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與霍亂:臺灣傳染病情個案之探討
(1918-1923) *
蔡承豪 **
摘 要
疫病對於人們的生命歷程影響甚巨,是歷史波動的主要因素之一。尤其急性 傳染病的爆發,往往對民眾生命及社會秩序帶來廣大的影響,並帶給人心極大的 衝擊。關於臺灣疾病史的探討,較側重使用行政及醫療觀點之資料,或報章雜誌 刊載的報導,多呈現統治體系的公衛論述,或呈現旁觀者獵奇的描述。對於受疾 病困擾之主體──人,尤其是處於各層面、具不同視角與觀點的患病者、治病者、
行動者,甚至旁觀者等,其各異的遭遇與思考應對,仍缺乏以更多重的複眼觀點 進行細緻的再區分。流感與霍亂兩疫病,皆具有高傳染性,對於人群社會衝擊皆 巨,兩者在 1918-23 年間,以不同途徑自海外交互侵入臺灣,造成極大傷亡。對 於這兩場疫病的情況,至今雖已有不少研究探討,但多著重於使用公文書及新聞 報導。故本文即欲以這兩項國際傳染病為中心,對於時人親身書寫的私文書,進 行橫剖面的觀察,包括《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水竹居主人日記》、《黃旺成 先生日記》、《臺灣山地醫療傳道記》、《無花果》,及《加納小郭家歌集》等日記、
自傳、文學創作等,以透過上述成員各自所處的位置,對於兩場疫病的影響進行 分析與探討。
關鍵字:流感、霍亂、複眼觀點、日記
* 本文初稿〈大疫年紀事:私文書中的臺灣流感與霍亂疫況(1918-1923)〉,曾於「第八屆史學與 文獻學學術研討會——公私文書的對話」宣讀,承蒙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劉士永先生惠賜 寶貴意見,及陳姃湲女士對初稿提供的諸多建議。而審查人所給予詳細之指正,使本文研究獲 益良多,在此一併致謝。
** 國立故宮博物院圖書文獻處助理研究員。
一、前言 二、疫情概況
三、日記中的觀點:總督與醫師 四、日記中的觀點:地方仕紳與學生 五、認知與想像:兩疫情紀錄之較析 六、結論
一、前言
疾病是影響人類歷史發展的重要變因,尤以急性傳染病挾其傳染力強、
致病率高等特性,迅速對於民眾生命、心裡及社會秩序產生即刻的威脅,更 涉及衛生、醫療等層面,牽連甚廣。近年臺灣醫學史研究的蓬勃發展,研究 視野與方法不斷推陳出新,亦可見此一領域的重要性。1在 1918(大正 7)年 至 1920(大正 9)年間,臺灣亦接連遭逢流感(influenza)與霍亂(cholera)
兩大國際性傳染病交相侵襲,造成嚴重傷亡與社會經濟的損失,影響並延續 至 1923(大正 12)年。1918 年起以突如之姿侵襲臺灣的流感,橫掃全島,是 臺灣 歷史上於最 短時間內造成 最多人數死 亡與染病的 傳染病疫情 。在 1918 年,流感造成 779,523 人感染、25,397 人死亡的驚人數字。1920 年亦有 153,649 人感染,19,951 人死亡。陌生的病毒,為民眾與公衛部門帶來極大的衝擊。
而高致死率的霍亂疫情,週期性的侵擾臺灣,往往造成極大的生命威脅,雖 殖民政府不斷宣導、圍堵疫情,但在 1919-20 年霍亂病菌仍突破防疫線,再 度侵襲臺灣,帶來嚴重的災情,分別造成 2,693 人、1,675 人死亡,為日治時 期霍亂疫情最嚴重的兩年。2
此兩項國際性傳染病在短短數年間反覆侵襲的疫況,無論就影響人數、
傷亡人口,與涉及之地理範圍,在臺灣歷史上難有可匹擬者,此時期實可視 為臺灣史上特殊的「大疫年」時期。3部分先行研究對於此段期間傳染病情的
1 范燕秋,《疾病、醫學與殖民現代性:日治臺灣醫學史》(板橋:稻鄉,2010 年,二版),頁 1。
2 區域個案研究可參見蔡承豪,〈雙疫來襲——1918-20 年間阿緱廳的流感與霍亂疫情〉《臺灣學研 究》,11(中和:2011 年),頁 121-142。
3 日治時期之鼠疫、瘧疾等傳染病,亦帶來重大傷亡。以鼠疫為例,至 1917 年全面撲滅為止,約 有三萬名患者,兩萬三千多人死亡,然此係二十餘年間的總和統計。1918-1920 年短短數年間,
流感與霍亂所造成的傷亡,便超過此數字。
發展與影響有著深入的探討,但多半側重於使用公文書、統計數字、醫事紀 錄,或報章雜誌之報導等對,於重建疫情的來龍去脈及對社會整體的影響,
實有建樹。對於受疾病影響的「人」、亦即歷史活動的個體,其觀感、判斷及 應對行動,往往因多側重使用從旁觀者或權力者以特定角度所觀察所遺留下 來的公文書、新聞報導等資料,較偏重於公衛政策的因應及社會景況的描述。4 然傳染病的侵襲,並非均質的散佈於各空間與人群身上,其造成的影響 自是因人因地而異,統計資料上雖可反映各地域的差異,但對於該地人群的 反應,卻無法立體化的表現。各人因學歷、年齡、工作角色、性別、交友圈 , 甚至處於不一樣的地理風土環境,因而觀察、體驗及掌握到疫況的不同面向,
並擷取出對疫病各自獨有的看法。這些觀點或因僅憑一己之力,難以掌握疫 病全豹而各有偏重,但卻是疫病與人互動和交會時的即刻樣貌及人們面對疾 病的當下思緒,有別於官方素材或媒體報導等經彙整篩選後的史料,且這些 書寫以私文書作為載體,由於個人性與私密性,應可呈現更接近疫情歷史現 場的人群反應。這些個人的經驗,正可從多視角的面向,構成由各人之小眼 所集合而成的複眼(Compound Eye)式觀察。任何一個事物都包含多種特徵,
而認識每一特徵都需要特定的視角。但無論從哪一個視角出發,所能觀察到 的多僅某一個特定面向。然透過各面向的彙整,可較逼近事物的真相。5如同 昆蟲身上由各單眼所構成的複眼一般,可匯集多來源的光譜,構成更寬闊的 眼界。
現今雖已有部分研究者運用日記資料探討東亞地區的流感疫情,但多以 官 方 文 書及 新 聞記 事 為 中心 , 並未 進 行同 一 時期 多 種日 記 的觀 點 比較與 分 析。6此一時期所留下的私文書現所知者已有多種,但經公開出版、且內容當
4 主要可參見:劉士永,〈日治時期臺灣地區的疾病結構轉變〉《新史學》,13:4(臺北:2002),
頁 165-208;蔡承豪,〈「西班牙夫人」來了——1918 年流感侵襲下的臺灣社會景況〉,收於胡春 惠、薛化元主編,《中國知識分子與近代社會變遷》(臺北:政治大學歷史系,2005 年),頁 337-362;
蔡承豪,〈流感與出草——臺中地區的泰雅族動亂(1918-1923)〉《臺灣文獻》,56:1(南投:2005),
頁 171-205;丁崑健,〈1918-20 年臺北地區的 H1N1 流感疫情〉《生活科學學報》,12(臺北:
2008),頁 141-175;劉奕彣,〈胎兒時期的病毒接觸與未來發展是否相關? ——以 1918 年全球大 流感對臺灣教育程度的影響為例〉(臺北:臺灣大學經濟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年);蔡承豪,
〈雙疫來襲——1918-20 年間阿緱廳的流感與霍亂疫情〉,頁 121-142;沈佳姍,〈針式預防注射 在臺灣的發展:以 1919 年霍亂大流行時期為探討焦點〉《臺灣風物》,62:3(臺北:2012),頁 75-99;魏嘉弘,〈日治時期臺灣「亞洲型霍亂」之研究〉(臺北: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 文,2012 年)。
5 李伯重,《多視角看江南經濟史(1250-1850)》(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 年),
頁 2-3。
6 參見速水融,《日本を襲ったスペイン・インフルエンザ——人類とウイルスの第一次世界戦争》
中直接記載此兩種疫病者,則甚為有限。根據筆者的篩選,共有《臺灣總督 田健治郎日記》、《加納小郭家歌集》、《臺灣山地醫療傳道記》、《水竹居主人 日記》、《黃旺成先生日記》、《無花果》等日記、自傳、文學創作。7前述執筆 者分處於不同視角,親身經歷兩項國際傳染病的影響下,並以各自經驗進行 書寫,著實是一難得的交會領域。故本文即欲以 1918-23 年間兩項國際傳染 病為中心,對於時人親身書寫的私文書,進行橫剖面的觀察,輔以當時的官 方文書及報章報導,相互參照對應。透過上述成員所處的各位置所形成的複 眼觀察,嘗試重新對此「大疫年」時期的人群心態與社會景況進行探討與分 析。
