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先 前 討 論 死 亡 的 必 須 性 時，我 們 會 產 生 一 種 感 覺：死 亡 帶 走 了 一 個 生 命，也 就 是 以 時 間 性 和 空 間 性 定 位 的 存 在 體 消 失 了；但 是 它 卻 一 再 提 醒 我 們 去 注 意 和 發 現 自 身 的 另 一 種 存 在 狀 態。那 是 西 提 摩 斯 極 力 保 護 最 後 以 死 力 爭 的 存 在；是 戴 洛 維 夫 人 始 終 意 識 到 最 後 經 由 死 亡 事 件 證 實 的 存 在；也 是 伊 凡 ‧伊 里 奇 一 直 拒 絕 承 認 直 到 死 前 才 領 悟 到 的 存 在 。 以 筆 者 可 以 理 解 的 語 言 陳 述 之 ， 那 就 是 ： 撥 開 世 俗 生 活 的 種 種 遮 蔽 與 干 擾，直 接 傾 聽 內 在 自 我 良 知 的 聲 音，並 以 此 主 導 生 命 進 行 的 一 種 存 在 方 式 。
這 個 內 在 良 知 的 聲 音 會 將 世 界 的 虛 無142和 荒 謬143據 實 以 告 ， 並 且 引 導 我 們 如 何 抵 抗 和 奮 鬥，讓 我 們 在 虛 無 荒 謬 的 生 活 中 扎 根，不 隨 世 俗 飄 蕩，得 以 堅 毅 不 摇 的 存 在。但 是 一 般 人 不 願 思 及 生 命 其 實 空 無 荒 謬 的 真 相 ， 那 會 引 起 恐 慌 與 憂 懼 ， 會 阻 擾「 正 常 」生 活 的 行 進 ； 所 以 人 們 往 往 將 這 種 憂 懼 隱 藏 在 內 心 的 深 處，眼 不 見 為 淨。它 偶 爾 會 找 到 機 會 竄 升 到 心 靈 的 表 層，引 起 人 們 一 陣 短 暫 而 瞬 間 的 恐 懼，隨 後 又 被 人 們 更 努 力 的 壓 制 下 去，靜 候 發 聲 的 時 機，或 者 窮 其 一 生 都 未 能 有 機 會 從 世 俗 的 庸 庸 碌 碌 中 露 出 頭 來 。
托 爾 斯 泰 在 成 為「 俄 羅 斯 的 良 心 」之 前 ， 亦 曾 經 歷 過 這 種 對 於 存 在 的 困 惑 和 心 靈 的 掙 扎 。 他 在 《 我 的 懺 悔 》 中 如 是 告 白 ：
五 年 前 ， 一 種 奇 異 的 心 靈 爆 炸 情 形 在 那 時 開 始 襲 擊 我 。 我 曾 對 人 生 感 到 迷 惘 與 茫 然 ， 彷 彿 毫 不 知 道 自 己 是 如 何 生 活 、 如 何 行 動 的 。 我 開 始 懷 疑 ， 並 且 成 為 卑 賤 心 靈 的 受 害 者 。 然 而 ， 這 一 切 都 已 經 過 去 了 ， 我 繼 續 如 以 前 一 樣 地 生 活 。 後 來 ， 這 種 迷 惑 時 刻 ， 更 加 的 頻 繁 出 現 及 發 展 ， 而 且 以 同 一 方 式 表 現 。 它 們 在 繼 續 增 進 發 展 過 程 中，同 樣 的 問 題 一 直 縈 繞 在 我 的 腦 海 中：「 為
142 虛無就是無意義，它根源自人類的死亡，因為死亡來臨之時，我們曾經所做的一切努力、所 建立起來的生活都將化為泡沫，於是「人為什麼而活？」、「生命有什麼意義？」的質疑便應運而 生。
143 引用卡謬所說荒謬的根據是：「心智與世界互相排斥而無法彼此諧和。」對於我們一向所確知 的、信以為真的事物或真理，突然有一天發現真相並非如此，自己被完全的背叛，這就是荒謬。
什 麼 ？ 」 以 及 「 又 如 何 呢 ？ 」144
智 者 如 托 翁，面 對 這 種 人 生 空 無 一 片 的 恐 懼 也 曾 逃 避 壓 抑，甚 至 想 要 以 自 殺 來 作 為 解 脫 （ 實 則 是 一 種 最 終 極 的 逃 避 ）。 但 也 因 為 這 種 反 思 的 出 現 與 逼 迫，才 成 就 了 托 翁 偉 大 的 心 靈。卡 謬 把 這 種 存 在 從 壓 抑 中 掙 脫 的 現 象 視 為 一 個 開 端 ， 意 識 的 開 端 ， 並 名 之 為 厭 煩 ， 厭 煩 和 存 在 的 因 果 是 這 樣 子 的 ：「 只 是 有 一 天 ， 突 然 產 生 了『 為 什 麼 』， 於 是 一 切 在 預 料 不 到 的 厭 煩 中 重 新 開 始 。『 開 始 』， 這 是 個 重 要 的 關 鍵 。 厭 煩 產 生 於 一 個 機 械 式 的 生 活 的 結 束，同 時 也 引 發 了 意 識 的 活 動。它 喚 醒 意 識 並 且 導 致 下 一 步 。 這 下 一 步 ， 或 是 不 知 不 覺 地 回 到 原 有 的 環 節 ， 或 是 決 定 性 的 覺 悟 。 覺 悟 的 結 果 是 自 殺 或 重 建 。 」145
