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年時,幼兒面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其它幼兒時,會對其產生情感的 移轉(transitivism)現象。拉崗和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同樣闡述了 此一現象,並且都引用了布勒(Charlotte Bühler)的一項實證資料。小女孩甲 坐在家中女僕的女兒乙身邊,甲突如其來地動手打了乙一巴掌,但甲卻掩著 自己的臉喊疼並說是她被乙打。(Lacan, 1966: 180, 1977: 19; Merleau-Ponty,
28 弗洛伊德強調生和死兩者之間存在著對立又共存的辯證關係,這兩種力量從來都不是處於各自 獨立的純粹狀態,而是以不同的比例交互糾纏地作用著。(Freud, 1930; Evans, 1996: 32)也就是說,
生命本身就是生和死的搏鬥與重複。生命終究會朝向死亡而去,但它卻不斷地想要延遲死亡,所以 它實際上是另一種間接而緩慢的死亡衝動;而死亡的毀滅則企圖斷然終止一切,開啟另一個新的生 命,因此它又是可以說是立即又突然的生命衝動。於是,生和死在有機體身上交織了某種節奏:一 組急促地向前衝,想要儘快實現生命的極限目標;另一組則努力地向後拉扯,試圖不斷延長這一過 程。(Gay, 1989: 754-756;汪暉,1988: 21-23)
1964: 148)但兩位學者對同一個案例各自有其談論的重點。
梅洛龐蒂先從瓦龍(Henri Wallon)的研究出發,藉此重新描述兒童與他人 關係的源起。瓦龍說,在鏡像階段之前,兒童和週遭世界乃處於一團渾沌不 清的狀態,他無法分辨他人與自身之間的區別,他以為自己是他人,也以為 他人是自己。瓦龍將此狀態稱為「融合的社會性」(syncretic sociability):我 和他人之間無界線。當鏡像出現時,兒童的視覺以外感覺的(exteroceptive) 影像而將自身給外在化與對象化,這使得他能夠從一團混沌中區別出自身的 孤立性與完整性。因此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具有內在性的我(me),將自身定位 在具有內感覺的(introceptive)「這兒」,而非在鏡中的「那兒」。從此我與他 人之間的份際就被建立起來,並得以開始進行溝通。但對瓦龍而言,鏡像除 了區別之外便沒有更積極的意義了,鏡像階段之後,兒童的智性逐漸發展起 來,造成他對空間價值重新分配,將影像看作是無價值的反射或投影。內在 性之我才是重要的,它必須取代鏡像,讓那個反射之像回歸於內感覺的身 體。亦即,鏡像終結了融合的社會性,而展開的是成人般的反思心智。
(Merleau-Ponty, 1964: 126-131)
梅洛龐蒂批評瓦龍的看法,他認為影像的意義並未被智性給縮減,就連 成人也不是簡單地停留在反射或反思的心智之上29,瓦龍只從認知的角度來 考量鏡像的意義,並過多地涉入了素樸的物理學因果關係。影像並不是單純 的人體反射而已,它顯現了情感的價值以及與他人的存有關係。換言之,影 像雖不是在場,但也絕非空無,它具有一種「準在場」(quasi-presence)的特 性,它是「誘發(solicit)我們信念的某種東西」,它「透過我而神秘地寓居著,
是在我自身之中的某物」30。故對梅氏而言,鏡像非但沒有終結融合的社會 性,它反而突破了早先那種將我給淹沒掉的一團渾沌狀態,更進一步藉由分 裂來還原出主體發展結構之中的轉換點:那個將我和他人「耦合」(couple)
29 梅洛龐蒂在瓦龍及其他人的資料裡發現,早已過了鏡像階段的四、五歲的兒童都還會和自己的 影像玩耍或進行儀式性的舉動(臨睡前隆重地親吻鏡像並道晚安)。如果說,兒童已經將鏡像縮減 為無認知價值的投射,怎麼還會跟它如此密切地互動?(Merleau-Ponty, 1964: 131)
30 梅洛龐蒂舉觀畫的經驗為例:即使我們知道畫中的人物已經去世良久,但是當我們注視著他臉 上的線條與眼中的閃光時,我們仍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影響與感動。(Merleau-Ponty, 1964: 132)
或「配對」(pair)的樞紐。(Merleau-Ponty, 1964, 118)
因此,梅氏在兒童與他人的移轉關係中(特別是具有病理學意義的侵略 狀況)看到了一種互補的交互作用:主體將自身的屬性歸給形象相似的他 人,兩者間產生了同化的辯證關係。以前例來看,甲將自身的存在與乙混淆 在一起,她認為自己的存在被乙給奪取了故攻擊乙,亦即,他人乃是另一個 我自己,我們形成了一種互補的生命。但這種互補形式並非如同拼圖那般,
由我這邊和他那邊合組成一個整體,我們和諧地共有一種融合的滿全生命。
如果我們是以這種外在性來相互關聯並圓滿彌合的話,則攻擊的情況也就不 會發生了。這裡的互補乃是我們之間內在性的交替與補充、活化與滲透:我 的內在完全被掏空,代之以注入另一者的存在,他取代並佔據了我的位置,
「我」是由自身的空乏和另一者的佔有所定義出來的。因此,互補便不只是 個體「之間」(inter-)的關聯,還是一種個體「之內」(intra-)的關聯,亦即「主 體在喪失他自身於(in)/作為(as)另一者的時刻,才認識到他自身」。(Grosz, 1990: 41)傷害他人也就等於傷害自己,所以甲才會說是乙攻擊她,她的捂面 喊疼並非假裝,而是一種真實的「受苦之共感」(suffering sympathy),藉此 她便解除焦慮而達到某種程度的痛苦之愉悅。(Merleau-Ponty, 1964: 143)
同一個攻擊案例,拉崗強調其中的某個細節:甲打了乙的左臉之後,卻 撫著自己的右臉喊疼,左右顛倒證明為鏡子的功能。(Evans, 1996: 214)亦即,
從這種把心理動力灌注到他人身上的移轉作用中,我們得以窺見「原初同化」
(primary identification)(自戀)的侵略性面貌。(Lacan, 1977: 22)他說:
侵 略 性 是 我 們 稱 為 自 戀 同 化 模 式 的 關 聯 傾 向(correlative tendency),其決定了人之自我形式結構以及他的世界之整體特 徵。(Ibid: 16)
侵略性的觀念在主體生成(coming-into-being/ devenir)中是作為自 戀結構的關聯張力(correlative tension),這使我們能夠以一種簡潔
的功能來理解在生成中的各種偶發和非正常的事例。(Ibid: 22)
乍看之下,拉崗和梅洛龐蒂似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在主體生成的過程之 中,侵略性是自戀模式的「關聯傾向」與「關聯張力」,以一種內在相關的 方式決定了自我及其世界的特徵。然而,我們能夠就此將拉崗所說的「關 聯」,和梅洛龐蒂所說的那種耦合的、配對的、交錯的、滲透的關係畫上等 號嗎?