二、疫情概況
為瞭解其時代背景,以下先就 1918-23 年間流感、霍亂兩傳染病的疫情 及對社會的影響概況進行介紹。
(一)流感
流感係由流感病毒所引起,與一般泛稱的「感冒」並非同源。流感專指 由RNA流感病毒所引起之病症。其傳染方式主要透過空氣中的呼吸道分泌物 在人群間散播。因流感甚易變異,一旦出現新株流感病毒,人體因對其無免 疫的防備,甚有可能在缺乏免疫力(抗體)的情況下而爆發流行。一般而言 , 流感致死率不高,約在千分之一左右。然 1918 起的這波流感卻是例外,其全 球致死率預估達 2.5%。8
在 1918 年前,歷史上曾有數波大規模流感疫情,但若與 1918 起的流感 相較,傷亡及影響則是遠遠不及。此波流感常被稱為「西班牙流感」,並非疫
(東京:藤原書店,2006 年),頁 368-372;蔡承豪,〈紙上惡疫:世紀流感下的總督日記〉《臺 灣文獻別冊》,25(南投:2008 年),頁 44-54。
7 現已出版的臺灣人回憶錄或傳記中,有數本雖有橫跨 1918-1923 年,卻對這兩場傳染病則無紀錄 者。如《楊肇嘉回憶錄》、《六十回憶:韓石泉醫師自傳》、《八十回憶》(吳修齊)等。這些傳記、
回憶主等雖不乏醫學專業者,但為何會有這樣的差異,尚待討論。另有部分日記雖橫跨本文討 論的時段,但因尚未出版,無法得知其內容,故本文並不予以討論。
8 關於此波流感病毒的真正型態,目前相關研究仍在進行中,現多指出為 H1N1 流感病毒所引發。
相關研究介紹可參見 Kobasa D., Jones S.M., Shinya K. etc., “Aberrant innate I une response in lethal infection of macaques with the 1918 influenza virus. ˮ Nature, 445 (January, 2007): 319-423. 施信 如,〈H1N1 知識篇——流感病毒的前世今生〉《科學月刊》,474(臺北:2009),頁 427-430。
情首發於該國,而是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西班牙並未如交戰國般進行 新聞管制,故可自由報導,以致世人誤以為該國為起源地所致。據估計在短 短兩年間,全球五分之一、甚至到一半的人口都同時「流行」,並造成約四千 萬人死亡,死亡人數較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場上喪生的一千五百萬人還多,
且在這波流感中主要死亡者以 20 至 40 歲間青壯年人口居多,這些人往往是 社會上主要的勞動力和中間份子,他們的死亡造成許多家庭的破碎,也影響 了眾多行業的運行。9該次流感疫情也被稱為「有史以來,全世界最短時間內 殺死最多人的疾病」。10
此次的大流感疫情,主要可分為三波,第一波為 1918 年春夏季,惟災情 有限。至該年秋冬季,流感疫情正式大爆發。1919(大正 8)年末至 1920 年 年初,則又有第三波的大流行。11臺灣在這兩年間,也同樣歷經此三個 波段 , 在 1918 年 5 月時,流感疫情首發於基隆地區,後傳入臺北,後西部各大都市 各有零星的疫情,惟災情有限。至該年秋冬季,流感疫情正式大爆發,席捲 全臺,造成嚴重的傷亡。1919 年末至 1920 年年初,則又有第三波的大流行 , 同樣橫掃全臺,甚至侵入山地原住民聚落內。12臺灣光是在 1918 年,有 779,523 人、即超過五分之一的人口感染流感,當中並有 25,397 人死亡。1920 年患者 則有 153,649 人,人數雖降低不少,致死率卻大幅攀升,死亡人數達 19,951 人。13相關影響並延續數年,堪稱臺灣短期間內所遭逢最慘烈的流行疫病。14
(二)霍亂
霍亂(cholera)是一種由霍亂弧菌(Vibrio cholerae)引起的小腸急性感 染,其特徵是突然的大量水性腹瀉,通常在 12 至 28 小時的潛伏期後就會迅 速發作。而腹瀉常伴隨嘔吐,患者很快進入脫水狀態,因而常感到嚴重的口
9 Michael B.A. Oldstone, Viruses, Plagues, and History (Oxfor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pp.173-174. 由於當時各地區統計標準,及調查能力詳盡不一,故死亡人數有兩千至五千 萬等不同的估算數值。
10 Gina Karlon,著,黃約翰譯,《流行性感冒:1918 流感全球大流行及致命病毒的發現》(臺北:商 周,2002 年),頁 19。
11 詳細情況,可參見 Alfred W. CGrosby, America's Forgotten Pandemic: the influenza of 1918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
12 較詳細的介紹可參見蔡承豪,〈「西班牙夫人」來了——1918 年流感侵襲下的臺灣社會景況〉,
頁 337-362。
13 內務省衛生局,《流行性感冒》(東京:內務省衛生局,1922 年),頁 100-106。關於此次流感的 統計數字,劉士永、丁崑健、速水融等學者皆有討論,本處仍先以官方公佈之數字為依據。
14 如在部分原住民區域內,流感的影響便一直持續至 1923 年。參見蔡承豪,〈流感與出草——臺 中地區的泰雅族動亂(1918-1923)〉,頁 171-205。
渴和舌乾。雙眼則變得無神凹陷,皮膚因脫水而出現皺折。此外,並出現血 壓下降,脈搏微弱,肌肉痙攣可能變得嚴重。病程一般為 2-7 天。體液從腸 道快速流失,嚴重時甚至會在數小時內致死,致死率超過 50%。15
霍 亂 原 是 印 度 地 方 的 地 區 性 風 土 病 , 首 次 成 為 國 際 性 傳 染 病 係 在 1819-1822 年 間,這 一次的 傳染範圍 以亞洲 地區為 主,中國、朝鮮、日本也 紛 紛遭殃。在福建、臺灣地區,1820(嘉慶 25)年皆現傳染病疫情,《廈門志》
記載:「嘉慶二十五年,廈門大疫,署廈防同知咸成、興泉永道倪琇置地,給 貧民埋葬,並施棺木。」16臺灣的《淡水廳志》則稱:「(嘉慶)二 十有五年 , 夏大旱,秋疫。」17兩地同有災況,且霍亂疫情確有在臺灣鄰近地區發生,清 代臺灣因貿易之需,與外界保有相當活躍的聯繫性,故此甚有可能是霍亂疫 情入侵臺灣的初始紀錄。
進入日治時期,霍亂疫情的記載逐漸明朗化。日軍在 1895(明治 28)年 即曾在澎湖爆發大規模的霍亂疫情,在登陸的 6,194 人中,就有 1,945 人罹病,
死亡 1,247 人,其罹病率達 31.4%,致死率高達 64.1%,給予日軍極深的重創。
後在 1902、1912、1916 等年,皆再有嚴重疫情,致死率分別為 82.2%(患者 /死 亡者: 746/613)、 76.9% (患者 /死亡者 : 333/256),及 47.1%(患 者 /死亡 者:34/16),是致死率甚高的傳染病。18
至 1919 年,與臺灣一衣帶水的華南地區再度傳出災情,而且複製過往的 模式,藉由蒸汽船快速的運輸,日本、朝鮮等地同遭逢極大的傷害。在 1919 年,東亞地區再度爆發霍亂疫情,且如同過往的模式,透過海運傳播進入臺 灣,先是 7 月在澎湖發現霍亂病例,接著基隆、鳳山支廳下紅毛港並陸續出 現病患,此後就從這三地擴散蔓延,遍及全臺地區,歷經數月的肆虐,共計 出現 3,836 人,死亡 2,693 人,致死率高達 70.2%;隔年疫情再度發威,共造 成 2,670 名患者,1,675 人死亡,致死率達 62.73%。是 1895 年後,最嚴重的 一次霍亂災情,並造成相當的社會恐慌。19
15 〈 霍 亂 〉,「 大 英 百 科 全 書 」 ( 大 英 線 上 繁 體 中 文 版 , 2010 年 8 月 2 日 。 ) 網 址 : http://0-daying.wordpedia.com.opac.lib.ntnu.edu.tw/content.aspx?id=015814[存取日期:2010 年 9 月 14 日] 。
