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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十九
阮籍
(兄子咸 咸子瞻 瞻弟孚 从子修 族弟放 放弟裕)
嵇康 向秀 刘伶 谢鲲 胡毋辅之(子谦之) 毕卓
王尼 羊曼 光逸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 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 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 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 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惟族兄文业每叹服之,以为胜己,由 是咸共称异。
籍尝随叔父至东郡,兗州刺史王昶请与相见,终日不开一 言,自以不能测。太尉蒋济闻其有隽才而辟之,籍诣都亭奏记 曰 :“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英豪翘首,俊贤抗 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掾属;辟书始下,而下走为首。昔 子夏在于西河之上,而文侯拥篲;邹子处于黍谷之阴,而昭王 陪乘。夫布衣韦带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
为道存也。今籍无邹、卜之道,而有其陋,猥见采择,无以称 当。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余税。负薪疲病,足力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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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恩,以光清举 。”初,济恐籍不 至,得记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济大怒。于是乡亲共喻 之,乃就吏。后谢病归。复为尚书郎,少时,又以病免。及曹 爽辅政,召为参军。籍因以疾辞,屏于田里。岁余而爽诛,时 人服其远识。宣帝为太傅,命籍为从事中郎。及帝崩,复为景 帝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即位,封关内侯,徙散骑常侍。
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
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 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 之罪,皆以酣醉获免。及文帝辅政,籍尝从容言于帝曰 :“籍 平生曾游东平,乐其风土 。”帝大悦,即拜东平相。籍乘驴到 郡,坏府舍屏鄣,使内外相望,法令清简,旬日而还。帝引为 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司言有子杀母者,籍曰 :“嘻!杀父乃可,
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 :“杀父,天下之极恶 ,而 以为可乎?”籍曰 :“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
杀母,禽兽之不若 。”众乃悦服。
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
遗落世事,虽去佐职,恆游府内,朝宴必与焉。会帝让九锡,
公卿将劝进,使籍为其辞。籍沈醉忘作,临诣府,使取之,见 籍方据案醉眠。使者以告,籍便书案,使写之,无所改窜。辞 甚清壮,为时所重。
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 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 声一号,吐血数升。及将葬,食一蒸肫,饮二斗酒,然后临诀,
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数升,毁瘠骨立,殆致灭性。
裴楷往吊之,籍散发箕踞,醉而直视,楷吊唁毕便去。或问楷:
“凡吊者,主哭,客乃为礼。籍既不哭,君何为哭?”楷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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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既方外之士 ,故不崇礼典 。我俗中之士 ,故以轨仪自 居 。”时人叹为两得。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 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 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
而帝每保护之。
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 :“礼岂为我设 邪!”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
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
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 此类也。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尝 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 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于是赋《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卒,时 年五十四。
籍能属文,初不留思。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
著《达庄论》,叙无为之贵。文多不录。
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 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
乃登之啸也。遂归著《大人先生传》,其略曰:“世人所谓君子,
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
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 州牧。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 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 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
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此亦籍之胸怀本趣也。
子浑,字长成,有父风。少慕通达,不饰小节。籍谓曰:
“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太康中,为太子庶子。
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任达不拘,与叔父籍为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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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游,当世礼法者讥其所为。咸与籍居道南,诸阮居道北,
北阮富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粲目,咸 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答曰 :“未能免俗,聊复尔 耳!”
