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傳染病傳播迅速、致病率高的特性,對於民眾生命及社會秩序帶來 深邃的衝擊。在 1918-20 年,臺灣接連遭逢流感與霍亂兩大國際性傳染病交 相侵襲,造成嚴重的傷亡與社會經濟的耗損,影響並持續至數年之後,這段 期間實是臺灣史上值得一書的「大疫年」。
對這兩場反覆侵襲臺灣的疫病,由於公部門與媒體已累積了相當數量的 材料,使過往研究多半著重運用公文書、統計數字、醫事紀錄,或報章雜誌 報導等史料,具有私密性及個人觀點較強的私文書因取得性不易,相對使用 比例略少。以致過往研究雖可茲重建疫情的來龍去脈,及對社會之影響,然 對於受疾病所影響的「人」、亦即歷史活動的個體,其想法及應對,則因受限 於從旁觀者或權力者的角色來觀察,以致難以有較具體且深入的描述,而是 呈現了數字化(傷亡人數)、客體化(旁觀者式的報導)等的抽離描述,報導 間使用單一化的文字敘述,也使得個人對於疾病的描述相對被抹平化,難以 凸顯病患本身及病患親近者的觀感。
兩疫情的發生,是一歷史事實現象,然其如何被選取進入個人的記憶,
並轉化為文字紀錄,則是複雜的被認知與被選取的過程。透過自身及親友的 罹病、逝世、公務上的決策、醫療現場的接觸,生活中的言談等等,而碰觸 到不同的疫情現象,因而對於疫病留下相異的印象,並在透過個人的書寫風 格,轉化為文字。本文嘗試將個人的記述置於中心,運用六位報導人的各種 著作,包括《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水竹居主人日記》、《黃旺成先生日
探索〉《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刊》,9 卷 1 期(埔里:臺灣社會政策學會,2005.6),頁 25-76。
記》、《臺灣山地醫療傳道記》、《無花果》,及《加納小郭家歌集》,即三種日 記、兩種回憶錄,及一份報導文學創作集等,以橫剖面的方式擷取出對於該 場疫病不同的面向與看法。這些資料故非均質,然從前述分析,可看出報導 人因學歷、年齡、工作角色、性別、交友圈,甚至處於不一樣的地理風土環 境等因素,而觀察到不同且較為細緻的疫況面向。若包含各著作中所記述的 人員,則更加多元,並多涉及原住民。從中可看出許多小地域、家庭內的病 情疫況,如黃旺成的悲痛、豐原下南坑的驅瘟迎神祭典的情境、吳濁流筆下 的流感謠言,井上伊之助、加納小郭家的心情轉折與原住民記事等,這些人 或全非患病者,但由於深處於歷史現場及與疫病接觸的第一線,甚至是患病 者最親近的親人,因而得以呈顯官方報導、統計資料或是當時的主流媒體所 較少碰觸者,並使得這兩場疾病更為鮮明且立體化,而非僅是偏重官方公衛 體系的記述,或是獵奇式的報導樣貌。對於疫病對人們所造成的影響,可有 較多元的觀點進行剖析。
上述六成員所處於自身所在的位置,所觀察到的疫情與關注的焦點也有 所不同。若就影響而言,身份及學經歷是影響眾人對此兩疫病記述方式及內 容的最重要因素,但亦非完全皆可套用,尤其是在對於眾人皆甚陌生的流感 當中。相對之下,霍亂因在日治時期已有多次侵擾,並是官方積極預防宣傳 的傳染病,時人得以對其疾病瞭解較多。而各人所處或曾經所處的地域則是 決定記述的主要範圍,不過也有超越此一限制、較為廣闊的記述者,如田健 治郎,因掌握國家機器,得以遙知千里之外的疫情,然卻因遠離疫病現場,
加以其任職的身份,所述與一般的公部門報導頗為類似,並是一以本身身份 超越地域限制的個案。此外,種族有若干影響,年齡、自身患病的經驗則似 乎對於疾病的描述較不明顯。就記述內容來觀察,流感的事項遠較霍亂為多,
就兩疫病的影響程度,人們對疾病的特性、熟悉度來看,這樣的差異正反映 在個人的紀錄當中。
個 人的紀錄看 似分 散, 這些 觀 點或 因非 一己 之力 得以 掌握 疫 病的 全豹而 各有偏重,卻可貼近疾病與人互動和交會的第一手樣貌,以及人們面對疾病 的思考重點。往往比公部門的報導或新聞媒體的記載,帶出另一層複雜的思 考面向,並使此兩種疾病與臺灣社會的互動、影響,得以更加廣泛且細緻的 呈現。在面對突然的傳染病來襲,一些帶有強烈價值觀所論述出因種族、年 齡、階層等產生的文明/非文明、理性/迷信、進步/傳統的觀點,在觀察疾病
的多重複眼觀點中,界線也逐漸模糊,非如一些帶有進步史觀的官方資料與 新聞報導,有著壁壘分明的論述,反而可呈現人性的真實心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