16 周凱,《廈門志》(臺灣文獻叢刊[以下簡稱「臺文叢」]96 種,1961 年;1839 年原刊),頁 74。
17 陳培桂,《淡水廳志》(臺文叢 172 種,1963 年;1871 年原刊),頁 349。這一段紀錄後為《苗 栗縣志》、《臺灣通史》等所引用。
18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大正八九年コレラ病流行誌》(臺北:臺灣總督府警務局,1922 年),頁 3-14、17-18。
19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大正八九年コレラ病流行誌》,頁 14-16。
(三)疫情時程
就疾病本身自然性的差異而言,從疫病季節、患者人數、致死率等中可 見各疫病的特色。在 1918-20 年間流感與霍亂交互侵襲,帶來不同的傷亡情 況。就表 1 所整理,流感患者與死亡人數皆遠超過霍亂(應可說至今無一傳 染病可比擬);但若論致死率而言,霍亂則為流感的數十倍之多,可看出前者 為高傳染性,後者則為高致死率。另就爆發的時間來區別,兩者並無交會時 點,流感以溫度較低的冬季為主,霍亂則以氣溫較高的夏秋為主要流行季節。
從上述影響,可看出兩種疫病的差異特性。
而在人為認知的部分,對於官方而言,此兩種傳染病亦被賦予不同的「性 質」。霍亂是當時八種法定傳染病之一,在疫情高昇時有標準的因應程序。地 方政府除需向總督府通報外,並需發佈命令通告其下轄區疫情訊息;此外,
官方則依程序組成包括警政、醫療、行政人員相關防疫小組因應,以調動不 同地區的公醫及醫療資源前往疫區馳援。然流感對於當時的公衛體系而言,
則是一種相當陌生的病,它並不在法定傳染病內,也沒有大規模因應的經驗,
故 1918 年初接觸時,行政單位並沒有一套因應標準來控管。
這種差異也可能反映在民眾的認知內,畢竟霍亂以 1820 年為起始點,至 1918 年 已 有近 一百多年 ,雖非 年年發 生,但對 其特性 與病況 多少有 所瞭解 , 加以官方大力宣導,使此疾病對一般民眾而言已不陌生。流感的情況則截然 不同,包括醫師在內的絕大多數人對此疫病皆相當陌生,要至 1918 年大流感 後,方才因實際接觸的經驗而開始有所瞭解。故除了流感可藉飛沫進行人對 人的直接傳染因素外,對於該疫情的瞭解程度不清以致缺乏系統性的防疫措 施,是導致疫病人數差異甚大的助因。
表 1、1918-20 年間臺灣流感與霍亂疫情概況
時間 病症 傷亡
1918.05-06 流感 輕微
1918.10-12 流感 患者 779,523 名,25,397 名死亡 1919.10-11 霍亂 患者 3,836 名,2,693 名死亡 1920.01-02 流感 患者 153,649 名,19,951 名死亡 1920.07-11 霍亂 患者 2,670 名,1,675 名死亡
說明:流感疫情時程,主要選取其疫情高峰期階段。
資料來源:內務省衛生局,《流行性感冒》,頁 100-106。臺灣總督府警務局,
《大正八九年コレラ病流行誌》,頁 14-16。
三、日記中的觀點:總督與醫師
統計數字與官方報導雖可呈顯疫情的部分實情,但卻難以反映當時的人 們面對疫情時,有何種感受。當時代的人們中,其著作中有描述此兩疫情情 況者,現可見者包括田健治郎、井上伊之助、加納小郭家、張麗俊、黃旺成 、 吳濁流等人,他們的身份包括官員、地方仕紳、醫師及青年學生,若包含各 著作中所記述的人員,範圍則更加多樣,並多涉及原住民。他們雖生活在同 一個時空中,但卻因身份地位而處於不同的社會位置,因而對於兩場傳染病 的觀察,產生了不同的視角,對於疾病的記載與論述,應也可呈顯多重的複 眼觀點,以資觀察疫情的多樣面貌。
(一)總督:田健治郎
「總督」一職,是日治時期臺灣最高的行政長官,也是當時面對傳染疫 情的總指揮官。田健治郎(1855-1930)任期自 1919 年 10 月起至 1923 年 9 月止,為日治時期臺灣第八任,並是首位的文人總督。其與臺灣淵源甚早,
日本在取得臺灣後,即成立臺灣事務局,當時田健治郎即為交通部門的代表 委員。田健治郎長期有以漢文書寫日記之習慣,身後因而留存有 1905 年至 1930 年 間 以漢 文書寫之 日記, 記錄了 其在臺灣 四年間 之官場 及生活 蹤跡,近 年在學者們的整理下正式出版。20在其任期內雖已不需再面對日治前期困擾公 衛體系的鼠疫,然他所接手的臺灣,流感病毒仍潛伏於暗處虎視眈眈,華南 地區又有霍亂疫情爆發,終將影響臺灣,所引發的後續影響幾乎橫貫其整個 任期。在其日記中,自是對此兩疾病之疫情及其影響有所記錄。故透過其日 記,讓我們得以一窺疫病來襲時身居高位的總督其想法及應對方式。21
1、流感
20 許雪姬總編輯,《臺灣歷史辭典》(臺北:遠流,2003 年),頁 266。
21 關於田健治郎日記的史料價值,可參見吳文星,〈「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解題〉,收於吳文星 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2001 年),頁 i-x。
田健治郎就任總督時,正是臺灣逐漸進入 1919 年冬季,也同是第三波流 感疫情之時期。而在田總督的日記中,對於流感的紀錄甚多。主要可分為兩 大類,一類為其私人親友間病情的部分,另一類則是其公務上所必需面對的 流感疫情以及後續之影響。以下分別論述。
(1)親友患病
在公領域上,田健治郎為臺灣最高的行政長官,但回歸其日常生活中,
則有屬於其自身的人際網絡,主要集中於日本政商界。這些親友師長雖多為 權貴,但仍不免會患上流感,從其日記中,可看出其在私領域範圍內對於患 病者的觀感。
在 1919 年年底至 1920 年年初,田總督趁著新年假期,返回日本省親休 憩,並利用在日本的期間處理相關公務及接待政商人士。日本雖是海島,不 過頻繁地貿易交通往來,仍無法倖免流感疫情。大流感的侵襲造成極大傷亡 與社會恐慌,並出現了桶棺堆積、火葬場「客」滿等慘重災情。22據日本官方 統計,1918-20 年的流感死亡人數,便達 38 萬餘人,患者則有 2,358 萬餘人 左右。23
田總督所往來者多為政商名流,理論上處於較一般民眾為佳的生活環境 中。但以流感可以口沫傳播的特性、加以此波流感病毒傳染力甚巨,部分仍 難逃傳染致病。於 1920 年 1 月 8 日的日記中田總督便提到其日本舊識因流感 而逝世的事蹟,:「子爵及信大氏出接云:數日前罹流行性感冒,治療中發肺 炎,遂陷心臟麻痺而逝。可悼也!」241920 年 3 月 27 日, 田總督的 日記再 度 記錄了一則友人因流感入院之事,其提到:
午後,訪林謙吉郎之病於赤十字病院。先是,同氏罹流行感冒,發肺 炎,為攝養不宜,遂招肺患而入院。今雖體溫復常,存肋膜水腫,非
22 〈火葬場は棺桶の山〉《臺灣日日新報》,1918 年 11 月 9 日,7 版;〈惡性感冒猖獗〉《臺灣日日 新報》,1918 年 10 月 28 日,5 版;〈兵庫流行感冒〉《臺灣日日新報》,1918 年 10 月 31 日,5 版;〈保険損害激増 悪性感冒影響〉《中外商業新報》(東京),1919 年 2 月 14 日;〈流行感冒 で七百万円の大穴〉《東京日日新報》(東京),1920 年 1 月 10 日。
23 內務省衛生局,《流行性感冒》,頁 95-96;内務省衛生局編,《流行性感冒患死者数調査表 大 正 7 年 8 月至 8 年 7 月》(東京:内務省衛生局,1919 年);内務省衛生局編,《流行性感冒患 死者数調査表 大正 8 年 9 月至 9 年 7 月》(東京:内務省衛生局,1920 年)。
24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134。
數月靜養,難齊全快。則忠告戒慎靜養而歸。25
林謙吉郎是當時著名的一名實業家,在日本推動「南進」政策方面擔任 著重要角色,與田健治郎亦有交誼,並還曾在他猶豫是否要接任總督一職時 力勸他接任。26林謙吉郎感染流感後,隨著病情加劇轉為肺炎,這也是一般流 感患者常引發的併發症,且因照顧不當病情加重,而入紅十字醫院治療。田 總督特地不畏傳染親到醫院探視,並交代林謙吉郎要戒慎靜養,以免病情再 度復發。另在 1921(大正 10)年 1 月 14 日,他去拜訪了另一位政界人士,
