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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二十四
陆机
(孙拯 弟云 云弟耽 从父兄喜)
陆机,字士衡,吴郡人也。祖逊,吴丞相。父抗,吴大司 马。机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
非礼不动。抗卒,领父兵为牙门将。年二十而吴灭,退居旧里,
闭门勤学,积有十年。以孙氏在吴,而祖父世为将相,有大勋 于江表,深慨孙皓举而弃之,乃论权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 述其祖父功业,遂作《辩亡论》二篇。其上篇曰:
昔汉氏失御,奸臣窃命,祸基京畿,毒遍宇内,皇纲弛顿,
王室遂卑。于是群雄蜂骇,义兵四合。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
电发荆南,权略纷纭,忠勇伯世,威棱则夷羿震荡,兵交则丑 虏授馘,遂扫清宗祊,蒸禋皇祖。于时云兴之将带州,猋起之 师跨邑,哮阚之群风驱,熊罴之族雾合。虽兵以义动,同盟戮 力,然皆苞藏祸心,阻兵怙乱,或师无谋律,丧威稔寇。忠规 武节,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武烈既没,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 之述业。神兵东驱,奋寡犯众,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
诛叛柔服,而江外底定;饬法修师,则威德翕赫。宾礼名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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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公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为之杰。彼二君子皆弘敏而 多奇,雅达而聪哲,故同方者以类附,等契者以气集,江东盖 多士矣。将北伐诸华,诛鉏干纪,旋皇舆于夷庚,反帝坐于紫 闼,挟天子以令诸侯,清天步而归旧物。戎车既次,群凶侧目,
大业未就,中世而殒。
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踪袭逸轨,睿心因令图,从政咨于故 实,播宪稽乎遗风;而加之以笃敬,申之以节俭,畴谘俊茂,
好谋善断,束帛旅于丘园,旌命交乎涂巷。故豪彦寻声而响臻,
志士晞光而景骛,异人辐辏,猛士如林。于是张公为师傅;周 瑜、陆公、鲁肃、吕蒙之俦,入为腹心,出为股肱;甘宁、凌 统、程普、贺齐、硃桓、硃然之徒奋其威,韩当、潘璋、黄盖、
蒋钦、周泰之属宣其力;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骘以名声光 国,政事则顾雍、潘浚、吕范、吕岱以器任干职,奇伟则虞翻、
陆绩、张惇以风义举政,奉使则赵咨、沈珩以敏达延誉,术数 则吴范、赵达以禨祥协德;董袭、陈武杀身以卫主,骆统、刘 基强谏以补过。谋无遗计,举不失策。故遂割据山川,跨制荆、
吴,而与天下争衡矣。魏氏尝藉战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 塞之舟,下汉阴之众,羽楫万计,龙跃顺流,锐师千旅,武步 原隰,谟臣盈室,武将连衡,喟然有吞江浒之志,壹宇宙之气。
而周瑜驱我偏师,黜之赤壁,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远遁。
汉王亦凭帝王之号,帅巴、汉之人,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 报关羽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我陆公亦挫之西陵,覆师败绩,
困而后济,绝命永安。续以濡须之寇,临川摧锐;蓬茏之战,
孑轮不反。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挫锋,势财匮,而吴莞然坐乘 其弊,故魏人请好,汉氏乞盟,遂跻天号,鼎峙而立。西界庸、
益之郊,北裂淮、汉之涘,东苞百越之地,南括群蛮之表。于 是讲八代之礼,搜三王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群后。武臣毅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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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江而守;长棘劲铩,望猋而奋。庶尹尽规于上,黎元展业于 下,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抚巡外域,巨象逸 骏,扰于外闲,明珠玮宝,耀于内府,珍瑰重迹而至,奇玩应 响而赴;輶轩骋于南荒,冲輣息于朔野;黎庶免干戈之患,戎 马无晨服之虞,而帝业固矣。
大皇既没,幼主莅朝,奸回肆虐。景皇聿兴,虔修遗宪,
政无大阙,守文之良主也。降及归命之初,典刑未灭,故老犹 存。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而施绩、
范慎以威重显,丁奉、钟离斐以武毅称,孟宗、丁固之徒为公 卿,楼玄、贺邵之属掌机事,元首虽病,股肱犹良。爰逮末叶,
群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患,皇家有土崩之衅,历命应化 而微,王师蹑运而发,卒散于陈,众奔于邑,城池无籓篱之固,
山川无沟阜之势,非有工输云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筑 室之围,燕人济西之队,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虽忠臣孤愤,
烈士死节,将奚救哉!
