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霍普、拉司考，或伊莉莎白時代反對祭衣的新教徒而言，
祭衣絕非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僅是因為在宗教義理上它並非中性 之事，也不僅是因為他們堅持世俗權威不可干涉基督徒的自由，
更因為穿上祭衣與否，彰顯了教會的形象及宗教立場，可以區隔
143 John Whitgift, The Works of John Whitgift, The Defence of the Answer to the Admonition against the Reply of Thomas Cartwright, ed. John Ayre for the Parker Society (Cambridge: The University Press, 1851-1853), v. 1, p. 70. 惠特格輔是伊莉莎 白時期官方教會重要領導人物，自1583年起擔任坎特伯理大主教，至1604年他過
144 “Laurence Humphrey and Thomas Sampson to Henry Bullinger, July, 1566,” in 世之時。 The Zurich Letters, v. 1, p. 157, 159; John Whitgift, The Works of John Whitgift, pp. 17-20.
145 John Primus, The Vestments Controversy, pp. 149-166.
真正的基督徒與「反基督者」，如同此時代其他類型的服裝分別了 不同的民族、職業、性別、身分等。這一點可明顯的在
1566
年漢弗瑞及參普生對布林格的提問中看出，當時漢弗瑞對布林格提了
7
個與祭衣有關的問題，參普生則提出12
個問題，這些問題繁多而瑣碎，但其中大部分都與外在形象區隔有關，如教士應否在服 裝形式、顏色上與一般俗人有所區隔？為了這種區隔而穿上舊有 的祭衣，是否意味著新教教會接受天主教或猶太信仰？146因此，
我們若不從視覺上、服飾文化上來瞭解祭衣之爭，其實無從掌握 祭衣在英格蘭宗教改革過程中，何以成為辯論的焦點。
「視覺」（
vision
）從來都不僅是生理性的運作，它是文化的 產 品 ， 也 是 宗 教 與 政 治 制 約 下 的 產 物 ， 正 如 藝 術 史 家 布 萊 森（
Norman Bryson
） 所 說 ：「 視 覺 是 被 社 會 化 的 （vision is
socialized
）」，我們對眼睛所見之物的體會或詮釋，深深受到整體文化情境與權力結構的影響。以宗教上的視覺經驗來說，從「中 古教會」到「宗教改革」之間，人們就經歷了一段視覺信心裂解 的 過 程 ，「 所 見 」 與 「 所 知 」 之 間 的 關 連 性 ， 從 原 本 單 一 的 切 確 感，走向多元歧異的懷疑主義或全然否定。147中古時代，宗教儀 式 與 信 仰 涵 化 大 量 地 倚 賴 視 覺 所 見 ， 以 亞 理 斯 多 德 （
Aristotle, 384-322 B. C.
） 視 覺 理 論 為 基 礎 ， 教 會 深 深 相 信 人 透 過 眼 睛 所 見，以及腦部各神經及感官（sensus）的運作，將物體的影像投射146 “Laurence Humphrey to Henry Bullinger, Oxford, Feb. 9, 1566,” in The Zurich Letters, v. 1, pp. 151-152; “Thomas Sampson to Henry Bullinger, London, Feb. 16, 1566,” in
The Zurich Letters, v. 1, pp. 153-154. 布林格也覺得這些問題多而瑣碎，所以簡單歸 納 為 兩 個 議 題 ： 一 、 傳 福 音 的 牧 者 是 否 可 合 法 穿 上 祭 衣 ， 與 一 般 人 民 有 所 區 隔 ？ 二、牧者是否應當為了不穿祭衣而放棄聖職？前者與服裝區隔有關，後者與上節所 談的政治問題有關，見“Henry Bullinger to Laurence Humphrey and Thomas Sampson, Zurich, May 1, 1566,” p. 345。
147 Norman Bryson, “The Gaze in the Expanded Field,” in Vision and Visuality, ed. Hal Foster (Seattle: Bay Press, 1988), p. 91; Stuart Clark, Vanities of the Eye: Vision in Early Modern European Cultur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 2-7. 布萊 森指出「視覺」（vision）會受種種文化建構（cultural construct）所社會化，而成為
「 視見 」（visuality），後者乃 在各類 「視覺 論述（discourses on vision）」 交織 下形 成 對 眼 目 所 見 之 物 的 詮 釋 ， 是 一 種 「 社 會 性 的 看 」（to see socially）。Norman Bryson, “The Gaze in the Expanded Field,” pp. 91-92.