閱 讀 偉 大 的 心 靈 對 生 命 的 思 索，使 我 們 的 思 路 也 能 獲 得 澄 清，現 在 ， 我 們 掌 握 了 重 大 的 線 索 和 關 鍵 ：「 厭 煩 意 識 覺 悟 ---重 建 」， 使 得 少 女 歐 麗 兒 的 再 生 行 動 有 了 判 斷 的 依 循 。 為 了 不 產 生 將 他 人 論 點 強 加 在 歐 麗 兒 的 再 生 分 析 上 這 樣 的 質 疑，筆 者 必 須 先 將 自 己 的 兩 項 思 考 加 以 說 明 ： 首 先 ， 厭 煩 和 意 識 之 於 再 生 的 首 要 地 位 ， 並 非 卡 謬 的 專 斷 。 笛 卡 耳 說 ：「 我 思 故 我 在 。 」 巴 斯 噶 （Blaise Pascal）146 在 他 的《 冥 想 錄 》中 告 訴 我 們：「 人 是 自 然 界 最 脆 弱 的 東 西---蘆 葦 ； 卻 是 有 思 想 的 蘆 葦。人 的 所 有 尊 嚴 全 在 思 想。……」147托 爾 斯 泰 的《 人 生 論 》 表 示 ：「 人 的 生 命 只 從 理 性 意 識 出 現 的 時 候 才 開 始 。 」148許 多 偉 大 的 哲 人 都 肯 定 了 思 考 與 意 識 為 生 命 的 泉 源，所 以 我 們 無 須 懷 疑 少 女 再 生 必 先 產 生 覺 醒 的 意 識 和 思 考 ， 並 以 此 為 出 發 點 。
再 來，重 建 的 方 法 與 順 序 並 未 明 確 提 出，我 們 必 須 自 行 觀 察 歐 麗 兒 的 行 為 並 進 行 分 析 歸 納，至 於 如 何 才 算 重 建 ？ 這 就 要 本 著「 使 生 命 變 得 更 美 好 」這 樣 的 目 的 和 原 則 去 加 以 評 斷 了。卡 謬 只 是 鎔 鑄 了 歷 來 人 類 的 智 慧，而 恰 巧 能 夠 提 供 我 們 檢 視 再 生 的 其 中 一 個 準 則，如 果 歐 麗 兒 果 真 沿 著 如 此 模 式 行 動，我 們 可 以 比 較 容 易 的 認 定 她 獲 得 再 生 ；
144 筆者轉引自葉頌濤譯，《心靈的夢魘》，台北：志文。1992 年 3 月，頁 99。以下簡稱《心靈的 夢魘》。
145 《卡謬》，頁 37。
146 巴斯噶（Blaise Pascal,1623-1662），法國思想家、科學家。
147 Blaise Pascal（巴斯噶）著。劉大悲譯。《巴斯噶冥想錄》（Pensées）。台北：志文。1991 年 8 月，頁205。
148 《人生論》，頁 68。
若 她 選 擇 一 條 不 同 的 道 路 ， 我 們 的 判 斷 方 式 則 回 歸 到 ：「 少 女 是 否 產 生 一 種 新 的 生 活 態 度 和 生 存 情 態，可 以 使 生 活 更 美 好 」這 個 前 提 去 判 斷 再 生 的 是 與 非 ， 畢 竟 ，「 人 的 幸 福 是 倫 理 價 值 的 唯 一 標 準 」149。 接 著 ， 我 們 將 隨 著 歐 麗 兒 的 腳 步 ， 找 出 一 切 關 於 再 生 的 蛛 絲 馬 跡 。
一 、 厭 煩
常 人 對 於 生 命 的 憂 懼 設 法 在 自 身 中 壓 抑，使 生 活 成 為 機 械 性 的 活 動 並 對 它 感 到 麻 木；平 常 的 生 活 節 奏 容 易 遵 行，日 昇 日 落、吃 飯 睡 覺、