夫曹、刘之将非一世所选,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战守之 道抑有前符,险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败贸理,古今诡趣,何 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异也。
其下篇曰: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据中夏,汉氏有岷、益,吴制荆、扬 而掩有交、广。曹氏虽功济诸华,虐亦深矣,其人怨。刘翁因 险以饰智,功已薄矣,其俗陋。夫吴,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 之以德,聪明睿达,懿度弘远矣。其求贤如弗及,血阝人如稚 子,接士尽盛德之容,亲仁罄丹府之爱。拔吕蒙于戎行,试潘 浚于系虏。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权之我 偪。执鞭鞠躬,以重陆公之威;悉委武卫,以济周瑜之师。卑 宫菲食,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己,纳谟士之算。故鲁肃一面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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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托,士燮蒙险而效命。高张公之德,而省游田之娱;贤诸葛 之言,而割情欲之欢;感陆公之规,而除刑法之烦;奇刘基之 议,而作三爵之誓;屏气跼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损甘,以 育凌统之孤;登坛慷忾,归鲁子之功;削投怨言,信子瑜之节。
是以忠臣竞尽其谟,志士咸得肆力,洪规远略,固不厌夫区区 者也。故百官苟合,庶务未遑。初都建鄴,群臣请备礼秩,天 子辞而弗许,曰 :“天下其谓朕何!”宫室舆服 ,盖慊如也。
爰及中叶,天人之分既定,故百度之缺粗修,虽醲化懿纲,未 齿乎上代,抑其体国经邦之具,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
带甲将百万,其野沃,其兵练,其器利,其财丰;东负沧海,
西阻险塞,长江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之利未见有弘 于兹者也。借使守之以道,御之以术,敦率遗典,勤人谨政,
修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或曰 :“吴、蜀脣齿之国也,夫蜀灭吴亡,理则然矣 。” 夫蜀,盖籓援之与国,而非吴人之存亡也。其郊境之接,重山 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厄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锐师百 万,启行不过千夫;轴轳千里,前驱不过百舰。故刘氏之伐,
陆公喻之长蛇,其势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异谋,或欲积石 以险其流,或欲机械以御其变。天子总群议以谘之大司马陆公,
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 所共,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即荆、楚而争舟楫之用,是天赞 我也,将谨守峡口以待擒耳。逮步阐之乱,凭宝城以延强寇,
资重币以诱群蛮。于时大邦之众,云翔电发,悬旍江介,筑垒 遵渚,衿带要害,以止吴人之西,巴、汉舟师,沿江东下。陆 公偏师三万,北据东坑,深沟高垒,按甲养威。反虏宛迹待戮,
而不敢北窥生路,强寇败绩宵遁,丧师太半。分命锐师五千,
西御水军,东西同捷,献俘万计。信哉贤人之谋,岂欺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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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烽燧罕惊,封域寡虞。陆公没而潜谋兆,吴衅深而六师骇。
夫太康之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广州之乱,祸有愈乎向时之 难,而邦家颠覆,宗庙为墟。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不其然欤!
《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 ”,或曰“乱不极则治不形
“,言帝王之因天时也。古人有言曰“天时不如地利”,《易》
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言为国之恃险也 。又曰“地利不如 人和 ”,“在德不在险 ”,言守险之在人也 。吴之兴也,参而 由焉,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及其亡也,恃险而已,又孙卿所 谓舍其参者也。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大江以南非乏俊也,山 川之险易守也,劲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修也,功不兴而 祸遘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审存亡之 至数,谦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宽冲以诱俊乂之谋,慈 和以结士庶之爱。是以其安也,则黎元与之同庆,及其危也,
则兆庶与之同患。安与众同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同患,
则其难不足血阝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麦秀》
无悲殷之思,《黍离》无愍周之感也。
至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造太常张华。华素重其名,如 旧相识,曰 :“伐吴之役,利获二俊 。”又尝诣侍中王济,济 指羊酪谓机曰 :“卿吴中何以敌此?”答云 :“千里莼羹,未 下盐豉 。”时人称为名对。张华荐之诸公。后太傅杨骏辟为祭 酒。会骏诛,累迁太子洗马、著作郎。范阳卢志于众中问机曰:
“陆逊 、陆抗于君近远 ?”机曰 :“如君于卢毓 、卢廷 。” 志默然。既起,云谓机曰 :“殊邦遐远,容不相悉,何至于此!”
机曰:“我父祖名播四海,宁不知邪!”议者以此定二陆之优劣。
吴王晏出镇淮南,以机为郎中令,迁尚书中兵郎,转殿中 郎。赵王伦辅政,引为相国参军。豫诛贾谧功,赐爵关中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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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将篡位,以为中书郎。伦之诛也,齐王冏以机职在中书,九 锡文及禅诏疑机与焉,遂收机等九人付廷尉。赖成都王颖、吴 王晏并救理之,得减死徙边,遇赦而止。
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之。既而羁寓京师,久无家 问,笑语犬曰 :“我家绝无书信,汝能赍书取消息不?”犬摇 尾作声。机乃为书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颈,犬寻路南走,遂至其 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时中国多难,顾荣、戴若思等 咸劝机还吴,机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故不从。
冏既矜功自伐,受爵不让,机恶之,作《豪士赋》以刺焉。
其序曰: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何则?修心以为量者 存乎我,因物以成务者系乎彼。存乎我者,隆杀止乎其域;系 乎彼者,丰约惟所遭遇。落叶俟微飙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 尝遭雍门以泣,而琴之感以末。何哉?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
将坠之泣不足烦哀响也。是故苟时启于天,理尽于人,庸夫可 以济圣贤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故曰“才不半古,功已
将坠之泣不足烦哀响也。是故苟时启于天,理尽于人,庸夫可 以济圣贤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故曰“才不半古,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