「無關救贖」的辯論—十六世紀英格蘭的祭衣之爭 185
-在腦中，接著形成想像、感受、判斷與記憶，進而成為心靈中穩 固的認知。148在此模式下，從肉體感官的運作到抽象知識的成形 之 間 ， 有 如 一 條 沒 有 阻 礙 與 扭 曲 的 道 路 ， 有 了 最 前 端 的 具 像 物 體，就可以形成末端長存的抽象知識；「肉眼」（
the physical eye
）成為「心靈之眼」（
eye of the mind
）可信賴的前導。然而，此種對視覺的確信只是宗教經驗的理論基礎，真正引 導中古宗教認知的，並非這條生理上的認知之路，而是教會透過 教 義 與 傳 統 所 建 立 的 「 視 覺 論 述 」（
visual discourse
）， 也 就 是 對「視覺」社會化的力量。以聖餐禮為例，據
1215
年第四次蘭特倫大公會議（
the Fourth Lateran Council
）所決議的「化體論」，信徒 在聖餐禮中被引導親眼見證宗教上的奇蹟：餅轉耶穌的身體、葡 萄酒轉為耶穌的鮮血（即使它們外在的形貌都沒有改變）。整個聖 餐禮中，視覺被賦予極大的重要性，信徒必須先直視餅與酒的存 在，並在聖體高舉時，轉而觀見耶穌肉體與鮮血的存在，繼之在 心靈中感知耶穌為世人犧牲，及其以死亡為世人贖罪的真理。換 句 話 說 ， 聖 餐 禮 中 「 精 神 性 的 看 見 （spiritual seeing
）」 有 賴 於 肉眼 對 真 實 「 物 質 的 看 見 」（
physical seeing
）， 餅 將 實 體 化 的 耶 穌「肉體」呈現在信徒面前，內在靈魂才能由此掌握信仰的真理，
聖餐禮由此成為中古宗教儀式中，最重要的「視覺饗宴」或「視 覺 奇 蹟 」。 在 文 藝 復 興 時 期 ， 透 視 法 （
linear perspective
） 運 用 在宗教繪畫上，又更進一步把聖體放在整個畫面的中心，如拉斐爾
（
Raphael, 1483-1520
） 在 梵 諦 岡 為 教 宗 朱 里 烏 斯 二 世 （Pope Julius II, r. 1503-1513
） 所 繪 的 「 聖 辯 」（ Disputa, 1509-1511
） 及「波西納的彌撒」（Mass at Bolsena
, 1511-1514
），皆是如此。在這兩幅作品中，觀者的視覺焦點被集中在聖體或聖體匣，而不是其 上方或周邊的上帝、諸聖人、教宗或學者，彷彿一切對真理的認
148 中古時代的視覺理論參見：Michael Camille, “Before the Gaze: The Internal Senses and Late Medieval Practices of Seeing,” in Visuality Before and Beyond the Renaissance: Seeing as Others Saw, ed. Robert S. Nels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197-223; Suzannah Biernoff, Sight and Embodiment in the Middle Ages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02), pp. 85-107。
識都來自於視覺上對「物體」（
material object
）的注視。149然而，「理性化」與計算性的透視法，也為歐洲知識份子帶來 對視覺的新思考，因為透視法在畫布上所呈現的「真實感」，其實 建立在對肉眼的誤導上；它實踐了繪畫如真如實的理想，但也指 出了殘酷的事實：人眼所見可能產生錯覺和扭曲。150這項新的體 悟與羅馬天主教中早已存在的懷疑主義（以伊拉斯摩斯為代表）
結合，促成了宗教改革運動中新教對中古視覺理論的批判，聖餐 禮 不 再 是 一 項 「 視 覺 奇 蹟 」， 而 是 天 主 教 會 誤 導 的 「 視 覺 謊 言 」
（
visual lie
），這個謊言（「化體論」）帶領肉眼看見了根本看不見的耶穌肉體與鮮血。對宗教改革者來說，特別是瑞士地區的茲文 利派與克爾文派信徒，真理認知的路徑不再源自視覺，而是內在 單純的「信」（
faith
）與精神上的領受，對外在眼目所見的詮釋，必須依賴內在對真理正確的認識。外在的圖像與禮儀有時反而對 信仰造成阻礙，甚至是扭曲，此即「反聖像運動」（
Iconoclasm
）開展的起因之一。
英國文化史家克拉克（
Stuart Clark
）形容中古到宗教改革時 期，視覺心態上的變化為從「視覺中心主義」（ocularcentrism
）轉向 「 視 覺 恐 懼 」（
ocularphobia
） 的 歷 程 。151宗 教 改 革 者 不 但 不 信 賴 中 古 教 會 所 提 供 的 視 覺 物 （species
）152， 如 餅 、 圖 像 、 蠟 燭 、 十字架、祭壇等，也認為必須重新引導信徒的觀看方式，以新的 信仰義理建構視覺所見。以聖餐禮為例，茲文利與克爾文都將焦 點轉移到「聖言」（Word
）上，費心解釋耶穌所說的：「這是我的 身體」（Hoc est enim Corpus meum
〔〈馬太福音〉26
：26
〕）。他們認為這句話當中的
est
不應譯為「是」，而是「象徵」或「指涉」
149 此 兩 幅 圖 的 討 論 參 見 Roger Jones and Nicholas Penny, Raphael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3), p. 60; Ann Eljenhom Nichols, Seeable Signs: The Iconography of the Seven Sacraments, 1350-1544 (Woodbridge: Boydell, 1994), pp. 9-11。
150 Ernest B. Gilman, The Curious Perspective: Literary and Pictorial Wit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8), pp. 31-3; Stuart Clark, Vanities of the Eye, pp. 83-90.