工 作 休 息 ， 全 都 有 固 定 的 軌 徑 ， 我 們 用 平 凡 和 規 律 來 克 制 憂 懼 。 但 是 這 畢 竟 不 是 生 命 的 真 相 ， 所 以 無 時 無 刻 ， 厭 煩 都 會 突 然 來 襲 ， 在 你 眼 前 畫 下 關 於 生 活 的 問 號。厭 煩 是 內 心 那 個 真 實 的 存 在 向 虛 假 生 活 提 出 的 疑 慮 ， 當 然 ， 你 有 權 選 擇 回 不 回 答 。 歐 麗 兒 總 是 聽 命 行 事 ， 她 的 生 活 再 規 律 不 過，但 她 並 不 以 此 為 樂，她 在 機 械 性 的 平 穩 中 也 會 出 現 騷 動 ， 產 生 厭 煩 。
對 於 坐 飛 機 與 等 待 ， 她 無 法 適 應 卻 不 得 不 接 受 ：「 這 一 生 她 都 在 空 中 飛 來 飛 去 ， 卻 一 直 無 法 適 應 起 飛 的 滋 味 ，……。 」 起 飛 的 不 穩 定 讓 麗 兒 感 到 恐 懼 。「 這 些 年 來 ， 她 坐 飛 機 的 次 數 越 來 越 多 。 每 年 她 要 在 家 與 學 校 之 間 往 返 幾 次 ， 要 去 夏 令 營 ， 偶 爾 還 要 去 鄧 迪 區 小 住 。 她 也 常 常 等 待 ： 站 在 機 場 等 人 來 接……等 她 妹 妹 莉 玫 從 學 校 回 來 ……期 待 她 跟 莉 玫 聚 首 的 好 時 光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18） 對 於 自 己 不 安 定 的 存 在 狀 態 ， 她 不 滿 意 卻 身 不 由 己 ：「 她 總 是 在 收 拾 行 李 ， 解 開 行 李 ， 總 是 忽 來 忽 去 ， 或 者 隨 時 準 備 離 去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19） 對 於 回 家 她 不 期 待 ， 卻 是 應 當 定 期 履 行 的 義 務 ， 所 以 ：「 等 到 歐 麗 兒 年 紀 稍 大 後 ， 她 最 恨 回 家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7） 對 於 固 定 出 現 的 闔 家 吃 飯 ， 對 她 像 是 赴 刑 場 一 樣 可 怕 ：「 麗 兒 和 莉 玫 必 須 穿 上 中 規 中 矩 的 衣 服，很 有 教 養 地 應 酬 答 話，以 展 示 她 們 在 學 校 裡 學 到 的 東 西 。 回 到 學 校 之 後 ， 麗 兒 會 連 續 幾 週 噩 夢 不 斷 ， 夢 見 她 跟 祖 母 、 父 親 用 餐 的 恐 怖 情 景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7） 對 於 主 導 生 活 一 切 事 務 的 祖 母 ， 她 外 表 服 從 內 心 抗 拒 ：「 麗 兒 勉 強 擠 出 一 朵 微 笑，將 銀 製 餐 具 一 一 排 在 桌 巾 邊 緣。她 祖 母 身 上 的 粉 香 聞 起 來 好 像 枯
149 Erich Fromm（佛洛姆）著。孫石譯。《自我的追尋》（Man For Himself）。台北：志文。1979 年7 月，頁 10。以下簡稱《自我的追尋》。
萎 的 玫 瑰 花 ， 令 她 感 到 反 胃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9） 對 於 妹 妹 的 死 ， 她 表 現 理 性 卻 始 終 無 法 接 受 ：「 歐 麗 兒 感 到 一 切 都 不 對 勁 、 不 調 和 ， 整 個 喪 禮 就 彷 彿 是 一 幅 集 合 所 有 不 對 勁 事 物 的 畫 面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34） 對 於 自 己 的 生 命 曾 經 如 此 真 實 ， 如 今 她 卻 感 到 陌 生 與 距 離 ：「 她 感 到 一 陣 空 虛 ， 整 個 人 被 掏 空 了 似 的 ， 她 等 待 風 把 她 當 做 一 根 草 般 吹 走 。 她 凝 視 著 她 的 父 親 、 她 的 祖 母 。 他 們 是 誰 ？ 她 已 經 認 不 得 這 兩 個 人 了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35）
