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去 的 人 成 了 一 具 冰 冷 的 屍 體 ， 隨 著 時 間 的 流 逝 腐 爛 、 消 失 ， 交 還 了 在 這 世 界 上 佔 有 的 空 間 ， 不 再 受 限 於 時 間 的 約 制 ； 雖 然 ， 他 不 再 是 以 時 間 、 空 間 定 位 的 生 命 體 ， 卻 仍 是 一 種 存 在 。 他 的 存 在 經 由 留 下 來 的 人 的 失 落 得 到 肯 定 ， 依 附 越 多 失 落 越 深 ， 存 在 感 也 越 強 烈 。 藉 由 對 失 落 的 探 討，我 們 有 機 會 理 解 和 死 者 共 在 的 活 著 的 人 生 存 的 情 態 。 歐 麗 兒 的 母 親 死 了，作 為 一 個 被 孩 童 依 賴 的 母 親，她 的 死 亡 無 疑 帶 給 孩 子 強 大 的 失 落，這 種 失 落 所 帶 來 的 痛 苦 和 孤 寂 恰 是 作 為 母 親 存 在 的 無 可 抹 滅 的 證 明，它 影 響 了 所 有 存 在 的 人，將 他 們 連 結 成 一 個 錯 綜 複 雜 的 網 絡 。
母 親 的 死 造 成 何 種 失 落 ？ 在 兒 童 的 生 活 中 有 三 種 重 要 的 失 落 類 型 ： 第 一 種 是 意 義 關 係 的 失 落 ； 第 二 種 是 依 附 對 象 的 失 落 ； 第 三 種 為 次 级 失 落 。77人 是 群 居 的 動 物 ， 人 與 人 之 間 關 係 的 建 立 因 為 生 活 不 同 層 面 的 需 求，而 起 一 種 複 雜 微 妙 的 供 需 上 的 發 展；在 合 乎 常 理 的 情 況 下 我 們 推 論 ： 對 於 一 個 外 在 他 人 的 需 求 越 多 ， 對 他 的 依 賴 就 越 深 ； 或 者 換 一 個 角 度 來 說，外 在 他 人 給 予 我 們 的 支 持、愉 快 等 正 向 需 求 供 應 越 多 ， 我 們 越 無 法 失 去 這 個 外 在 的 他 人 ， 即 使 生 命 的 真 相 是 ：「 人 必 然 是 孤 獨 的 。 」78所 以 ， 當 兒 童 失 去 一 段 美 好 的 關 係 時 ， 意 味 著 失 去 了 生 活 中 供 應 他 心 靈、情 感 方 面 養 分 的 一 條 運 輸 管 道，如 果 沒 有 適 當 的 銜 接 或 疏 導 ， 心 靈 發 展 將 無 可 避 免 的 產 生 缺 陷 。
母 親 通 常 是 家 中 情 感 連 結 的 處 理 者，嚴 父 慈 母 當 然 不 是 既 定 的 家 庭 模 式 ， 但 大 體 而 言 ， 母 親 通 常 扮 演 起 溫 柔 慈 愛 的 溝 通 管 道 ； 所 以 母 親 的 死 亡 是 兒 童 意 義 關 係 上 的 嚴 重 失 落，有 研 究 指 出：母 親 的 死 亡 多 引 起 兒 童 情 緒 上 的 困 擾79， 這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 因 為 兒 童 失 去 的 不 只 是 一 個 母 親 ， 也 是 一 段 能 提 供 安 全 溫 暖 的 情 感 、 內 在 交 流 的 良 好 關 係 。 歐 麗 兒 失 去 的 正 是 這 樣 的 關 係，在 她 和 媽 媽 有 限 的 相 處 時 間 中，媽 媽 給 她 的 就 是 美 好 的 愛 的 形 象，年 輕、漂 亮、溫 柔 又 慈 祥，而 且 很 愛 她 ，
77 《死亡與喪慟---兒童》，頁 132-133。
78 佛洛姆（E. Fromm）在《逃避自由》中談到：「個人化的過程的另一面，就是『日益的孤獨』。」
「當一個人已成為一個獨立的整體時，他便覺得孑然孤立而面對著一個充滿危險的世界。」
79 Berlinsky 和 Biller 研究父母死亡的獨特變項後所提出的結論，筆者轉引自《死亡與喪慟---兒 童》，頁166-167。