151 Stuart Clark, Vanities of the Eye, pp. 9-28.
152 Species的概念參見Michael Camille, “Before the Gaze,” p. 209。
「無關救贖」的辯論—十六世紀英格蘭的祭衣之爭 187
-（ signify） 的 意 義 ，153所 以 聖 餐 禮 中 的 餅 與 酒 都 只 是 「 可 見 的 符 號」，為的是要紀念那不再可見的耶穌（他的肉體已在天上），以 及不可見的恩典。受茲文利影響的霍普就指出，聖餐禮中的餅與 酒並沒有轉變為耶穌的肉體，改變的是它們的性質，成為「不可 見恩典之可見的符號」（visible signs of invisible grace），為要確知
「上帝屬天的恩賜」，而信徒之所以能在感官所見的物體上得見不 可見、不可觸的恩典，乃是出於內在「信仰」的教導。154
為了讓凡人的眼更加抽離可見的實體，霍普將聖餐禮與洗禮 兩 大 聖 禮 ， 比 喻 為 呈 現 給 眼 睛 與 各 種 感 官 之 「 可 見 的 話 語 」
（visible words），有如「話語的甜美音響獻給耳朵，聖靈停駐在 心。」155「可見的話語」是矛盾的用句，因為話語並非可見，霍 普之意在於提醒基督徒，在聖禮中善用「心靈之眼」與聽覺，因 為 「 精 神 性 的 看 見 」 遠 較 實 質 的 物 體 更 重 要 。 此 立 場 同 時 意 味 著，瞎眼的人也可藉由聽道掌握精神上的看見，與明眼的人一樣 在 靈 裡 敬 拜 上 帝 ， 但 耳 聾 的 人 卻 無 法 掌 握 真 理 的 言 語 。 這 樣 看 來，新教教會將焦點移轉到內在的信心與外在的聽覺上，不過事 實上，改革後的教會並未全然消滅視覺的重要性，而是以新的方 式引導信徒的眼睛，甚至對視覺有更高的要求，信徒必須要有能 力意識到外部所見與內在真實所存的差距，或者將視覺所見立即 轉換為「符號」和「象徵」，並且對此符號所指涉的意涵有正確的 掌握，否則所有的圖像或儀式，都只不過是「幻覺或欺瞞人的表 演」。156
本文所談的祭衣之爭，一如聖餐禮或圖像，都是宗教改革時
153 Edward Muir, Ritual in Early Modern Europe, pp. 173-176.
154 John Hooper, “A Godly Confession and Protestation of the Christian Faith,” in Early Writings of Bishop Hooper, p. 88; “John Hooper to Martin Bucer, Zurich, June 19, 1548,” The Original Letters, v. 1, pp. 47-48.
155 原文為：‘the sacraments be as visible words offered unto the eyes and other senses, as the sweet sound of the word to the ear, and the Holy Ghost to the heart.’ John Hooper,
“An Oversight and Deliberation upon the Holy Prophet Jonas,” in Early Writings of Bishop Hooper, p. 513。
156 ‘Phantoms or delusive shows’為克爾文之語，引自Carlos M. N. Eire, War against the Idols, p. 226.
期視覺概念爭戰的場域，新舊教之間，甚至是新教陣營內部，都 各有不同的立場，牽涉到他們如何理解視覺所見與信仰知識形成 之間的關係，視覺接收到的色彩、形貌，甚至是「符號」，對真理 的認識究竟是輔助還是障礙？157本文開頭所提卡爾斯達與路德之 間的衝突，就是一場視覺上「認識論」的對抗：人能否，或是否 需要透過外在具體的物質掌握對神的認識。158沿此相同脈絡而來 的祭衣之爭，也是一場觀看方式（way of seeing）的論戰，接受祭 衣的英格蘭教會相信，祭衣有助於信仰的造就與理解，但反對祭 衣者，則如同反對化體論的新教徒一樣，用「表演」（show）來形 容祭衣的穿著。159例如，曾經反對祭衣的馬泰爾，談到祭衣的存
期視覺概念爭戰的場域，新舊教之間，甚至是新教陣營內部，都 各有不同的立場，牽涉到他們如何理解視覺所見與信仰知識形成 之間的關係，視覺接收到的色彩、形貌，甚至是「符號」，對真理 的認識究竟是輔助還是障礙？157本文開頭所提卡爾斯達與路德之 間的衝突，就是一場視覺上「認識論」的對抗：人能否，或是否 需要透過外在具體的物質掌握對神的認識。158沿此相同脈絡而來 的祭衣之爭，也是一場觀看方式（way of seeing）的論戰，接受祭 衣的英格蘭教會相信，祭衣有助於信仰的造就與理解，但反對祭 衣者，則如同反對化體論的新教徒一樣，用「表演」（show）來形 容祭衣的穿著。159例如，曾經反對祭衣的馬泰爾，談到祭衣的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