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疏離的同一性
2. 自我主宰與自我臣服的城堡結構
鏡像自我的地誌學(topology)即是莫比帶的拓樸學(topology)36,鏡子的反 射效果相當於製作莫比帶時的那個翻轉動作,使得我和另一個之間形成一種 既分離又連接、既對立又相續的二元性。在這個怪異的莫比帶空間中,會發 生什麼事呢?我們可以從拉崗提出的一個城堡隱喻來看:
在夢境想像中,我之形塑乃被城堡(fortress)或競技場(stadium)給象 徵化——它由沼澤和泥淖所圍繞,內在是爭鬥與封閉的,區分為 兩個對立的競爭場域,在其中主體掙扎著要去追尋那尖聳又遙遠
35 莫比帶是拓樸學之中的典例,由一帶狀的長條矩形所構成的三維造型。把這長條帶子的A端給固 定住,而B端經過一次的扭轉之後繞回來與A端接合,形成一個封閉的曲線迴圈。它以一種最簡單 的方法,構作出一個異常的、意外的拓樸空間。就莫比帶上的任一個定點來看,它都有著明確的正 反或內外之分;但是如果沿著整個莫比帶繞過一遍就會發現,原本以為可區分清楚的正反或內外兩 邊反而是連在一起的。並且,繞莫比帶一圈將其環切之後,它仍然是一個環圈,並不能把它切成兩 個環圈。(布洛克、斯塔列布拉斯,1988: 361)伊文斯指出,拉崗運用莫比帶來談論心理分析之中 各種二元對立,如內在/外在、愛/恨、符指/意指、真理/表象等,表明這些呈現為徹底對立的 二元結構實際上乃是彼此交連且無法區分的。(Evans, 1996: 116)
36 topology 的字源可溯及希臘文的tópos,後者的意思為「位置」(place),亞里斯多德將其定義為「所 包含之形體的確定範圍」(fixed boundary of the containing body),他認為作對象的物體是可以改變 位置的,但位置卻明顯地不同於在其中的對象。(Peters, n.d.: 197) 對拉崗而言,topology確實涉及 到數學的「拓樸學」,其基本上是研究:「圖形在空間中連續變形之下的不變性質」(布洛克、斯塔 列布拉斯,1988: 588),以至於他經常使用拓樸學的許多示例來說明其理論。但是,他更重視的是
「空間」和「位置」此一概念,因為這和弗洛伊德所區分的本我、自我、超我之三重「心理區位性」
(psychical locality)密切相關。但拉崗批評弗氏的區分太過幾何化,容易形成想像的關係,而他則強 調topology所具有的象徵秩序之心理結構。(Evans, 1996: 207-208)就此而言,筆者對於topology的翻 譯是:在拉崗涉及到拓樸學的示例時翻譯為「拓樸學」,而在其他脈絡下為避免太多的數學聯想則 翻譯為「地誌學」,兩者交換使用。
的內在高塔(castle),…。(Lacan, 1977: 5)
鏡像即是這座自我之城的入口,它是「可見世界的門檻」(Lacan, 1977:
3)。所謂的「可見」,並不是說這個世界顯現為光明清晰或一望無際的領域,
而是說在其中我看到了自己且使自己被看見。37 因此,可見的世界所指的是 一 個 「 呈 現 給 自 身 的 界 域 」(the horizon of presence-to-self)(Nancy &
Lacoue-Labarthe, 1992: 98),一個以自身為地基和骨架而構築的堡壘,一種在
「存有顯像學」(onto-photo-logy)意義之下的「我」之世界(Borch-Jacobsen, 1991: 56)。將自身呈現給我自己,為的是要讓自身被自己一覽無遺,為的是 使我們(我和另一個)共同圈圍起一塊領地。在這個封閉的無限界域裡,只 有我和我自己在其中,我既是主宰的國王,也是臣服的子民。
然而,這座城堡的落成卻同時帶著歡慶與詭異。看見自己,意味著我脫 離了自身、不在自身之中,最為熟悉的自己成為一個不熟悉的另一個,沒有 什麼會比這樣的情景還要更令人震攝的了。古早的人們認為,分身(double) 代表一種相對於滅亡的保存,看見自己的分身即是看到了自身永恆的靈魂與 不死的生命;但是這種對於原初自戀的觀點後來卻得到了超越與倒轉,現在 的人認為,看見自己的分身所代表的乃是一種「詭異的死亡預示」(uncanny harbinger of death)。(Freud, 1919: 235)38 看到鏡像,即是看到了理念我之形 象,同時也是看到我自身的死亡;或者說,是在自身的死亡之中才看到了理 念形象。我所進行的佔有、整合和回歸的運動,必須在分裂、對立和差異的 基礎上來完成。人總是以迎接死亡來創造其同一性。拉崗說,一旦人想要成
37 拉崗喜歡引用一句話:「我看到我自己正在看我自己(I saw myself seeing myself.)」。(Lacan, 1978:
80) 38 弗洛伊德說:「蘭克(Otto Rank)曾詳盡地討論過『分身(double)』的論題…。他由一般人的看法開 始,那些人把由鏡子所反射的『分身』聯結於影子、守護靈(guardian spirits)、對靈魂的信念、對死 亡的恐懼等;而蘭克卻對於這個觀念做了大量驚人的革命。起初,『分身』是一種免於自我被摧毀 的保證,如蘭克所說,是一種『對於死亡力量的積極否定』;並且,或許『不死的』(immortal)靈魂 是身體的首要『分身』。作為一種對抗消逝的保存,複化(doubling)發明了副本(counterpart)…。同樣 的欲望引導古埃及人發展出他們的藝術:以防腐的材料維持住死者的塑像。不論如何,此觀念源自 於無限自愛(self-love)的溫床,源自於那支配了兒童和上古庶民之心靈的原初自戀。但是當這個階 段被超越之後,『分身』的觀點便倒轉了。它從一種對於不死性(immortality)的保證,變成為詭異的 死亡預示。」(Freud, 1919: 234-235; Borch-Jacobson, 1991: 45)