這 也 許 對 其 他 家 庭 的 孩 子 而 言 是 一 種 常 態，但 麗 兒 是 生 活 在 一 個 冰 冷 的 家 庭 中 ， 一 個 溝 通 不 良 的 環 境 中 ， 一 個 沒 有 自 由 的 監 牢 中 ， 媽 媽 被 突 顯 的 格 外 重 要 ， 這 些 美 好 的 特 質 都 會 被 無 限 放 大 ； 尤 其 ， 在 母 親 死 後 沒 有 適 當 的 其 他 關 係 進 行 彌 補，麗 兒 只 能 藉 由 和 妹 妹 的 不 斷 談 論 ， 讓 她 和 母 親 的 關 係 得 以 延 續 。
「 莉 玫 知 道 所 有 的 答 案，這 個 故 事 她 聽 過 已 不 下 百 次。不 過 這 並 不 重 要 ， 重 要 的 是 談 到 媽 媽 這 件 事 。 」
「 麗 兒 ， 如 果 媽 媽 還 在 的 話……一 切 都 會 不 一 樣 的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5）
這 是 一 個 女 兒 小 小 的 想 望 ， 想 望 一 個 母 親 、 想 望 一 段 安 全 溫 暖 的 關 係 ， 然 後 被 母 親 和 那 種 美 好 關 係 密 密 實 實 的 、 舒 舒 服 服 的 包 圍 保 護 。 麗 兒 在 關 係 的 失 落 中 以 言 談 的 方 式 讓 媽 媽 繼 續 存 在，一 句「 如 果 媽 媽 在 一 切 都 會 不 一 樣。」讓 我 們 知 道 沒 有 夠 多 的 愛 和 關 懷 熨 平 麗 兒 的 喪 慟 。
麗 兒 的 祖 母 在 某 一 種 形 式 上 接 替 了 母 親 的 地 位 ， 她 也 許 關 心 麗 兒 ， 卻 用 獨 斷 教 養 （authoritarian parenting） 的 方 式 控 制 麗 兒 姊 妹 的 生 活 ， 這 種 教 養 方 式 忽 略 孩 子 的 心 理 需 求 ， 用 威 脅 、 控 制 取 代 溝 通 和 信 任 ， 當 教 養 者 權 威 受 到 挑 戰 時 ， 也 極 少 和 孩 子 協 商 、 解 釋 ， 反 而 怒 目 相 向 ， 完 全 缺 乏 正 向 的 情 感 交 流 。80祖 母 把 麗 兒 當 成 一 種 擁 有 物 ， 握 有 所 有 權 ， 這 時 候 麗 兒 不 是 孩 子 ， 只 是 祖 母 擁 有 的 一 樣 活 的 東 西 ， 所 以 麗 兒 會 產 生 這 樣 的 感 覺 ：「 有 時 候 ， 她 覺 得 自 己 只 是 她 祖 母 的 一 件 行 李，不 停 地 被 打 包，被 送 到 陌 生 的 地 方 去。」（《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19）這 樣 的 關 係 是 冰 冷 的，是 沒 有 溫 暖 交 流 的，是 單 方 面 的 自 私 。
至 於 麗 兒 的 父 親 則 是 一 個 寬 容 冷 漠 的 教 養 者 （ permissive indifferent parenting）81，不 同 於 祖 母 的 獨 斷 獨 裁，父 親 用 冷 淡 漠 視 忽 略 孩 子 的 需 求 。 麗 兒 不 了 解 父 親 ， 因 為 他 冷 漠 又 疏 遠 ， 鮮 少 和 家 人 互 動 ， 像 一 個 家 庭 的 局 外 人 ， 家 中 難 得 的 聚 餐 ， 父 親 卻 和 其 他 人 格 格 不
80 《青少年發展與輔導》，頁 462。
81 此類教養者漠視青少年需求，對孩子的不良行為視而不見，導致孩子較其他教養類型更容易 逃家或離家。《青少年發展與輔導》，頁463。