其提到「前十時,訪三浦梧樓(1846-1926)子于其邸。子昨臘罹流行感冒,
發肺炎。今病稍癒,將以明日轉療于熱海。會晤而慰問之,暫話時事而去。」27 三浦梧樓是當時政界中甚為活躍的元老級人物,曾任陸軍中將、貴族院子爵 議員,朝鮮全權公使等 28,在此次疫情中同是染病,故田總督前去拜訪 慰問 , 並聊談時事。
對於 政界 長輩 友人 的患 病,從田健治郎日記中顯露出不少關心與悼念之 意,對於臺灣的疫情也甚為擔憂。但對於另一則在臺灣因流感引發的事件,
田總督卻抱持著不同的態度來應對。
(2)臺灣的流感景況與動亂
田 健治郎 的前一任 總督為 明石元 二郎( 1864-1919),在 1918 年 接任總督 一職,在 1918 年年底的第一波大流感疫情中,積極推動相關對抗流感措施。
但至 1919 年 6 月底時,明石先是出現了發燒的症狀,初始並不以為意,至 7 月 1 日身體狀況卻突然急轉直下,29後經醫師診療,認為乃係染上流感,並因 此引發肺炎,至 4 日時幾乎已經陷入彌留的狀況。其後雖一度恢復,但在沒 有充分休息又忙於公事的情況下,身體狀況相當不穩定,終在 10 月 24 日逝 世於日本。30在這種情況下,田健治郎方於 1919 年 10 月 28 日接任了總督一
25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235。
26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36。關於田健治郎、林謙吉郎等在南進政策 方面扮演的角色,可參見鍾淑敏,〈臺灣總督府的「南支南洋」政策——以事業補助為中心〉《臺 灣大學歷史學報》,34(臺北:2004),頁 149-194。
27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中)》,頁 13。
28 其事蹟最為人所注意者,應是主導暗殺朝鮮明成皇后(閔妃)的乙未事變。
29 小森德治,《明石元二郎(下卷)》(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1928 年),頁 206-207。
30 小森德治,《明石元二郎(下卷)》,頁 207-211。關於明石元二郎此次巡臺與罹病之詳情,可參見 鄭政誠,〈臺灣總督明石元二郎的東臺灣巡視與罹病初探〉《國史館學術集刊》,16(臺北:2008), 頁 49-89。
職。31
其就任總督月餘後,如同前述,回到了日本度過新年,並且在帝國的政 治中心—東京內,為治理臺灣的各項事宜進行運作。而這段期間臺灣並不寧 靜,1920 年 1 月 12 日的日記他就寫道:「客月來,通內地、臺灣惡性感冒大 流行,患者頗多……其病性如何未可知也。」32顯示他同時觀察到日本、臺灣 兩地皆因流感而患者紛出,然從其「其病性如何未可知也」,顯示他對於流感 病毒的特性似也未能清楚瞭解。故當時 1 月雖正值新年時期,臺灣卻因流感 的緣故,患者眾多,人們也不敢輕易外出,臺灣街市冷冷清清。而且雖已在 前年遭逢流感,但至 1920 年,仍無法判定疾病的成因究竟為何,僅能被動的 處理,無怪乎田總督如此憂心的記載著。
然流感所帶來的動盪中,最為困擾田健治郎的應是其引發泰雅族人的出 草事件。伴隨著流感遍及全臺,病毒也透過各種管道被帶入原住民的聚落中,
其傳播之速,造成部落內的大恐慌,其中尤以中部地區的泰雅族人反應最為 劇烈。臺中、苗栗一帶的泰雅族,根據森丑之助的分類,主要有北勢群和南 勢群等兩個亞群,前者包含八社,後者則有七社。在 1910 年代中期時,各部 落人口數大約如表 2 所示。
表 2、泰雅族北勢群與南勢群各社人口數
北勢群 南勢群
社名 戶數 人口 社名 戶數 人口
蘆翁社 20 91 沙布那社 12 67 盡尾社 36 164 希拉谷社 35 159 得木巫乃社 39 197 稍來社 20 101 眉必浩社 21 134 阿冷(裡冷)社 30 106 馬那邦社 32 145 白毛社 26 143 蘇魯社 18 74 貼字悠完社 17 64 老屋峨社 56 287 南阿冷社 26 122 武榮社 27 192
合計 279 1,284 合計 166 762 資料來源:森丑之助,《臺灣蕃族志》第一卷(臺北: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
1917 年 ),頁 73-78。
31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0-41;〈新總督決定(二十九日東京發至急 報)〉《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10 月 30 日,2 版。
32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141。
在 1918 年 11 月上旬時,該地區的部落內首度傳出疫情,來源是因為一 些泰雅族人在 10 月下旬時被帶至臺北觀光,當時正是流感逐漸蔓延之際,在 沒有刻意預防下,返回時連帶把意外的觀光禮物—流感病毒帶了回來,並迅 速在原住民部落內傳開,甚至連山地警察也染上此傳染性惡疾,多人因而喪 命。33此後,疫情不斷產生,甚至有整個部落人人幾乎都感染的情況。34他 們 認為如此慘重的傷亡,是祖靈對於日本政府禁止其刺青、獵首的憤怒所致,
故在 1920 年,選擇了回復祖先的傳統方式—出草,以慰祭憤怒的祖靈。35從 1920 年 1 月開 始,北勢 群原住 民陸續 攻擊山區 內製作 樟腦的 腦寮, 並殺害 工 作人員,另部分監督原住民活動的警戒所也遭到攻擊,嚴重挑戰官方在山區 的治理秩序。36這樣的動亂直到 1923 年方暫時落幕,期間讓殖民政府極為頭 痛,在當時任職總督的田健治郎日記中,對於此一事件自然不會缺席。
面對如此情勢,總督府方面自然將其視之為反亂事件,自 2 月開始陸續 派遣千餘名警力進駐山區,以圖鎮壓該地情勢。374 月 時,官方並緊 急在卓 蘭 眉必浩、雪山坑兩駐在所架設通電的鐵絲網作為防禦副線。385 月 5 日時,田 健治郎總督再指示警務局長對於北勢群的情勢要詳加注意。39而鑑於已動員大 量警力仍未能壓制動亂,6 月 3 日,田健總督在離臺前批准了以突擊方式切斷 北勢群糧食的來源,其日記中記載:
富島 40(警務局長)又與加福 41臺中廳長述北勢蕃討伐之計畫,請 裁決,
許之。今春來北勢蕃為感冒流行,陷一種迷信,頻頻行馘首蠻行,警
33 〈臺中蕃地感冒〉《臺灣日日新報》,1918 年 11 月 7 日,7 版。將原住民帶至都市觀光,主是利 用都市的現代化建設,對原住民所進行的綏撫教化策略之一。相關討論可參見鄭政誠,《日治時 期臺灣原住民的觀光行旅》(臺北:博揚,2006 年)。
34 井上伊之助,《臺灣山地醫療傳道記》(東京:新教,1965 年,2 版),頁 212。
35 蔡承豪,〈流感與出草——臺中地區的泰雅族動亂(1918-1923)〉,頁 183-185、187-190。
36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理蕃誌稿》第四編(臺北:臺灣總督府警務局,1932 年),頁 572、590;
臺灣總督府編,《臺灣總督府民政事務成績提要》第二六編(臺北:臺灣總督府,1921 年),頁 623-624。
37 瀨野尾寧,〈慘害を偲ぶ白冷を訪ふの記(一)〉《臺灣警察協會雜誌》,179(臺北:1931),頁 9。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理蕃誌稿》第四編,頁 587。
38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理蕃誌稿》第四編,頁 585。
39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292。
