 ； 在 她 自 己 的 生 命 中 ， 磨 損 外 表 ， 使 之 模 糊 ， 每 天 在 腐 敗 中 漸 漸 消 逝 ， 謊 言 ， 閒 談 。 他 保 全 了 這 個 。 死 亡 就 是 反 抗。」131那 個 被 包 裹 著 的 東 西，就 是 內 在 自 我 的 真 實 的 存 在 。
129 《給青年小說家的信》，頁 31。
130 T. Hardy,“In Tenebris,”Collected Poems of Thomas Hardy（New York：Macmillan,1926）,p.154.
轉引自Irvin D. Yalom 著，易之新譯，《存在心理治療---上》，頁 44。
131 Virginia Woolf(維琴尼亞‧吳爾夫)著。陳惠華、孔繁雲譯。《戴洛維夫人、航向燈塔》
(Mrs.Dalloway‧To the Lightthouse)。台北：志文。1988 年 3 月，頁 138-39。以下簡稱《戴洛維 夫人》。
因 為 一 個 年 輕 人 的 自 殺，戴 洛 維 夫 人 正 視 了 靈 魂 深 處 的 恐 懼，明 瞭 了 自 己 存 在 的 情 況 ， 所 以 她 從 死 亡 的 畏 懼 中 走 出 來 ， 回 到 生 活 ， 組 合 自 己。如 此 再 看 歐 麗 兒 生 命 中 接 連 兩 次 的 死 亡 事 件，我 們 可 以 對 於 死 亡 有 一 種 澄 清 和 明 白，死 亡 固 然 造 成 麗 兒 生 命 的 停 擺，但 是 跌 到 了 最 深 的 谷 底 之 後 ， 接 下 來 就 是 一 步 步 的 爬 升 了 。
這 種 陷 入 最 壞 的 處 境，置 之 死 地 而 後 生 的 驚 險，更 細 緻 的 加 以 解 釋 ， 就 是 死 亡 會 產 生 一 種「 邊 界 處 境 」。「 所 謂『 邊 界 處 境 』是 指 一 種 迫 使 人 面 對 自 己 在 世 上 存 在 『 處 境 』 的 事 件 ， 一 種 急 迫 的 經 驗 。 」132 一 般 人 對 於 存 在 的 認 知 是 經 由 外 在 普 遍 流 傳 的、人 云 亦 云、約 定 俗 成 的 觀 念 而 制 定 下 來 ， 這 是 一 種 存 在 沒 錯 ， 卻 是 一 種 缺 乏 真 實 自 我 的 、 沒 有 活 力 的 存 在。因 為 大 部 分 人 都 是 秉 持 著 這 種 對 存 在 的 制 式 認 知 過 完 一 生 ， 所 以 很 少 有 人 會 去 質 疑 其 中 的 錯 誤 。 此 時 ， 就 要 藉 由 某 種 不 能 改 變 且 無 法 挽 回 的 狀 況 來 引 起 對 自 身 存 在 的 注 意 和 反 省，而 這 些 令 人 震 驚 的 急 迫 經 驗 中 ， 又 以 死 亡 為 最 。
「 雖 然 肉 體 的 死 亡 可 以 毀 滅 一 個 人，可 是 對 死 亡 的 觀 念 卻 可 以 拯 救 他 。 」133伊 凡 ‧伊 里 奇 就 像 普 通 人 一 樣 ， 執 拗 於 自 己 的 存 在 和 生 活 方 式 ， 不 疑 有 他 且 樂 在 其 中 。 直 到 死 亡 迫 近 ， 他 才 認 真 思 考 自 己 一 直 引 以 為 正 確 的 人 生 ， 最 後 獲 得 徹 底 的 改 變 ， 懂 得 體 諒 別 人 ， 可 以 看 見 別 人 的 痛 苦 。「『 是 的 ， 一 切 都 不 對 頭 ， 』 他 自 言 自 語 道 。『 但 是 這 不 要 緊 。 可 以 ， 可 以 再 做 對 頭 的 事 嘛 。 』」134死 亡 是 一 種 催 化 劑 ， 讓 人 從 俗 世 的 存 在 狀 態 昇 華 到 生 命 本 質 的 存 在 狀 態。歐 麗 兒 正 是 站 在 死 亡 造 成 的 邊 界 處 境 上，因 為 母 親 和 妹 妹 的 死，她 將 有 機 會 從 外 加 於 她 的 價 值 認 定 中 脫 身 ， 進 一 步 釐 清 自 己 的 存 在 狀 態 並 獲 得 改 善 。
死 亡 是 一 個 契 機，死 亡 產 生 邊 界 處 境，死 亡 結 束 的 狀 態 也 是 一 種 美 好 。 我 們 不 用 想 像 沒 有 死 亡 的 生 活 ，《 永 遠 的 狄 家 》 已 經 為 我 們 演 示 。 如 果 世 界 上 沒 有 死 亡 ，「 這 樣 世 界 將 會 充 滿 太 多 生 物 ， 包 括 人 在 內 ， 不 多 久 ， 我 們 將 會 被 擠 得 無 立 足 之 地 。 」135如 果 ， 不 要 求 全 世 界 的 生 物 長 生 不 死，只 把 機 會 賦 予 一 小 群 的 幸 運 兒；那 麼 他 們 將 加 入 狄
