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在幸福觀裡包含了許多別人的山姆;一個是完全沒有社會維度,只要 戒子為伴的咕魯。托爾金設計這兩個角色,或可提供我們凡夫俗子借鑑。
(六)埃里克‧布朗森 著
〈“永別了,夢林”:“快樂”的精靈和存在主義者〉
托爾金筆下智慧而優雅的精靈在中土世局中,如何選擇參與「賭局」?如何 決定什麼時候收手?正提供我們從何處尋找讓自己能收手離開的力量。
在佛羅多療傷的瑞文戴爾之精靈以歌著稱,而後來毀戒使命團進到“夢林”
裡,精靈也在樹頂居住,並且洋溢著歡樂之歌。然而,夢林的精靈並非無知於自 己所處的危險,且精靈女王在拒絕佛羅多餽贈的至尊戒後,也知道精靈時代將如 過往雲煙。但是她卻更自信的說:「我通過了考驗,我將放棄這兒,回到西方去,
我還是我」。
西方的存在主義哲學家也堅信:「真正的幸福需要人直面痛苦,在痛苦中仍然 肯定生活」。而要能直面黑暗現實的技巧就在「懂得究竟該忘記些什麼,又該牢記 些什麼」。我們應該記住「那些使我們稱之為人的,並使我們具有批判能力和自己 個性的東西」、「對生活的愛」以及「屬於我們自發的東西」;而該忘卻「只講效率」
和不會思考而極富效率的大肆破壞一切自然的東西,才是快樂幸福之道。
歷經兩次世界大戰的托爾金,在其間創作了《魔戒》,的確在黑暗中仍創造了 美。
(七)道格拉斯‧布朗特 著 〈托爾金,尼采和強力意志〉
在《魔戒》中,最強大的角色就屬「索倫」,他是中土所有善良之士的頭號大 敵,以強力的意志挑起了小說中的偉大鬥爭。而他的終極目標就是取代唯一的神
「伊魯維特」。
就尼采的觀點,生命的本質實是“壓迫”的,弱肉強食並不能以道德善惡做 判準。且生命根本就是在一場無意義的循環中,周而復始,因為上帝根本從來就 不曾存在過。但這絕不是壞事,反而是解放。一面乾淨的畫布,正提供我們用「美 的感覺」去揮就自己的燦爛人生,做到這點才是「超人」。
對付強力的索倫,其他善良生靈採用的是「精誠團結」。儘管毀戒團隊成員各 自都盡心盡責,但能順利達成任務,實得之於不絕的外援。托爾金在作品中提供 我們有別於尼采的另一幅景象:「集體、謙卑、愛和犧牲」。強如甘道夫,平凡如
山姆,都拋下自我,服務於團隊,才獲得最終的完滿生活。
自勝者強,能夠戰勝自己的才是「超人」!
(八)司各特‧戴維森 著〈善與惡之本質〉
藉《魔戒》探討善與惡的本質,做為理解自身世界的惡,及追求去惡存善的 生活。
善與惡的「二元論」觀點為「古代波斯的哲人摩尼(Mani)首創」(頁 91),
世上的善與惡互相爭鬥著,且勢均力敵,故宇宙間的事物就在時好時壞中變化。
但試想,鑄造魔戒的原料是沒有邪惡成分的,戒子之有魔力,來源是「依附於薩 隆(索倫)的意志和力量」。所以,至尊戒就不像二元論定義上的「純粹之惡」。
不過我們亦不能推論索倫就是「絕對邪惡」,畢竟他還是個「邁雅」,仍擁有本身 並不邪惡的力量和能力。也就是說,《魔戒》的「哲學基礎不是善惡二元論」的。
托爾金在善惡之辨識是採「奧古斯丁主義」的:「惡是善的匱乏,正如黑暗是 光的缺乏」。而惡之根源是「過度欲求」的結果。索倫造戒的原意在於統治中土,
並取代神,以獲得「唯神才配享的神聖尊敬」。也由於強烈的統治慾望,以致忘了 危險,終於毀滅。
「善是第一性的,是獨立的;而惡是第二性的,是依賴於善而存在的」。意味 著,我們可以選擇向善,以戰勝自己的過度慾念。
(九)艾恩‧斯各布 著〈 《指環王》中的美德與惡〉
分析《魔戒》故事中所描寫人物的德性,來檢視兩學派的道德理論。其一為 康德和穆勒所提的功利主義,另一為亞里斯多德的「德行倫理學派」(Virtue Ethics)。
功利主義的道德觀是:「依普適的、無條件的準則或義務以行事」。而考察是
否道德在於強調義務感和結果等因素。例如「忠誠」可稱得上是普適的美德,但 當我們分析文本:山姆對佛羅多的忠誠,比之於戒靈對索倫的忠誠,很顯然我們 無法等同看待,將其均視為“道德”。可見「忠誠」的對象必須是善的,才可能 是道德的。這又牽扯到道德價值判別能力,所以很難有普適的準則。另外,不問 動機,只求結果對最大多數人有最大幸福,恐怕也令平凡人類摸不著頭緒。「那麼 出於對善的認同而幫助護戒使者們,與只不過想要些酬勞而幫助他們」在道德上 的差別何在?