40 富島元治(1874-?),京都府人,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大學、法學士。歷任高雄州知事、臺灣總督府 法院判官、南投廳長、臺北廳長、警視總長、警務局長等職務。
41 加福豐次(1876-1921),東京府人,東京帝國大學法科佛法科、法學士。歷任臺北廳長、臺灣中 央衞生會委員、蕃務本署長事務取扱等職,並為臺中州首任知事。
吏往而戍者恆四、五百人,尚未壓伏,故欲突擊而斷其糧道也。42
後 6 月 7 日起田總督即離開臺灣,北上日本,至 8 月 17 日方重臨臺灣。43在 這段期間,山區情勢一度受到控制,但持續的疫病、漢人侵入其生活領域的 侵擾,及警察管理的不當,至 7 月時泰雅族社又開始出現情勢不穩的情況。 7 月 6 日,白毛社人開始襲擊駐紮於山地的警政機關,在山區作戰的情況對日 警也甚為不利。44田健治郎的日記中並不斷提及山區的戰事。如「(1920 年 7 月 12 日)下村長官 45來稟諸政務,又議對北勢蕃猖獗,軍隊出征要求之可否。
則指示實地調查再議之必要」46、「(1920 年 7 月 25 日)午後,下村長官來邸……
談對生蕃策之方針。」47「(1920 年 7 月 26 日)賀來專賣局長 48上京來訪,稟 議 ……臺中廳下北勢蕃猖獗之事。」49
1920 年 8 月 10 日 的日記 中他並 提到:「後 五時 半,與原 首相會 見 ……談 臺灣地方制度實施之準備、臺灣民情之平靜、兇蕃反抗之處分、虎疫流行之 狀況等。」50當時為原敬(1856-1921)內閣時期,日記中的原首相即是 原敬 , 田健治郎任臺灣總督,便是由其促成且任命。在這次會面中,他提到了因流 感爆發動亂的原住民反抗事件,也提到了霍亂的災況。即以一個作為下屬的 身份,向首相報告了臺灣最新的疫況及後續引發的事件。
而田健治郎於 8 月 17 日返抵臺灣後,隨即於隔日與下村宏民政長官及富 島元治討論如何因應泰雅族動亂的事情。51隨著不斷的征討,至 9 月時,先有 南勢群 80 餘名原住民繳械,日方將之收容於久良栖,但其他部落仍繼續反抗,
戰事持續蔓延。52在田總督回到臺灣後,其 9 月 19 日的日記中則提到:「而蕃
42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328。
43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335、418。
44 〈不思議にも助かりし 巡查の妻子(九日臺中電話)〉《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7 月 10 日,
7 版;〈蕃害彙報 井出巡查九死一生〉《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7 月 11 日,5 版。
45 下村宏(1875-1957),和歌山縣士族。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大學、法學士、伯林留學、研究。曾任 郵便貯金局長、臺灣總督府民政長官、中央大學講師、法政大學講師、早稻田大學講師、財政 學敎授等。
46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379。
47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391。
48 賀來佐賀太郎(1874-?),大分縣人。東京帝國大學法科、法學士,曾任專賣局局長、總務長官等 職。
49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392。
50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10。
51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19。
52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理蕃誌稿》第四編,頁 587。
人最長奇襲狙擊 ……昨日皿舞蕃(サラマイ)53六十余人,突然襲合流點(及 椚岡)屯駐所,警部補以下死傷十餘人,霧社方面頻報危急。」54為壓制山區 的原住民,並彌補日警在山區作戰的劣勢,10 月 2 日開始,官方派遣飛機至 東勢郡轄內山區對原住民部落投下炸彈,但 10 月 4 日時即出現駕駛第四十一 號機的警部遠藤市郎(屏東警察航空班)和依田忠明囑託(特務曹長)飛至 雪山坑上游執行任務後,因機件故障墜機,依田囑託毫髮無傷(一說輕傷),
徒步到雪山坑柴營警戒所告急,但遠藤市郎警部受傷後不醒人事,在救護隊 抵達前就被殺害的事件。55田健治郎日記中寫道:「飛行機對兇蕃效力之有無 未可推知,先見此一頓挫,頗屬遺憾之事。」56日方雖屢有損失,不過多次的 轟炸,已造成北勢群極大的恐慌,航空偵察對於原住民在山區的情勢亦有更 進一步的瞭解。對於殉難的遠藤飛行警部,在 10 月 16 日舉辦葬禮時,官方 刻意盛大舉行,田健治郎跟臺灣軍柴五郎大將皆特地前往上香致意,會葬者 達數百人,田健治郎並評斷為:「可謂得死處也」57,顯示田總督對於這些因 征討原住民而殉職的人員之評價。58
為掌控事件情勢,田健治郎多次召集官員討論、或指派其往前線視察最 新戰況。5910 月 4 日 時,他先是詢 問有關 山區道 路開鑿 之意見 60,10 月 16 日 上午九點,田總督更召開大規模的會議商討此波原住民反抗事件,與會者有 下村、川崎、其他理蕃課長以下及臺北、新竹、臺中三州知事、警務部長,
能高、東勢、竹東、大溪等郡守等二十二人於其官邸進行會議,可謂是一場 盛大的聯席會議。會後提出統一事權、決行賞罰、開鑿交通,改變配置等調 配,加上之前批准的突擊等方式因應 61,可看出對於延續將近一年的動亂,
田總督亟欲增加鎮壓此一事件的效率。故以上述之改變來改進日方的缺失,
53 稍來社之日語拼音。
54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52。
55 〈蕃界飛行機落 一即死一生還〉《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10 月 5 日,5 版;〈痛恨悲憤の氣を 吐く可く二機相前後して爆彈攻擊決行遭難地を過ぎ一掬の淚を手向けつつ〉《臺灣日日新報》,
1920 年 10 月 7 日,7 版。
56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75。
57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89。
58 其葬禮舉行甚為盛大,可參見〈故遠藤警部葬儀本日午後二時自宅出棺〉《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10 月 16 日,7 版;〈故遠藤警部葬儀〉《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10 月 17 日,6 版;〈英靈 を慰むるに足る莊嚴なる葬儀 各宮家よりも弔慰金下賜總督軍司令官臨場〉《臺灣日日新報》,
1920 年 10 月 17 日,7 版。
59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80、484、493、520。
60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75。
61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89。
並且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以謀動亂能儘早結束。
而在會議的同時,日軍在山區的攻勢並未間斷。在 10 月 22 日的日記中,