為人,其自戀所造成的結果會是:
他在每一個時刻,皆以他的自殺來構作出他的世界。(Lacan, 1977:
28)
城堡的結構充分顯示了「自殺」(自我否定)的詭異。我和另一個乃是
「兩個對立的競爭場域」,處於莫比帶的內外兩面,任一方都不斷地監視與 攻擊著另一方,企圖要達到那「尖聳又遙遠的內在高塔」,以獲取掌控的王 權,建立起一個自我主宰的中心,並安排我與自身的從屬關係。一旦某方勝 出且壓制了彼方時,彼方隨即反撲,重新展開另一番爭鬥。一種死與生之間 的共存與拉距,在奇異的莫比帶張力之下被產生出來。韋柏說,我們以為自 我同一性具有不變的和持續的同質性,事實上,其意義乃是來自於「關係之 內在化」,亦即同一性必須藉由內化一段異質的張力關係才能夠達成。(Weber, 1991: 13)同一性並非凝結與靜止的,必須由內在所產生的頡頏,方能緊繃住 關係的兩端以完成此段關係。換言之,差異性雖然展現出對同一性的抗拒,
但它不僅沒有限制住同一性,反而創造出穩固的同一性空間。
獲得自我支配的當下,同樣也是達成自我被支配的時刻,其支配的中心 既在內也在外(或者說既不在內也不在外),總是被延遲的。這裡最終產生 的是拉崗所說的「自我確認的無解之題」(the inexhaustible quadrature of ego’s verification)(Lacan, 1977: 4)39。回歸於「我」乃是為了凝聚自我同一性,但 卻是透過鏡像的疏離方式來實現這個目標。於是,一邊分裂又一邊統合,一 邊趨近又一邊遠離,重複的動作陷於一種週而復始的循環。侵略性,始終不 同於那種僅僅由疏離所造成的憎恨和攻擊,它還必須與自戀相關而包含愛與 同化。它正是指「自我」這一整套無窮的惡性循環結構。
一般習慣上翻譯的鏡子「階段」很容易就被中文的字面意涵給絆住。其 實,它所表徵的不只是一個時間上的發展分期「階段」(stage)而已,它更顯
39 或是韋柏所翻譯的「自我肯定之惡性循環」(the vicious circle of self-affirmation)(Weber, 1991: 15)。
現為一個心理的「空間或舞台」(stage)、一齣展演心智結構功能的「劇碼」
(drama)40(Lacan, 1977: 4)。舞台上搬演的情節內容──人原初自戀的狂喜與 痛苦──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必須由此一心理舞台的構成形式──內外交錯 的封閉莫比帶結構──來決定一切偏執的內容。
因此,拉崗說:
幼兒最初的同化選擇…只是決定了這樣的一種瘋狂:即人自認為 是人。(Lacan, 1966: 187)41
40 在字典上,法文的stade一字有多種涵意:(1)表示時間上發展分期的「階段」(stage);(2)表示空 間上的一塊範圍或場域,或是用以表演與展示的「舞台」(stage),或是用以爭鬥或比賽的「競技場」
(stadium)。就此而言,拉崗對於「鏡像階段」的討論,並不同於一般的發展心理學。他批評發展心 理學,指出這種經驗科學乃是以線性的時間觀來陳述人類生命的自然秩序,由於它過強的生物學預 設只能顯現出單純的階段轉變,而無法呈現各個階段之中複雜的辯證要素。(Evans, 1996: 40)拉崗 的鏡像階段雖然具有某種程度的機緣論(geneticism)成分,但是它絕不只是發展中的一段過渡時期,
而是具有某種心智結構的功能,此功能會如同一齣劇碼般,不斷地在人的一生之中重複上演,甚至 是展演出一場場爭鬥和競逐之戲局。
41 在「回歸弗洛伊德」的口號之下,拉崗重讀並錯置(dislocation)了弗氏的「自我」理論。儘管他 提出「鏡子階段」的用意在於反諷「自我」,但他依舊照常使用「自我」一概念,而沒有將它取消 或抹拭掉。甚至,自我的構成是他將整個精神分析的醫療論述給理論化的重要依據,因為「自我乃 是人類的癥狀」(Muller & Richardson, 1982: 41),是精神分析必須探究的治療根源。
小結
本章的重點在於,拉崗如何說明「自我」的構成性原則。筆者針對拉崗
「鏡子階段」理論所進行的分析,藉此說明拉崗對「自我」之纏結形式的鋪 陳:二元性之對立和統合的運作。據此,首先闡述了鏡子所產生的同化效果:
種種式式的對比與辯證之關係。其次則是強調與鏡像同化之過程中最為重要 的否定性條件:殘體樣像,它既是自戀的來源,也是自我侵略的肇因,殘體 和整體的關係顯現在「我即是另一個」這一命題之中。最後則是以整個鏡像 理論的主旨:疏離的同一性,來分析上述的雙向運動:自我乃擺盪於疏離/
統合、差異/同一等等交換與交錯之中,形成二元對立之自我同一性的封閉 循環。然而,以這種構成性原則所形塑的想像自我會產生怎樣的問題呢?下 一章將從倫理學的層面來討論:想像性自我的極端型態將可能造成的嚴重後 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