132 《存在心理治療（上）》，頁 229。
133 同註 123。
134 《伊凡‧伊里奇之死》，頁 135。
135 《永遠的狄家》，頁 101。
家 人 不 斷 遷 徙 和 隱 藏 的 行 列，讓 生 活 過 得 索 然 無 味。在 一 個 不 死 的 生 命 眼 中 ， 死 亡 和 生 命 是 什 麼 關 係 呢 ？「 這 就 好 比 一 個 輪 子 。 任 何 東 西 都 好 比 是 輪 子 的 一 部 分，轉 了 又 轉，從 來 不 停。青 蛙 是 輪 子 的 一 部 分，
小 蟲 、 魚 、 畫 眉 鳥 也 是 ， 人 也 是 。 但 這 些 東 西 從 不 會 相 同 ， 總 是 有 新 的 進 來 。 總 是 在 成 長 ， 更 新 ， 運 轉 。 」136是 的 ， 成 長 、 更 新 、 運 轉 ， 死 亡 來 臨 造 成 了 生 命 現 象 的 終 止，留 下 來 的 人 可 能 無 法 克 服 哀 慟，停 在 原 地 不 前。但 是 沒 有 死 亡 卻 產 生 更 深 層 更 全 面 的 停 滯，自 然 運 轉 體 系 瓦 解 ， 沒 有 更 替 ， 沒 有 刺 激 ， 沒 有 進 步 ， 生 命 逐 漸 糜 爛 萎 縮 。
相 形 之 下，死 亡 帶 來 的 停 滯 是 短 暫 的，無 常 反 而 提 供 一 種 充 滿 生 機 的 樂 趣 。 如 果 媽 媽 不 死 、 妹 妹 不 死 、 祖 母 不 死 、 父 親 不 死 ， 歐 麗 兒 是 否 永 遠 活 在 父 母 親 的 爭 吵 中 ？ 永 遠 受 祖 母 的 鉗 制 ？ 永 遠 當 一 個 乖 乖 的 歐 麗 兒 ？ 然 後 ， 所 有 美 善 的 關 係 變 得 平 淡 無 奇 ， 不 用 珍 惜 。
追 尋 到 這 裡，之 前 的 對 死 亡 的 兩 個 質 疑，似 乎 是 有 了 較 合 理 的 答 覆。歐 麗 兒 所 面 臨 的 兩 個 死 亡 事 件 並 不 是 莫 名 其 妙 的 安 排，足 以 擔 任 推 動 麗 兒 前 進 的 力 量 也 呼 之 欲 出，接 下 來，要 進 入 一 個 更 精 確 的 範 圍 去 搜 尋 死 亡 和 少 女 歐 麗 兒 的 關 聯，然 後 才 有 開 啟 歐 麗 兒 再 生 的 鑰 匙 。 筆 者 選 擇 回 到 青 少 年 與 喪 慟 的 研 究 領 域 中 繼 續 追 蹤 。
根 據 調 查 ， 青 少 年 面 臨 重 要 他 人 死 亡 後 ， 產 生 憂 鬱 、 悲 傷 和 生 活 習 慣 的 改 變 是 可 預 期 的；而 手 足 的 死 亡 則 因 為 青 少 年 正 是 自 我 認 同 發 展 的 關 鍵 ， 所 以 彼 此 之 間 的 扶 持 、 互 動 、 模 仿 和 相 互 認 同 之 特 殊 交 融 將 對 自 我 認 同 任 務 造 成 影 響，容 易 出 現 孤 單 和 角 色、關 係 重 新 定 位 的 問 題 。 除 非 一 段 時 間 過 後 ， 所 有 哀 慟 狀 況 沒 有 改 善 ， 這 又 是 另 外 一 種 複 雜 的 問 題 ， 在 這 裡 限 於 專 業 知 識 不 足 ， 筆 者 無 法 討 論 。
雖 然 死 亡 對 青 少 年 造 成 負 面 的 影 響，但 許 多 研 究 也 指 出，經 歷 喪 慟 促 使 青 少 年 變 得 成 熟 或 對 生 活 選 擇 有 了 新 的 方 向137， 對 於 自 主 性 、 自 我 觀 和 同 理 他 人 痛 苦 的 能 力 都 會 提 高。尤 其「 發 現 手 足 死 亡 的 長 期 效 應 是 正 向 的 ，……他 們 從 這 個 經 驗 中 學 到 了 個 人 的 成 長 ， 他 們 也 覺
136 同註 126，頁 77。
137 Balk,D. E. （1990）. Journal of Adolescent Research.; Carse, J. P.（1987）.Acute grief：Counseling the bereaved. ; Parkes, C. M., & Weiss, R. S.（1983）Recovery from bereavement.; Silverman, P. R.