田健治郎記錄了來自能高郡守的公報,其提到 16 日至 19 日的戰鬥情況。戰 鬥結果除獵首約二十名反抗的泰雅族人外,並燒毀其屋舍、倉庫,而協助日 方的原住民則有六人死亡,受傷五名,可想見戰況之激烈。62日軍逐漸進逼的 武力征伐,並連同其他原住民部落的進襲,至該年年終時,使得泰雅族族人 陸續選擇繳械投降,山區情勢逐漸穩定。63
1921 年 8 月 23 日 ,田總 督來到 霧社巡視 ,面對 當地數 百名出 迎的男女 老幼原住民,及高唱日本國歌君之代的原住民學童,讓他回憶起這場原住民 反亂的歷程。他日記中提到:
昨年皿舞蕃之叛亂,虐殺警察官等數十餘人也,警察官募集霧社蕃三 百五十人為義勇警手,編制數個襲擊隊,分道而襲皿舞蕃。馘首三十 餘人,燒夷住宅、倉庫數十棟,使彼等窮困到乞降,而霧社蕃亦死傷 算十餘人,其忠勇可嘉也。
田總督並作詩一首稱,該詩云:「曾從討伐奏殊功,自負平生勇與忠;今日來 觀蕃世界,百千來謁致深衷。」64顯然對於動用大批警察征討迫使泰雅族人「窮 困到乞降」,田總督認為乃是一大功績。
關於這場泰雅族大規模出草的事件之因,除 1920 年 6 月的日記中提到「北 勢蕃為感冒流行,陷一種迷信」65外,另在 1920 年 9 月 19 日的日記中,田總 督就這樣寫道:「本年二、三月之交,流行性感冒大型於蕃地,蕃人死者頗多。
無智生蕃中,有陷迷信者,謂是為交異民族,神降此災厄也,不可不馘首以 謝神。」66田總督雖明瞭其泰雅族人起事的原因乃是流感,卻又用了「迷信」
之理由來判斷泰雅族人這一次行動的起因。他會如此認為,除是對原住民的 信仰並不瞭解所致外,也反映出日本政府的統治政策,並未立基於原住民的 生活習俗。與後文將提及的井上伊之助醫師相較,呈現了不同的觀點。
62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98-499。
63 臺灣總督府編,《臺灣總督府民政事務成績提要》第二六編,頁 623-624;原房助編,《臺灣大 年表》(臺北:臺灣經世新報社,1932 年),頁 118-120。
64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中)》,頁 190。
65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328。
66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52。
至 1922(大正 11)年,流感又再度於部落內肆虐,部分的泰雅族部落繼 續進行抵抗,歸順的部落亦有不安的情勢,至 1923 年整個動亂方日漸平息。67 然隨著反抗聲勢日益薄弱,連帶田總督的日記中對此事件亦少有著墨了。
2、霍亂
田健治郎領臺時,時節已進入秋冬,盛行於夏季的霍亂疫情已大體消退。
但中國華南地區的霍亂疫情尚方興未艾、虎視眈眈,一旦找到防疫缺口,便 可能侵入臺灣,成為田總督必需傷神的事件之一。
當流感疫情在 1920 年 3 月後逐漸褪去時,霍亂疫情卻緊接而來。至 1920 年 4 月底時,臺南廳轄內楠梓坑、阿公店等地又開始出現疫情,後並拓展至 中北部地區。68鑑於逐步擴大的災情,總督府因而在 1920 年 7 月 7 日,以總 督田健治郎之名發佈諭告(第二號),通令各機關必須嚴防霍亂。69不過田總 督的日記內對於發佈此項諭令並無記載,應是其個人習慣不在日記內記載此 種法令內容,畢竟相關命令多由幕僚從其指示而擬稿,且這段時間他也不在 臺灣,非其主動經手。
1920 年 8 月 10 日,田總督 向原敬 首相報 告了臺 灣霍亂流 行的狀 況。70而 臺日交通頻繁,霍亂病菌相當有可能藉此被帶入日本,或許是因為需向中央 回報臺灣的最新疫況,田總督 8 月 17 日回到臺灣後,因霍亂疫情仍未完全消 退,加以有地方官員,甚至包括退任官員陸續前來報告災況及應變情況,他 也將之較密集的記錄於日記中。在 8 月 22、23 日之日記他分別記載:「此夜 , 津田毅一(1868-?)來候,且述虎疫避病院改良之切要」71、「午前九時,登 廳,聽田端幸三郎(1886-1963)72警務官,臺南、嘉義、臺中水害、虎疫 及 民情視察之報告。」73津田毅一曾任桃園、臺南、嘉義等地廳長,對於地方事 務應甚熟悉,此時雖僅是以律師身份來臺執業,並擔任企業的股東 74,依然
67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理蕃誌稿》第四編,頁 464。
68 〈臺南虎疫 眞正を決定(三十日臺南發電)〉《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5 月 1 日,2 版;〈臺 南之虎疫〉《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5 月 1 日,6 版。
69 〈總督の諭吿 虎軍豫防に就いて〉《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7 月 8 日,7 版;臺灣總督府編,
《詔敕‧令旨‧諭告‧訓達類纂》(臺北:成文,1999 年),頁 320。
70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10。
71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25。
72 時為警務局衛生課長。
73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26。
74 〈律師披露〉《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6 月 27 日,6 版;〈臺灣熬鹽會社 製鹽界の一發展 意 外に引受株好況〉《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8 月 26 日,2 版;橋本白水,《臺灣統治と其功勞
就霍亂隔離醫院給予總督一些意見。
而殖民政府已有多次面對霍亂侵襲的經驗,包括隔離、調查、動員清潔 等,甚至還引入疫苗注射的因應措施。日本公共衛生政策,日益偏向在傳染 病爆發時,便使用疫苗的手段來予以控制,以展現其科學進步的進步觀,即 便疫苗效力仍有疑慮之際。75而為先作示範,在 8 月 24 日的日記中,田總督 便提到:「朝,白川醫官外一名來邸,就予左腕行虎疫豫防血清皮下注射。」76 以當時的技術而言,霍亂 係 由 霍 亂 弧 菌 所 引 發 , 當 時 已 有 能 力 觀 察 且 找 出 病 菌 , 故 有 技 術 量 產 疫 苗 。 臺 灣 自 1916 年 起 開 始 試 行 霍 亂 疫 苗 注 射 , 地 方 也 主 動 聘 請 公 醫 前 來 注 射,以 圖 降 低 致 病 率。疫 苗 來 源 除 臺 灣 總 督 府 研 究 所 自 行 生 產 者、並 在 疫 情 期 間 特 別 提 高 產 能 外,並 向 東 京 傳 染 病 研 究 所 與 北 里 研 究 所 購 買 , 以 作 因 應 。77在 1919 年 10 月 時 , 官 方 即 已 擬 妥 備 以 一 萬 人 份 以 做 因 應 。78至 1920 年 , 疫 苗 仍 持 續 量 產 ,為預防疫情的擴大,
7 月 底時疫 情已漸 擴大的 臺北地 區開始推 行注射 疫苗。79
然其後的日記中,田總督即多記載原住民動亂的事件,及臺灣的風災、
水災事件,對於霍亂的事件,並未再明確提及,或因其心神多為更大的事件 所吸引了。即便 11 月下旬時霍亂侵入臺中原住民部落內,因有前數月的大動 亂,而引發警戒 80,然田總督的日記並未有所紀錄,其記載可謂告一段落。
(二)醫師:加納小郭家與井上伊之助
殖民政府進入殖民地後,必然會產生新政權與舊有體制及慣習的落差,
而 如 何 排除 後 者所 代 表 的對 殖 民者 的 文化 抵 抗, 醫 療就 成 為一 個 重要的 手
者》(臺北:巖松堂書店,1930 年),頁 105。
75 詳見劉士永,〈「清潔」、「衛生」與「保健」——日治時期臺灣社會公共衛生觀念之轉變〉《臺灣 史研究》,8:1(臺北:2001),頁 41-88。