入 ：「 她 們 那 個 坐 在 主 位 的 英 俊 父 親 則 神 情 冷 漠 ， 一 頭 金 髮 梳 的 平 滑 光 亮 ， 像 個 王 子 似 的 。 他 彈 彈 背 心 上 的 麵 包 屑 ， 輕 輕 翻 動 著『 華 爾 街 日 報 』。 對 他 來 說 ， 歐 麗 兒 節 食 是 件 老 掉 牙 的 事 。 」（《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8） 對 於 歐 麗 兒 成 長 需 求 的 視 而 不 見 （ blind eye）， 麗 兒 像 是 一 個 隱 形 人 ， 從 沒 有 感 受 到 父 親 的 注 意 和 關 懷 ， 麗 兒 想 要 的 關 係 ， 父 親 沒 有 回 應 。
在 具 體 的 現 實 上，麗 兒 面 對 的 是 依 附 對 象 的 失 落，這 是 一 種 老 老 實 實 的 失 去 ， 因 為 再 也 看 不 到 、 聽 不 到 、 觸 摸 不 到 ， 一 個 實 體 徹 徹 底 底 的 從 感 官 經 驗 中 消 失，以 一 種 七 歲 兒 童 尚 未 能 全 然 理 解 的 方 式 ---莫 名 其 妙 的 死 去 。「 所 謂 依 附 對 象 是 指 一 個 養 育 兒 童 ， 照 顧 他 們 身 體 和 情 緒 上 的 需 要，提 供 他 們 生 活 中 必 要 的 保 護 和 安 全，而 且 是 為 兒 童 所 認 同 的 人 。 」82除 了 是 一 種 為 了 個 體 生 存 所 產 生 的 生 物 功 能 ， 父 母 與 子 女 之 間 的 依 附 關 係 也 是 一 種 愛 的 聯 結，父 母 提 供 生 長 所 需 要 的 食 衣 住 行 ， 更 重 要 的 是 給 孩 子 一 種 觸 摸 的 慰 藉 （contact comfort）83。
在 父 母 親 當 中，嬰 兒 追 求 依 附 的 對 象 通 常 是 母 親，他 們 出 生 不 久 就 能 認 得 母 親 的 聲 音 和 味 道，和 母 親 分 離 很 容 易 產 生 焦 慮，這 是 依 附 的 自 然 結 果 。「 社 會 發 展 開 始 於 依 附 情 結 （attachment bond）， 這 個 情 結 有 時 被 認 為 是 後 來 人 際 關 係 的 基 礎 。 」84許 多 社 會 行 為 的 發 展 都 立 基 在 早 期 的 依 附 經 驗 之 上，其 中 之 一 就 是 跟 他 人 形 成 依 附 的 能 力，如 果 一 開 始 依 附 的 經 驗 被 剝 奪，日 後 容 易 造 成 人 際 上 的 疏 離 與 冷 漠。母 親 是 麗 兒 最 早 的 依 附 對 象 ， 也 是 家 庭 長 輩 中 麗 兒 唯 一 認 同 的 依 附 對 象 ， 早 期 的 依 附 帶 給 麗 兒 的 是 正 向 經 驗 ，「 她 是 世 界 上 最 好 的 媽 媽 ， 喜 歡 摟 著 我 們 睡 覺，她 又 溫 柔 又 慈 祥。」（《 守 著 孤 島 的 女 孩 》頁 25）。
隨 著 母 親 過 世，她 所 認 同 的 依 附 對 象 消 失，而 接 下 來 的 八 年 求 學 過 程 中 換 了 四 所 學 校 ， 無 從 形 成 依 附 行 為 ， 依 附 對 象 的 懸 缺 ， 讓 麗 兒 始 終 需 求 他 人 的 注 意 ， 尤 其 是 父 親 ：「 她 曾 經 想 過 ， 等 她 再 大 一 點 ， 父 親 也 許 會 比 較 注 意 她 ， 然 而 這 種 情 形 到 目 前 為 止 還 沒 有 出 現 。 」（《 守 著
82 Bowlby,J. （1982）.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Attachment. 轉引自《死亡與喪慟---兒童》，頁 132。
83 Harry Harlow（1905~1981）曾經以恆河猴做實驗，將小猴和母猴分開，和一隻裝有奶瓶的鐵 絲猴和一隻柔軟的布猴子關在一起，結果發現小猴子除了喝奶，大部分時間都攀在布猴子身上，
尤其是害怕的時候，會緊抓著不猴子不放。
84 《心理學》，頁 506。
孤 島 的 女 孩 》 頁 27）
