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女性台灣雇主經歷了一場「革命」,才獲得她們的婆婆對於 聘請家務移工一事的贊同。畢竟,大多數老一輩的台灣女人,在她們 媳婦這個年紀的時候,是全職的家庭主婦與母親;如今,這些在外工 作的現代媳婦們,必須向婆婆保證,她們並不是不負責任的母親,或
是懶惰的妻子。宛如和先生小孩住在公婆家的頂樓,當她聘請的菲傭 扺達時,她立刻帶她去見她婆婆,當我問宛如為何要這麼做,她說:
唉呀,一來總是得讓婆婆知道一下,妳不能什麼都不讓婆婆 知道,這樣不太好。因為我覺得說,妳請這個幫傭進來幫你 做事情,妳不是來家裡當少奶奶,因為一開始我婆婆會有那 樣的誤會妳知道嗎。一開始她會這樣問,唉呀,她會覺得 說,什麼事都有人幫你做好好的,妳都沒有事啦,唉呀妳真 好命啊。
儘管僱用了家務移工,有些女性雇主仍然盡量多少做一些家事,
為的是維持「賢妻良母」的形象,以避免婆婆的負面批評。Rowena,
一個菲籍家務移工,深切體會到她雇主在這方面的掙扎。這名女雇主 成功地經營了一家社區咖啡店,但是在同住的父系延伸家庭裡卻只是 一個人微言輕的媳婦。Rowena 充滿同情地跟我描述:
我的雇主白天的時候工作很辛苦,但是她晚上回家以後還是 要做很多工作!我實在不明白,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不會這樣 的!如果你已經工作了一整天,你回家以後應該要好好休息 啊……當我跟她抱怨我的工作太多的時候,她很抱歉地跟我 說她無能為力,她嫁到別人的家庭,她要做什麼事情都需要 阿媽的允許。
Rita Gallin (1994)指出台灣婆婆的社會資源與地位隨著階級的高低 有很大的變異。有錢人家的婆婆仍然擁有傳統的家庭權威,因為她掌 握了分配家產的若干權力。相對的,缺乏充分經濟資源的婆婆則必須 仰賴兒子來提供老年時期的安全與照顧。然而,代間的支配權威,隨 著家庭主軸關係的改變(父子 夫妻)與居住地點的轉移(祖厝 城 市公寓),已漸漸式微(胡幼慧 1995: 87),孝順的道德壓力也不再
能夠保證父母會從孩子的身上得到回饋。因此,父母「為了確保安 全,必須努力讓他們自己成為可以仰賴的資源」(Gallin 1994: 138),許 多現代婆婆不但未能享有昔日婆婆在家裡的母儀地位,反而必須付出 她們的勞力,協助子媳的家務工作與照顧孫子,來交換年老病弱時的 經濟安全與照護支持。
許多婆婆反對僱用家務移工的背後,隱藏著她們害怕被外人「取 代」的恐懼。佩琪和她先生,兩個人都是 40 多歲,共同擁有並管理 一家生產和研發電腦零件的公司。在艱困的創業期間,先生的母親從 鄉下搬來與他們一起住在台北,幫助他們養育三個孫子。五年前,佩 琪和先生決定要請一個菲傭來家裡幫忙,以減輕她婆婆的工作份量,
好專心照顧小孩,然而,佩琪的婆婆對此安排不但不感到高興,反而 焦慮不已。佩琪這樣描述:
第一次菲傭進來的時候,她(婆婆)很難過很難過,整天一 直都覺得我們剝奪了她工作的權利,真的,很痛苦很痛苦,
她覺得你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為什麼覺得工作是一個「權利」?]
因為她……生了七個孩子,從小把他們帶大,她覺得照顧孩 子就是她的權利,整理家務也是她的……除了義務之外,也 是她可以發揮的地方,她的價值觀就是在這個地方,她看到 孩子就很快樂,覺得有那個滿足感,我們說:「今仔日這個 有夠好食!」她就很高興,因為她沒有辦法出去工作,博取 很多的讚賞,能讓她有成就感的就是這個家庭。所以剛進來 的時候,她很不快樂,我們一直跟她溝通,說是覺得她太辛 苦,要帶孩子要打掃煮飯洗衣服什麼都是她在做,這個人進 來就是要代替你的工作,你真的不要有那樣的感覺。我們一 直跟她溝通,後來決定好,留一項工作給她做,就是煮飯 [笑]。
佩琪的婆婆終其一生都是全職的家庭主婦,家務勞動是她的主要 專長與技能,也是她認同自己的基礎。她將佩琪聘請菲傭的舉動,理 解為是對她的家管技巧的懷疑,以及抹滅了她對這個家庭的貢獻。她 也擔心佩琪和她的丈夫「是不是不要她了」,深恐在她的工作被移轉 給外籍幫佣後,他們想把「沒有用的老媽子」趕出去。當比她更為
「專業」的家務移工侵入了過去被認為是她的地盤,婆婆感到被威 脅,對家務移工的態度經常是對立的,再者,老一輩的台灣人多數都 不太能講英文,語言的屏障更加深了婆婆與菲籍移工之間的緊張。前 面提到在外商銀行工作的 Jessica 描述,同住的婆婆對於菲傭的進駐感 到非常不安:
她覺得很失落,因為她的生活沒有目標了,她所有的工作都 被菲傭搶去做了,而且菲傭做的比她還好……對她來說,每 件事現在她都不能控制了,她甚至不能控制菲傭,因為她不 會說英文!