歐 麗 兒 內 向 、 柔 順 的 外 表 下 ， 其 實 住 著 一 個 不 安 的 靈 魂 。 她 的 生 活 像 一 場 夢，麗 兒 常 常 睜 開 迷 濛 的 睡 眼 卻 又 縱 容 自 己 再 度 睡 去，逃 避 現 實 的 可 怕 。 厭 煩 雖 然 一 再 出 現 ， 向 她 提 示 生 活 的 矛 盾 ， 卻 直 到 莉 玫 死 後 才 正 式 喚 醒 意 識 的 幼 苗 來 。
二 、 意 識
意 識 必 須 是 理 性 的 意 識 才 對 再 生 起 覺 醒 的 作 用，在 此 我 們 先 要 知 道 理 性 為 何 物 才 能 繼 續 進 行。理 性（Reason）並 非 智 力（ Intelligence）。
人 為 了 處 理 事 物 需 要 各 方 面 的 知 識，智 力 乃 是 發 現 並 獲 得 這 些 知 識 的 工 具 ， 它 是 表 面 的 探 求 ， 未 能 做 到 內 涵 和 本 質 得 深 究 。「 理 性 涉 及 第 三 度 空 間---深 度，藉 此 可 瞭 解 各 種 事 物 的 本 質 和 歷 程。……它 的 功 用 是 藉 對 一 切 事 物 的 體 會 以 達 到 認 識 、 瞭 解 、 領 悟 ， 並 使 自 己 和 一 切 事 物 連 繫 起 來 。 」150理 性 是 穿 透 事 物 的 表 面 去 尋 求 隱 藏 其 中 的 本 質 、 關 係 ， 進 而 明 瞭 更 深 邃 的 意 義 和 道 理 。 厭 煩 的 機 制 一 但 起 了 作 用 ， 人 們 將 不 再 對 生 活 的 矛 盾 荒 謬 視 而 不 見，掩 蓋 在 這 些 虛 假 之 下 的 真 相 會 因 為 理 性 意 識 的 甦 醒 而 清 楚 的 浮 現 出 來 。 莉 玫 的 死 是 一 個 強 大 的 召 喚，歐 麗 兒 從 昏 沉 的 睡 夢 中 清 醒 過 來，她 的 眼 中 看 見 了 另 一 個 脈 絡 清 楚 、 事 理 分 明 的 世 界 。
歐 麗 兒 對 自 己 和 週 遭 事 物 關 係 的 感 受 變 得 清 晰，原 本 凡 事 有 人 代 為 處 理 的 千 金 大 小 姐 覺 得：「 其 實，這 兩 件 小 行 李 根 本 不 用 別 人 幫 忙 ， 她 自 己 拿 就 可 以 了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17） 祖 母 對 於 女 性 魅 力 的 定 義 她 無 法 接 受 ：「 她 身 上 灑 滿 了 她 祖 母 用 的 香 水 ， 她 真 恨 自 己 身 上 那 股 香 味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17） 他 人 眼 中 和 樂 融 融 的
150 《自我的追尋》，頁 91。
家 庭 聚 餐 只 是 一 種 形 式 和 虛 偽 ， 是 大 人 力 持 的 和 諧 ：「 每 當 一 家 四 口 團 聚 用 餐 的 時 候，一 切 都 顯 得 很 僵 硬，只 是 維 持 著 表 面 的 和 諧。」（《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7） 對 於 人 際 關 係 ， 她 揭 開 了 供 需 理 論 的 秘 密 ， 看 見 人 之 為 人 的 可 笑：「 牧 師 在 講 述 莉 玫 的 生 平，對 她 頌 揚、讚 美。『 這
家 庭 聚 餐 只 是 一 種 形 式 和 虛 偽 ， 是 大 人 力 持 的 和 諧 ：「 每 當 一 家 四 口 團 聚 用 餐 的 時 候，一 切 都 顯 得 很 僵 硬，只 是 維 持 著 表 面 的 和 諧。」（《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7） 對 於 人 際 關 係 ， 她 揭 開 了 供 需 理 論 的 秘 密 ， 看 見 人 之 為 人 的 可 笑：「 牧 師 在 講 述 莉 玫 的 生 平，對 她 頌 揚、讚 美。『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