兩 位 長 輩 中 ， 祖 母 的 專 制 使 得 她 失 去 母 親 ， 那 麼 ， 關 係 最 親 近 的 只 有 父 親 了，她 也 許 曾 經 希 望 父 親 成 為 下 一 個 可 以 依 附 的 對 象，但 父 親 始 終 既 冷 淡 又 疏 遠 ， 麗 兒 尋 求 依 附 的 想 法 於 是 破 滅 ， 在 某 種 意 義 上 ， 麗 兒 成 了 沒 有 父 母 關 愛 的 「 孤 兒 」。 依 附 對 象 落 空 ， 麗 兒 在 另 一 方 面 卻 承 擔 起 莉 玫 主 要 照 顧 者 的 角 色，像 一 個 小 母 親 一 樣 照 顧 妹 妹 。 她 像 媽 媽 一 樣 哄 著 莉 玫 睡 覺 爲 她 講 故 事；她 像 一 個 擔 憂 青 春 期 女 兒 的 媽 媽 一 樣 ， 叮 嚀 莉 玫 要 小 心 處 理 兩 性 關 係 ； 她 擁 抱 莉 玫 、 親 吻 莉 玫 ， 給 予 三 歲 就 失 去 母 親 的 妹 妹 所 缺 乏 的 觸 摸 慰 藉；繼 任 為 照 顧 者「 這 種 方 式 使 兒 童 將 注 意 力 集 中 在 照 顧 他 人 ， 而 抑 制 了 個 人 的 情 緒 。 」85除 了 麗 兒 ， 我 們 還 看 見 《 想 念 五 月 》 中 的 夏 兒 、《 真 相 》 中 的 紗 黛 、《 風 中 玫 瑰 》 的 艾 絲 佩 芮 拉……等 少 女 ， 因 為 死 亡 導 致 家 庭 系 統 失 衡 ， 必 須 肩 負 起 家 庭 照 顧 者 的 責 任，在 這 種 堅 強 之 下，她 們 其 實 努 力 壓 抑 自 己 的 悲 傷 和 難 過 ， 藉 由 照 顧 他 人 的 方 式 來 否 認 內 在 的 失 落 。
遭 受 關 係 的 失 落 和 依 附 對 象 的 失 落 之 後，緊 接 而 來 的 便 是 生 活 中 種 種 的 次 級 失 落 。「 次 级 失 落 是 指 生 活 中 某 一 部 分 的 失 落 造 成 另 一 種 失 落 。 」86舉 例 來 說 ： 因 為 死 亡 ， 造 成 依 附 對 象 的 失 落 ， 接 踵 而 來 的 搬 家、轉 學 等 變 化，就 是 次 级 失 落。它 的 涵 蓋 層 面 很 廣，就 死 亡 而 言 ， 舉 凡 生 活 上 所 有 因 死 亡 而 造 成 的 改 變 都 可 以 是 次 级 失 落。歐 麗 兒 最 重 要 的 兩 個 次 级 失 落 應 該 是 不 斷 的 轉 學 以 及 和 妹 妹 生 活 上 的 分 離 。「 次 级 」並 不 表 示 沒 有 威 力，對 於 已 經 喪 失 一 段 意 義 關 係 或 者 一 個 重 要 依 附 對 象 的 孩 子 而 言 ， 次 级 失 落 是 更 無 情 的 社 會 剝 奪 （ social deprivation）， 讓 他 原 本 可 以 實 際 得 到 慰 藉 的 資 源 和 力 量 也 流 失 了 ，
「 這 些 改 變 被 孩 子 視 為 是 強 烈 的 失 落 ， 而 且 常 是 另 一 個 壓 力 的 來 源 」
87。
因 為 不 斷 轉 學，麗 兒 產 生 了 人 際 關 係 建 立 困 難 的 壓 力，在 迫 切 需 要 同 儕 支 持 的 年 紀88， 她 卻 面 臨 交 不 到 朋 友 的 窘 境 「 如 今 歐 麗 兒 已 經
85 《死亡與喪慟---兒童》，頁 142。
86 《死亡與喪慟---兒童》，頁 132。
87 《死亡與喪慟---兒童》，頁 133。
88 九歲到十五歲的兒童之間，會發展出親密、互享的優友誼，它是一種持續、有系統、有承諾 的關係，雙方多會珍惜友誼並保有聯繫。青少年時期則一天中有大半時間都和同儕相處，同儕團
88 九歲到十五歲的兒童之間，會發展出親密、互享的優友誼，它是一種持續、有系統、有承諾 的關係，雙方多會珍惜友誼並保有聯繫。青少年時期則一天中有大半時間都和同儕相處，同儕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