像 Jessica 這樣的媳婦,請了家務移工後,雖然避免了做家務上的 體力勞動,但是要負起額外的情緒勞動,來緩和她婆婆的緊張與焦 慮。女性雇主所採取的一種常見的策略,就是透過象徵動作來確保婆 婆的權威,例如,他們刻意讓婆婆把薪水拿給外佣,即便錢實際上是 年輕夫妻付的。此外,許多媳婦會操弄翻譯的機會,來解銷婆婆與菲 籍移工之間的緊張。Jessica 的婆婆對於菲傭的存在感到非常焦慮,會 搶著跟菲傭洗衣服做家事(這也使得該移工非常焦慮,深恐她的工作 機會也會被威脅到)。婆婆甚至試著贏過菲傭在家務勞動上的表現,
特別是透過烹調這件工作彰顯她在文化上的優勢以及情感上的投入。
有一天,婆婆費心為家人做了一份非家常的餐點,Jessica 詮釋了這個 動作背後的訊息:
有一次我婆婆做了一個韭菜盒子,我嫁到她們家這麼多年都
沒有吃過,她就是故意要表演的……
[表演給誰看?]
菲傭看啊,因為她要告訴她,你要搶我的飯碗沒有那麼容易 的,這是我的 territory,我會做很多事情你不會,所以你不 要以為你輕易就可以取代我,我是沒有人可以取代的,我覺 得這是一個宣示的意義。
Jessica 經常利用翻譯的機會來緩和婆婆與移工之間的緊張關係,
平日她在菲傭面前淡化婆婆的不滿與批評,在這一天,她藉著誇大菲 傭對婆婆烹飪技巧的讚美,來確立了婆婆與傭人之間的階層化區分:
我看得出這層意義,那言語翻譯中我就想辦法加糖加鹽。菲 傭說很好吃,奶奶可以去外面開餐廳,我就抓住這個機會趕 快說:「媽媽,菲傭說中國菜在你的手裡兩三下變成這樣 子,你可以媲美大飯店的師傅。」奶奶就高興的花枝招展,
馬上就再做一個熱騰騰的韭菜盒子給菲傭吃!
婆婆害怕的家庭地位的喪失並不是件小事,事實上,媳婦與婆婆 在家庭中地位的消長,深刻地影響了不同世代的台灣女性的生活品 質。在 1905 年的台灣,20 到 24 歲的年輕女性有著遠較於其他國家同 年齡女性高的自殺率,佐證了漢人社會中年輕媳婦的從屬地位與抑鬱 生活(Wolf 1975),然而,胡幼慧比較 1984 年的統計卻發現,年老女性 的自 殺趨勢 大為攀 升,而年 輕女性 的自殺 率則明 顯地下 降了(Hu 1995)。年老女性的自殺率提高,相當部分源於她們的家庭地位和經濟 安全的下降,台灣社會中性別關係與代間關係的轉變,不但未能帶給 她們解放賦權,反而威脅到她們的老年福祉。在年輕的時候,這一代 的女性被要求為家庭的幸福與先生的事業犧牲自己,她們等著要享受 老年時的安穩舒適,如俗諺說的「媳婦熬成婆」。然而,在熬過作媳 婦的艱苦日子之後,她們不復享有她們婆婆以前所擁有的權威地位;
面對在職場尋求自我實踐以及擁有經濟獨立自主的媳婦,婆婆反而必 須付出她們的「婆職」勞力(胡幼慧 1995: 82)來交換與兒子同住。
在這樣的文化與社會脈絡中,婆婆們認為家務移工的聘僱,不只可能 取代了她們在家務工作上的角色,也可能威脅到她們仰賴兒子所提供 的經濟安全與社會支持。15她們的焦慮指出了不同世代的台灣女性與 母職/婆職相關聯的社會位置與認同的轉變,女人對於家庭的犧牲奉 獻曾經在昔日得到光榮的掌聲,卻不能確保她們在年老垂暮之際的安 全與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