76 吳文星等主編,《臺灣總督田健治郎日記(上)》,頁 427。
77 詳見沈佳姍,〈針式預防注射在臺灣的發展:以 1919 年霍亂大流行時期為探討焦點〉,頁 79-84;
魏嘉弘,〈日治時期臺灣「亞洲型霍亂」之研究〉,頁 161-162。
78 〈東港に又虎疫 四名發生二名死亡(二十九日打狗發電)〉《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10 月 30 日,2 版;臺灣總督府警務局,《大正八九年コレラ病流行誌》,頁 128。
79 〈虎疫と注射 赤十字病院で施行〉《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7 月 31 日,5 版;〈虎疫の豫防注 射 大稻埕公會に於る〉《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8 月 22 日,4 版;〈豫防注射を為よ北部は三 方から包圍 虎疫猖獗を極む〉《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8 月 25 日,4 版;〈虎疫豫防注射 本 日成淵學校で〉《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8 月 25 日,7 版。
80 〈虎疫蕃界に入る 臺中と新竹とに續發〉《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11 月 25 日,7 版;〈臺中 蕃社の虎疫〉《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12 月 10 日,7 版。
段,甚至有「一個經營完善的醫院終究遠勝於一組機槍」的說法。殖民政府 並企圖運用西方醫學的手段,來壟斷被殖民者的身體解釋權,並進而操控文 化的解釋意涵。81日本領臺後,即將受過近代醫學教育方式之醫師分配於各地 區,除漢人市街,也包含原住民地域。總督府欲透過近代醫療,以使統治機 制深入各部落內,進而掌控山區資源。然受到自然地理環境的限制,以及有 意願進入山區行醫者有限,進程相對緩慢,1914(大正 3)年方開始於各原住 民部落間增設醫療所,1917(大正 6)年開始配置公醫及設置施療所,不過設 備多半不甚完整。而統治初期,新的醫療手段能讓原住民感受「文明」威力 者有限,故往往需搭配警察力量,先對於部落內舊的體制進行抑制與摧毀,
以豎立統治權威。而這些醫師,則站在疾病的最前線,與原住民直接進行互 動,並得以觀察其行為模式及思想。82
本節所選取的兩位醫師—加納小郭家與井上伊之助,兩者皆曾於原住民 地區醫診,後者更長期在原住民地域內活動,可資觀察到山地醫療的另一種 面向。
1、加納小郭家
加 納 和 氣 生( 1886-1939),又 名 加 納 小 郭 家 83,日 本 熊 本 縣 人 ,畢 業 於 長 崎 醫 專 ,除 是 醫 生 ,並 是 あ う う ぎ 和 歌 派 歌 者 。 他在 1912(明治 45)
年 來 臺,後 被 分 發 到 東 港 地 區 擔 任 公 醫,住 在 與 日 本 國 內 迥 異 的 熱 帶 偏 僻 地 區 , 除 了 從 事 醫 務 , 身 在 異 鄉 , 他 自 1914 年 底 起 師 事 齋 藤 茂 吉 84, 後 並 專 注 於 作 歌,留 下 許 多 描 述 臺 灣 風 土 人 情 的 和 歌,因 而 得 以 讓 我 們 一 窺 其 診 治 時 所 觀 察 的 社 會 疫 情 。85本 文 所 使 用 的 和 歌 資 料 , 則 係 由 篠 原 正 巳 整 理 出 版 的 《 ア ラ ラ ギ の 歌 : 加 納 小 郭 家 臺 湾 の 歌 》 一 書 中 之 記 載 為 主 , 並 輔 以 其 他 和 歌 , 以 圖 較 全 面 使 用 其 之 創 作 。86
(1)流感
81 David J. Arnold, “Medicine and Colonialism”, in W.F. Bynum and Roy Porter eds., The Companion Encyclopedia for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3, pp. 1393-1416.
82 小田俊郎著,洪有錫譯,《臺灣醫學五十年》(臺北:前衛,2000 年;1974 年原刊,修訂版),
頁 60-61;莊永明,《臺灣醫療史——以臺大醫院為主軸》(臺北:遠流,1998 年),頁 192-194。
83 因主要引用加納和氣生的和歌作品,故以下行文以加納小郭家之名為主。
84 1882 年生於日本山形縣,1953 年卒,舊姓守谷,別名童馬山房主人。1905 年進入東京大學醫 學科,並開始作和歌,亦是一位亦醫亦詩的奇人。
85 田淵武吉,〈小郭家一代略傳〉《短歌雜誌原生林》,5:3(臺北:1939 年),頁 5-20。
86 篠原正巳,《アララギの歌:加納小郭家臺湾の歌》(臺北:致良,2003 年)。
加 納 小 郭 家 所 觀 察 到 的 流 感 情 況,主 要 是 在 原 住 民 部 落 內。這 波 流 感 疫 情 對 原 住 民 的 影 響 , 若 純粹僅就絕對數字上來看,1918 年原住民的流感 患者有數為 34,904 人,遠較漢人的 689,811 人為少,也比日本人的 55,749 人 少。死亡人數方面,原住民有 1,131 人,也較漢人的 23,566 人為少,不過則 略多於日本人的 630 人,就整體而言似乎並不算太嚴重。然而,1918 年的統 計中只呈現臺東、花蓮兩地原住民的情況,花東地區漢人與日本人的人數高 於原住民,但死亡人數與原住民傷亡情況相較,卻是不成比例。以臺東為例 , 死亡的 678 人中,原住民就佔了 534 名。在花蓮,則是漢人與日本人移民死 亡人數僅略多於原住民。也許是因為這樣奇異的致死率,日本政府方對這兩 個地方作特別統計。但流感的疫情非僅限於此兩地而已,顯無法正確反映出 全臺原住民的疫況全貌,但以花東為例,已可見災情之嚴重。事實上,單就 花東原住民的統計數字來觀察,原住民有將近 60%的人感染上這波流感,其 比例約是日本人的 1.7 倍(58.5:34.8),而是漢人的約 3 倍(58.5:20.1)。這 麼高的感染率與致死率,和山地醫療設備的缺乏,有相當的關連。
屏東地區 1918 年的流感統計中,雖無出現該地區原住民病況的統計,但 在當時的報導中,確可看見相關紀錄。87以加 納 小 郭 家 服 務 的潮州支廳為例,
該行政區內約有 57 個原住民部落,分佈在今瑪家鄉、泰武鄉、來義鄉、春日 鄉、獅子鄉等地區。根據 1921 年的統計,「番地」共有原住民 15,014 人(另 有高山原住民 88 人),約佔該支廳人口的 25%。88當中的茫牙利社在 11 月中 旬時便出現達 60 名左右的患者。89
作為該地區的公醫,在疫病爆發後,加納小郭家應即被調動前往患病的 部落進行治療。因而在 1919 年也為這場世紀災難在原住民部落的情況,留下 一首名為「舊臘下旬為流行感冒視察入番區」這樣的和歌。其內容為:「為挽 回熟番性命,於石臼調藥。小生診視於黑暗石室中,因患流行病之番人。」90 想必他是相當努力的營救原住民的生命,但從「於石臼調藥」、「黑暗石室」
之類的描述看來,顯然該地方經過了上一波的流感侵襲,醫療設備依然欠缺,
並未補強,故僅能就地使用原住民的器具,並且在其房舍內進行醫療行為。
以這樣的設備如何對抗恐怖的流感,著實讓人不感樂觀。且連當時巡視原住
87 〈阿緱通信(十二月)〉《臺灣醫學會雜誌》,195/196(臺北:1919 年),頁 424。
88 志賀格編,《潮州郡勢要覽》(潮州:潮州郡,1924 年),頁 4。
89 〈阿緱の感冒 病勢蕃社を冒す〉《臺灣日日新報》,1918 年 11 月 21 日,7 版。
90 篠原正巳,《アララギの歌:加納小郭家臺湾の歌》,頁 232。
民 區 域 的警 察 本署 理 蕃 課長 江 口良 三 郎這 等 官員 亦 都不 免 在巡 視 中染上 疾 病,更不難想像原住民部落內的景況了。91