德行倫理學派認為善與惡是養成的,強調「實踐理性」是道德智慧的關鍵,
而要養成美德的門徑就得模仿合適的榜樣。理性讓我們有效達成既定價值或目 標;又讓我們在具體情形下,推演出合適的行為。在《魔戒》中,理性的判斷是 必須毀掉魔戒,且只有將其拋入末日火山才能成功。但另一方面仍爭論的是,何 不利用其力量成為自己的助力?結果,亞拉岡不僅意識到魔戒的腐蝕力,更能「實 踐理性」而拒用。反觀本性並不邪惡的波羅莫,只因一廂情願的認為「自由的人 民能夠利用戒指的力量而不會被其誘惑墮落」,落個悲劇收場。
除非是本性純善的精靈,已先具備善的德行,或如精靈女王能洞見未來的善 惡,其行事就能不偏離道德。一介凡人對美好結果僅能靠理性推測,所以要變得 道德,非一蹴而就的選擇就成了。要將目光放在人類生存奮鬥的目標上,也就是 要活得充實、幸福,還要有智慧地實踐理性才成。
(十)比爾‧戴維斯 著〈選擇死:死亡的禮饋〉
《魔戒》裡,令人嫉妒的不朽精靈,卻艷羨人類的短暫生命。另外,戒靈因 為接受索倫的九枚戒指,也有不死之軀,他們以一種不合乎本質的方式,逃脫死 亡之禮,淪為魔王永世的奴僕。如何以中土世界對死亡的觀念,來對照我們世界 的「死」?又人類該如何面對人生最後一個課題──死亡?
蘇格拉底堅信,靈魂是永生不滅的,故能慨然接受死亡判決。但有更多哲學 家相信,死亡就一切終結或解放了。存在主義者卻認為,更可貴的是我們因意識 到死是一種必然,而儘可能活得充實、有意義。
中土的精靈也有肉身死亡的可能,但透過「再生」,靈魂又得了新軀,並且能 恢復以往的記憶。再如,巫師甘道夫之死,「托爾金在他的一封信中說得很明白,
灰袍甘道夫的確是死了,伊魯維特賦予其新的肉身,作為白袍甘道夫重返中土。」
(頁 117)可以說,精靈的永生或可能是造成其對無休無止的快樂產生了饜膩。
人類的「輪迴轉世」觀念源於東方宗教,亡後靈魂依著前世德性決定下輩子 投胎的去向。又有別於基督教的「復活」,復活者用的還是原來的身軀,而且成了 更神聖之軀。虔誠的天主教徒托爾金無疑是相信「復活」的。在書信中,他提到
《魔戒》「是一部有意從精靈視角出發寫作的更長歷史的一個篇章。」所以精靈公 主亞玟之選擇與亞拉岡短暫熱烈的愛,而不得永生,其實是接受了作為造物主的 孩子,願意接受神所賜予的死亡之禮,這一更深刻的愛。
(十一)喬‧克勞斯 著〈托爾金、現代性、傳統〉
托爾金寫作《魔戒》的目的,是想傳達「對傳統的研究和尊崇將提供真實、
可靠的力量」嗎?也就是,在崇拜新興科技、拓展「現代」理念的時代,要應付 現今的生存,托爾金注入的訊息是:必須去研究、理解先賢教給我們的「關於世 界的道德架構」。
《魔戒》中最現代化的人物可謂白袍薩魯曼,他從真知晶石中獲得許多新訊 息,培育新種「強獸人」、發明新式火器、砍伐樹林拓展疆域。為了掌控統治權而 好學不輟,但他忘了自己曾是懂得古代智慧最豐的「邁雅」之一,也忘了歷史中 某一小角落-夏爾,是擁有反抗魔君的力量所在。 剛鐸的攝政王迪耐瑟,也是個 被真知晶石擺弄的悲劇人物。他背棄傳統及歷代攝政王的操守,幻想自立成王,
也自認可以應付從真知晶石上看到的危難。最後卻反為索倫操控,只見到了無望 與毀滅,終而引火自焚。
土里土氣的山姆,卻總能不忘所學,並且最大化的利用這些他「從比爾博那 裡學到了所有他能學的東西」,所以往往逢凶化吉。皮聘則是從一個不專心的冒失 鬼,屢屢遭惹麻煩,後來一變而為成熟、好學的睿智學者,且成了哈比人的重要 領袖。
托爾金讓小說中的英雄一次次從危難中脫險,基本設定在於他們繼承了傳統 和知識。對照於現代世界,雖然提供不斷創造和令人興奮的希望,卻也證明沒有 什麼東西是持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