（1987）.Psychiatric Clinics of North America.; Tyson-Rawson, K. J.（1993b）.College women and bereavement：Late adolescence and father death.筆者轉引自《死亡與喪慟---青少年》。
得 比 同 年 紀 同 伴 更 為 成 熟……」138雖 然 失 去 了 一 個 相 互 認 同 的 對 象 ， 卻 可 以 因 此 形 成 另 一 個 完 整 的 自 我 統 合。歐 麗 兒 受 制 於 祖 母，並 將 莉 玫 視 為 終 極 拯 救 者，自 我 認 同 的 發 展 一 直 受 到 干 擾 而 無 法 有 效 進 行 ， 因 為 死 亡 事 件 的 發 生，先 前 的 認 同 和 角 色 關 係 都 面 臨 破 碎 而 產 生 了 重 新 調 整 組 構 的 機 會，相 信 這 是 歐 麗 兒 停 滯 的 自 我 認 同 獲 得 推 進 與 確 認 的 轉 機 。
一 個 有 趣 的 現 象 顯 示 死 亡 對 性 別 產 生 不 同 的 影 響 與 作 用，在 失 去 手 足 的 適 應 上，女 性 表 現 出 較 男 性 低 的 自 尊 以 及 較 高 的 焦 慮，而 且 少 女 更 容 易 出 現 適 應 困 難。139為 何 會 有 這 種 落 差 呢 ？ 也 許 我 們 可 以 參 考 另 一 份 資 料 來 得 到 一 些 靈 感 。 學 者 Carol Gilligan 發 現 「 女 孩 們 頗 能 適 應 關 係 的 複 雜 與 節 奏 而 融 入 在 關 係 中，以 照 顧 人 的 能 力 和 維 持 與 他 人 的 連 結 等 來 評 判 自 己 。 」140在 這 個 呈 現 中 我 們 依 稀 看 見 刻 板 的 女 性 認 同 和 女 性 內 在 被 動 的 影 子，在 被 圈 限 的 關 係 中 努 力 維 持 自 我 地 位 ， 靠 的 是 敏 銳 的 對 他 人 需 求 的 感 應、照 顧 他 人 能 力 的 培 養 與 打 碎 自 我 尋 求 融 合 。
少 女 對 關 係 的 經 營 如 此 賣 力，所 以 對 她 們 而 言「 死 亡 則 被 視 為 測 試 一 個 人 照 顧 他 人 的 能 力 和 自 我 如 何 進 入 社 會 支 持 的 網 絡 中 。 」141對 於 這 段 文 字 筆 者 如 是 推 演：若 受 到 少 女 照 顧 的 對 象 死 去，是 一 種 對 於 少 女 能 力 的 否 定；若 原 本 擔 任 主 要 照 顧 者 的 人 死 去，則 少 女 必 須 接 下 這 個 擔 子，以 照 顧 同 樣 遭 受 喪 慟 的 他 人 來 肯 定 自 己 的 能 力；這 兩 項 發 展 當 然 都 影 響 到 少 女 的 人 際 關 係 和 社 會 支 持，是 減 或 增、退 出 或 進 入 的 調 整 。
從 這 個 角 度 來 看，死 亡 爲 少 女 帶 來 一 種 較 少 男 更 不 穩 定 的 變 動 ， 但 是，這 也 是 我 們 尋 求 少 女 再 生 的 理 由，死 亡 不 管 是 讓 少 女 失 去 照 顧 對 象 或 者 成 為 照 顧 者，都 不 應 該 是 人 際 關 係 的 微 調。不 論 是 失 去 照 顧 者 或 成 為 照 顧 者 都 意 味 的 是 少 女 必 須 成 長 出 雌 雄 同 體 的 堅 強，從 死 亡 中 擺 脫 照 顧 他 人 這 樣 的 宿 命 觀，尋 求 生 命 的 真 正 獨 立。這 是 筆 者 對 歐 麗 兒 的 期 許，也 希 望 在 隨 後 的 探 討 中 能 看 見 一 個 真 正 為 自 己 發 光 的 生
138 《死亡與喪慟---青少年》，頁 173。
139 Balmer, L. E.（1992）. Adolescent sibling bereavement：Mediating effects of family environment and personality.轉引自《死亡與喪慟---青少年》。
140 轉引自《死亡與喪慟---青少年》，頁 47。
140 轉引自《死亡與喪慟---青少年》，頁 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