而加納小郭家除親自前往部落內免除原住民移動之苦外,並不收取醫療 費,希冀可以減輕他們的負擔,他並寫到有些原住民就帶著芋頭前來支應醫 療費用,呈現了一般官方史料中少見的醫師與原住民互動情況。92
(2)霍亂
加 納 小 郭 家 關 於 霍 亂 的 記 載,則 是 平 地 市 街 中 的 抗 疫 經 驗。1919 年 , 南 部 的 臺 南、高 雄 地 區 是 當 時 的 主 要 疫 區 之 一,忙 煞 相 關 防 疫 人 員。雖 已 鄰 近 屏 東 地 區,但 因 自 恃 下 淡 水 溪( 高 屏 溪 )的 阻 隔,加 以 各 方 面 預 防 措 施 的 施 行,以 致 阿 緱 廳 的 公 衛 體 系 在 9 月 時 仍 慶 幸 得 以 免 於 霍 亂 的 侵 襲 , 甚 至 尚 有 餘 力 派 遣 醫 師 前 往 臺 北 進 行 支 援 。93而 阿 緱 廳 亦 獎 勵 居 民 至 醫 院 接 受 霍 亂 疫 苗 接 種,並 派 遣 阿 緱 醫 院 院 長 小 倉 金 作 至 當 地 小 學 校 內 進 行 衛 生 演 講 。94然 隨 著 疫 情 的 擴 散 , 霍 亂 弧 菌 仍 找 到 缺 口 , 從 東 港 侵 入 。
東 港 是 屏 東 地 區 的 主 要 出 入 港,也 是 高 雄 港 以 南 的 代 表 港 口 及 街 市。95 這 種 往 來 頻 繁 的 港 市 , 往 往 是 疫 情 爆 發 的 起 點 。 1919 年 10 月 27 日 , 突 然 於 東 港 街 的 漁 民 部 落 中 發 現 一 男 三 女 共 四 名 的 臺 籍 疑 似 患 者,當 中 並 有 兩 名 已 經 死 亡 , 這 讓 當 地 行 政 系 統 大 為 緊 張 , 因 除 恐 蔓 延 整 個 東 港 市 街 外,位 於 屏 東 地 區 中 段 的 東 港,上 可 至 萬 丹、阿 緱 街,下 可 通 枋 寮、恆 春 等 地,若 然 蔓 延,勢 必 帶 來 極 大 的 傷 亡,故 隔 日 池 田 鳴 遠 警 務 課 長,瀧 澤 豐 吉 衛 生 主 任 及 另 外 一 名 人 員 因 而 急 赴 東 港 進 行 調 查 。96但 面 對 霍 亂 來 襲 , 官 方 並 非 全 無 經 驗 , 在 11 月 1 日 時 , 阿 緱 廳 長 高 山 仰 便 以 告 示 四 十 號 宣 布 東 港 地 區 的 霍 亂 有 蔓 延 跡 象,需 特 別 注 意。97而 依 照 總 督 府 的 方 針,
地 方 需 於 疫 情 爆 發 時 設 置 檢 疫 委 員 會 98,阿 緱 廳 亦 為 掌 控 檢 疫、預 防 等 事
91 〈江口警視病む〉《臺灣日日新報》,1920 年 1 月 27 日,3 版。
92 篠原正巳,《アララギの歌:加納小郭家臺湾の歌》,頁 232-233。
93 〈阿緱通信(九月)〉《臺灣醫學會雜誌》,203(臺北:1919 年),頁 953-954。
94 〈阿緱通信(九月)〉,頁 954。
95 丁紹儀,《東瀛識略》(臺文叢 2 種,1957 年;1873 年原刊),頁 51;盧德嘉,《鳳山縣采訪册》
(臺文叢 97 種,1960 年;1895 年原刊),頁 64;〈阿緱廳下の貿易槪况〉《臺關》,6(臺北:
1906 年),頁 24-27;〈東港近信 内地移出米〉《臺灣日日新報》,1910 年 6 月 14 日,3 版。
96 〈東港に又虎疫 四名發生二名死亡(二十九日打狗發電)〉《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10 月 30 日,2 版。臺灣總督府警務局,《大正八九年コレラ病流行誌》,頁 128。
97 阿緱廳,《阿緱廳報》,1919 年 11 月 30 日。
98 臺灣總督府編,《臺灣總督府民政事務成績提要》第二五編(臺北:臺灣總督府,1920 年),頁
務 , 於 該 日 設 立 檢 疫 委 員 設 置 。99委 員 成 員 包 括 阿 緱 廳 警 視 池 田 鳴 遠 、 警 察 醫 曾 根 原 初 太 郎、公 醫 吉 池 男、加 納 和 氣 生 等 在 內 的 十 一 人。並 招 募 兩 名 醫 師 預 計 免 費 替 兩 千 名 民 眾 進 行 預 防 注 射。100此 外,相 關 調 查、隔 離 措 施 等 也 逐 步 進 行,顯 示 公 衛 體 系 依 據 標 準 流 程 及 經 驗,採 取 正 面 迎 戰 的 措 施 。
檢 疫 委 員 會 成 員 之 一 的 加 納 小 郭 家,在 1919 年 10 月 31 日 接 到 通 知,
要 其 前 往 東 港 支 援 處 理 霍 亂 疫 情,而 相 關 公 告 即 於 前 述 的 11 月 1 日 公 告。
接 到 命 令 後,他 形 容 有 著「 武 夫 出 陣 」之 感, 雖 其 有 著 醫 學 專 業 背 景,早 年 也 曾 在 日 本 山 地 村 落 中 從 事 醫 療 101, 然 畢 竟 是 前 往 危 險 的 災 區 並 非 易 與 之 事,且 又 必 須 拋 下 家 人 一 段 時 日,令 他 壓 力 甚 大。102但 當 時 醫 生 有 限,
東 港 地 區 至 1930 年 , 仍 僅 有 公 醫 一 名 、 醫 師 五 名 、 醫 生 兩 名 , 平 均 一 名 醫 生 必 須 服 務 近 兩 千 名 的 人 口,實 力 有 未 逮。103故 即 便 是 在 潮 州 服 務 的 加 納 小 郭 家,仍 必 須 前 往 支 援。待 他 抵 達 東 港 後,發 現 災 情 正 值 高 峰,由 於 病 死 亡 人 數 既 快 且 多,許 多 喪 家 連 棺 材 都 無 法 立 即 備 妥。當 時 先 行 的 人 員 及 地 方 行 政 官 員 已 依 循 作 業 程 序 進 行 了 相 關 處 理,先 將 病 人 隔 離 於 臨 時 建 造 的 病 房 內,這 也 是 當 時 的 標 準 作 業 程 序;若 無 法 移 動 病 人,則 會 選 擇 在 病 人 屋 舍 前 圍 上 紅 色 布 條 以 作 警 示 。 但 災 情 並 未 這 些 先 行 行 動 而 有 所 趨 緩,第 一 天 他 借 宿 當 地 公 醫 吉 池 勇 的 家 中,結 果 當 夜 該 家 的 老 女 傭 就 因 霍 亂 而 過 世 了。紛 亂 的 疫 情 也 讓 加 納 小 郭 家 在 當 地 足 足 忙 了 一 整 個 月,等 到 疫 情 告 一 段 落 後 , 11 月 25 日 時 甚 至 還 從 東 港 前 赴 小 琉 球 看 診 。104而 在 他 於 該 年 10 月 所 做 的 「 診 療 虎 列 剌 病 者 」 的 和 歌 中 , 提 到 的 是 他 因 行 醫 來 到 病 人 的 屋 舍,一 邊 忍 耐 著 煤 氣 燈 的 煙 霧,一 邊 在 昏 暗 的 光 線 下,看 到 病 人 在 晃 動 的 煤 氣 燈 燈 火 下,因 被 霍 亂 折 磨 到 毫 無 生 氣、骨 瘦 如 柴 的 面 容 , 宛 如 油 燈 內 飄 搖 昏 暗 微 弱 的 燈 光 , 而 他 也 不 禁 嘆 息 道 :「 人 世 悠 悠 , 昏 暗 的 燈 影 下 氣 息 彷 彿 將 要 消 失。」105即 便 他 擁 有 專 業 的 醫 療 技 術,但 面 對 病 況 , 仍 有 無 限 的 感 慨 。
625。
99 阿緱廳,《阿緱廳報》,1919 年 11 月 15 日。
100 〈東港の虎疫 患者累計百十八人〉《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11 月 14 日,4 版。
101 他並因此認識了他的妻子。參見田淵武吉,〈小郭家一代略傳〉,頁 7-9。
102 篠原正巳,《アララギの歌:加納小郭家臺湾の歌》,頁 228-229。
103 東港郡役所編,《東港郡要覽‧昭和五年》(東港:東港郡役所,1930 年),頁 42。
104 篠原正巳,《アララギの歌:加納小郭家臺湾の歌》,頁 229-230。
105 田淵武吉,〈小郭家一代略傳〉,頁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