拉崗早先從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Salvador Dali)那裡得到靈感,才得以進 一步發揮「樣像」這個詞彙。達利曾經描述他如何透過偏執或妄想的狀態來 作畫:將一種妄念給雙重化,對物理世界進行過度精雕細琢式的描繪,以此 在作品中創造出一種可以同時再現兩種對象的「雙像」(double image),並且,
這兩種對象之中並沒有那一種是扭曲、變形或異常的31。換言之,想像性自 戀具有「去現實化」(derealizing)的效果。(Lacan, 1977: 3)這並不只是說離開 一種所謂的客觀現實(我的身體)而向一種準在場的現實(影像)同化。而 是說在樣像的疏離作用之下,我以預期/回溯的交錯方式同時於當下再現了 兩種心理現實:未來整體之現實和過去殘體之現實。此「雙像」的現實被合 理地安排為我的歷史秩序、內化為我的心智結構,使「自我」的形式趨於穩 定與精緻。
然而,此雙像被填塞在同一個心理空間裡,未免顯得太擁擠了。也就是 說,當自我以「去」(de-)的疏離方式來形塑自身的雙像現實時,其內在就被 拉開為一組衝突的張力結構,其公式為:「我即是另一個」(I is an other)。(Lacan, 1977: 23)「另一個」不論是就自我關係或是與他人之關係而言,都表達為「另 一個我自己」。倘若以肯定句形式來閱讀,「我」和「另一個」之間由一個存 在的轉換點「是」所連結,正好是梅洛龐蒂所說的互補之生命或配對之樞紐。
但拉崗卻不停留於此,他更從這個「是」之中看到了「致命的否定」(mortal negations)(Ibid: 20),並且為一種雙重否定。在前述打人的案例中,小女孩混
31 達氏認為,利用偏執或妄想的過程所創作出來的畫作,可以同時提昇觀畫者和畫家的知覺。(Payne, 1993: 28-29)
淆並同時呈現了兩種現實:自我否定與指控他人。前者是指離開自身並與另 一個同化:我不是我,我是你;後者是指驅逐另一個並奪回主權:你不是你,
你是我。
從這裡我們得以窺見自戀性同化的原初形式:「將主體構成為與他自身 競爭的對手。」(Lacan, 1977: 22)所競爭的乃是一個絕對主人之位置:
正是在鏡子階段起作用的那裡,照亮了侵略關係以及其意涵的本 質。如果侵略關係進入到自我的形塑中,乃是因為侵略關係構成 了自我,因為自我自身已經是另一個,並且因為自我把自身設定 在主體相互之間的一種二元性之上。自我是主體在另一個之中所 發現的主人,他在他自身的中心建立起主宰的功能。在每一個與 另一個的關係之中,…都有這種排除關係的某些回響:要麼是他 要麼是我(either him or me),…。(Lacan, 1993: 93)
為了要回歸於自身,達成對自身的主宰,自我採取了雙重否定作用來建立與 自身的關係:我自己始終超出了我自身而落在我自身的另一邊,並對我這一 邊施加以無情的支配與掌控。就此而言,侵略性所顯現的「關聯張力」具有 一種無法共存、非此即彼的「排除」性質:透過否定來壓制內在的紊亂感,
對自身施以自我攻擊與自我懲罰,以形成自我的偏執結構。布赫亞科柏森 說,這樣的關聯乃是一種「非關係的關係」(a relation of non-relation)。
(Borch-Jacobsen, 1991: 32)
通常在提到侵略性的時候,我們會著眼於某些暴力的行為,但是這些具 體的暴力舉動充其量只能稱為「攻擊」(aggression),攻擊和侵略性雖然有關,
但仍是有所區別的。(Lacan, 1988a: 177)攻擊肇始於有意識的意向,它由形象 所引發,而表現為一種純粹外顯的經驗作為,造成摧毀與瓦解的效果。侵略 性則是出於無意識的樣像運作,其最原初的形式在於想像性自戀同化,它雖 然會導致攻擊行為,但更大的作用是在於驅動主體去支配與主宰,建立自身
的同一性。因此,侵略性同樣會引發愛或利他等行為,表現在慈善家、理想 主義者、教育家、改革者等這類人士的身上。(Lacan, 1977: 7)亦即,作為無
的同一性。因此,侵略性同樣會引發愛或利他等行為,表現在慈善家、理想 主義者、教育家、改革者等這類人士的身上。(Lacan, 1977: 7)亦即,作為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