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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外交換的同一者遊戲

第三節 疏離的同一性

1. 內外交換的同一者遊戲

鏡像發揮了形塑「我」之功能,它以理念形象的身份成為自我的肇始點。

也就是說,在鏡像出現之前,幼兒並沒有任何關於自身的想法,過早誕生的 他乃處於一團混沌的莫名狀態。這種混沌狀態並不是對比於秩序才能夠被理 解的無序,也不是預設了和諧才能夠被構思的混亂;它存在於和諧與秩序之 前,是一種無法為其定名也不能夠去設想、沒有任何論述也未經概念梳理過 的素樸狀態。為了要能夠談論它,拉崗只能以赫拉克利特式的「不和諧」來 強以名之。表示幼兒如同「零」一般:沒有看過自己,尚未把自己定義為「一」

個整體,也未曾將自己和其他人區分為各自獨立的個體。這樣的狀態與日後 將會發生的想像性同化完全不同,這是一種根本沒有意義,也完全不能夠被 解釋的情況。

同化,作為一種驅向同一性的同一化(identifying)運動。它所從事的是化 育、生成、陶養、吸收等工作:向陌生性招手,對異質性進行占有,以此化 異為同的作為把一切的外在性都給包覆起來,成為統一的整體。勒維納斯 (Levinas, Emmanuel)把這樣的同一化運動稱為「同一者的遊戲」(the play of the same):拒絕自己並在自己之中造成差異與陌生,藉此才能進一步重新發 現自己並熟悉自己。他說:「透過自身來否定我,正是我之同化的一種模式」。 (Levinas, 1979: 35-37)然而,同一者的遊戲所進行的仍是一種內在遊戲 (inward play),它利用系統的參照特性,消化了相對於內在性的外在性,攏 絡了相對於同一性的差異性。也就是說,同一者的遊戲乃戲耍與週遊於相對

的關係之間,它不可能碰觸到絕對的外在性──對舉不出任何內在性來與之 相比擬的外在性。33 這種比異質性還要更為徹底的異質性,比外在性還要更 為純粹的外在性,始終無法進入到任何同一性的算計之中,同一者首先必須 摒除它才能夠盡情地遊戲。

有不少的拉崗評論者經常直接把幼兒初生的混沌狀態等同於殘體意象 或動力不全,事實上兩者並不能等同。所謂殘體意象具有一種相對於整體的 意義,被定義為自我歷史之中的過去,它是在鏡像的介入之後,透過對未來 的預期,才產生了相應的回溯關係。但這種相應的關係卻把原本初生混沌的 匱乏狀態拉到鏡像的範疇中,將其梳理為一個充滿解釋力且可以被理解的模 式,使其為鏡像論述所服務,徹底地掩蓋並驅逐了它那不可思與不可掌握的 特性。亦即,鏡像論述必須仰賴排除絕對的外在性,方能痛快地進行內在的 遊戲。

此內在遊戲的運作乃是以一段距離作為其主軸。在自戀激情的決斷之 下,「我被提交於此」(I am proposing here)(Lacan, 1977: 21),即提交到此一 與鏡像相對的位置之上。從幼兒到鏡面之間被敞開或開裂(spacing)了一段間 隔距離,若沒有這段距離,我是絕對無法看到自身的。不過,它並不是指一 般具體可測量的物理距離,並不是要強調幼兒和其分身(double)之間的點對 點符應關係。在鏡子特殊的映射和返折功能下,這段間隔乃是一段心理或哲 學的距離,它所造就的是「有相當距離的同一性」(identity at a distance) (Merleau-Ponty, 1964: 139)。亦即,它利用自身的空間性質使主體對立於自身 進而掌握自身,以反思或反身(reflectivity)來操作出「現代主體性形上學」

(modern metaphysics of subjectivity)(Borch-Jacobsen, 1991: 54)。只不過,此一 主體性形上學就在其成功之處,同時埋下了其失敗的種子。這究竟是什麼意 思呢?

幼兒的欣喜若狂在於鏡像對他施展了「空間的幻詐」(spatial captation)

33 勒維納斯說:「形上學詞彙的絕對外在性(absolute exteriority),不能被縮減為一種內在遊戲的運 動,不能被縮減為一種自身對自身的簡單呈現,它即使不是被超越(transcendent)這個字所論證出來 的,也是被其所宣稱的。」(Levinas, 1979: 35)

作用(Lacan, 1977: 4)34,而此作用是雙向的。一方面,鏡中那個疏離於外的 整體形象「魅惑」(captivate)著他,把他「捕捉」(capture)過去並釘牢在鏡子 的空間裡,讓他依著影像的凝置形式來構作自身偏執的知識結構。另一方 面,此幻詐更盡其所能地發揮了魔幻與詐騙的效果,它在將幼兒誘出自身使 其為鏡子所收攝的同時,也讓鏡像侵入到幼兒的內在之中被他給吸納,進而 賦予他成熟的預期力量,為他開創了精神生命和心智歷史。於是,在這雙向 的 一 來 一 回 、 一 包 一 覆 的 運 動 之 中 , 自 我 遂 構 作 出 「 心 理 的 深 度 」 (psychological depth)(Nancy & Lacoue-Labarthe, 1992: 98),利用遠遠的出走來 達成深深的回歸。

「我」乃是以另一個的身份而成為自身之中的原住民。因此,鏡像所進 行的同一者遊戲並不是以持存於自身的方式,不斷向外出走再回歸,不是以 自身為出發的中心點,向外畫出逐漸擴大的螺旋狀同心圓。也就是說,影像 並不是在場者,由影像形塑出來的自我並不具有一種自存的實體性或絕對的 內在性。我們看到的是:鏡像包覆了幼兒,同時幼兒也吞噬了鏡像。這是一 種相互包含、雙向交換的遊戲:內在性和外在性的相互交換。由於鏡子具有

「空間幻詐」的效果,故在鏡子階段所談論的內在性與外在性便只是相對 的。站在幼兒實際身體的這邊來看,鏡像是一個外在的影像;但相對於要被 排除的殘體意象而言,影像卻是理念我的內在形象。在雙向的交換之中,幼 兒與鏡像之間的距離,分別向內外兩邊反射或反折了過去,疏離的間隔越 遠,回歸的程度也就越大。

於是,薄薄的一片二維鏡面逐漸膨脹擴充成三維的空間,沿著鏡緣延伸 出自我包含的邊界,邊界不斷地前進直達鏡子空間裡的遙遙遠逝之處,同時 也就相當於無限地後退企及幼兒心中最為隱匿深遠的地方。這樣的內外來回 並非像兵乓球那般的平行式反彈,所延伸出來的三維空間也不同於一般所理 解的立體空間。它是如莫比帶(Moebius strip)那樣的封閉曲線空間:從一個內

34 伊文斯從字源來解釋,說法文的captation是個新詞,它同時具有captivate和capture兩重意思。

(Evans, 1996: 20)潘恩(Michael Payne)則從偏執狂的角度來看,說captation是一種由空間所造成的妄 想,讓幼兒自設誘餌並自行上鉤。(Payne, 1993: 30)

外分離、正反區隔的定點出發,最終竟發覺可以由內跨越至外,再由外穿透 回內。35 由於一個簡單的翻轉(粘製莫比帶時某一端要翻轉過一次),內外 之分的界限在這裡意外地發生了變化,使得內外交錯起來,變成內即是外、

外即是內的奇特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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