历仕散骑侍郎。山涛举咸典选,曰 :“阮咸贞素寡欲,深 识清浊,万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绝于时 。”武帝以咸 耽酒浮虚,遂不用。太原郭奕高爽有识量,知名于时,少所推 先,见咸心醉,不觉叹焉。而居母丧,纵情越礼。素幸姑之婢,
姑当归于夫家,初云留婢,既而自从去。时方有客,咸闻之,
遽借客马追婢,既及,与婢累骑而还,论者甚非之。
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虽处世不交人事,惟共亲知弦歌 酣宴而已。与从子脩特相善,每以得意为欢。诸阮皆饮酒,咸 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杯觞斟酌,以大盆盛酒,圆坐相向,
大酌更饮。时有群豕来饮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饮之。群 从昆弟莫不以放达为行,籍弗之许。荀勖每与咸论音律,自以 为远不及也,疾之,出补始平太守。以寿终。二子:瞻、孚。
瞻字千里。性清虚寡欲,自得于怀。读书不甚研求,而默 识其要,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善弹琴,人闻其能,多 往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神气冲和,而不知向人所 在。内兄潘岳每令鼓琴,终日达夜,无忤色。由是识者叹其恬 澹,不可荣辱矣。举止灼然。见司徒王戎,戎问曰 :“圣人贵 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 :“将无同 。”戎咨嗟 良久,即命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 ”。太尉王衍亦雅重之。
瞻尝群行,冒热渴甚,逆旅有井,众人竞趋之,瞻独逡巡在后,
须饮者毕乃进,其夷退无竞如此。
东海王越镇许昌,以瞻为记室参军,与王承、谢鲲、邓攸 俱在越府。越与瞻等书曰 :“礼,年八岁出就外傅,明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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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师训之则;十年曰幼学,明可渐先王之教也。然学之所入浅,
体之所安深。是以闲习礼容,不如式瞻仪度;讽诵遗言,不若 亲承音旨。小兒毗既无令淑之质,不闻道德之风,望诸君时以 闲豫,周旋诲接 。”
永嘉中,为太子舍人。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 此理足可以辩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
客甚有才辩,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
乃作色曰 :“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 是鬼 。”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后岁 余,病卒于仓垣,时年三十。
孚字遥集。其母,即胡婢也。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寿《
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而以字焉。初辟太傅府,
迁骑兵属。避乱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参军。蓬发饮酒,不以王 务婴心。时帝既用申、韩以救世,而孚之徒未能弃也。虽然,
不以事任处之。转丞相从事中郎。终日酣纵,恆为有司所按,
帝每优容之。
琅邪王裒为车骑将军,镇广陵,高选纲佐,以孚为长史。
帝谓曰 :“卿既统军府,郊垒多事 ,宜节饮也 。”孚答曰 :
“陛下不以臣不才,委之以戎旅之重。臣僶勉从事,不敢有言者,
窃以今王莅镇,威风赫然,皇泽遐被,贼寇敛迹,氛昆既澄,
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爵火不息?正应端拱啸咏,以乐当年耳。
“迁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尝以金貂换酒,复为所司弹劾,帝 宥之。转太子中庶子、左卫率,领屯骑校尉。
明帝即位,迁侍中。从平王敦,赐爵南安县侯。转吏部尚 书,领东海王师,称疾不拜。诏就家用之,尚书令郗鉴以为非 礼。帝曰 :“就用之诚不快,不尔便废才 。”及帝疾大渐,温 峤入受顾命,过孚,要与同行。升车,乃告之曰 :“主上遂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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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江左危弱,实资群贤,共康世务。卿时望所归,今欲屈卿 同受顾托 。”孚不答,固求下车,峤不许。垂至台门,告峤内 迫,求暂下,便徒步还家。
初,祖约性好财,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诣 约,见正料财物,客至,屏当不尽,余两小簏,以著背后,倾 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正见自蜡屐,因自叹曰 :“未 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色甚闲暢。于是胜负始分。
咸和初,拜丹阴尹。时太后临朝,政出舅族。孚谓所亲曰:
“今江东虽累世,而年数实浅 。主幼时艰 ,运终百六 ,而庾 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观之,将兆乱矣 。”会广州刺史刘顗 卒,遂苦求出。王导等以孚疏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交、广、
宁三州军事、镇南将军、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未 至镇,卒,年四十九。寻而苏峻作逆,识者以为知几。无子,
从孙广嗣。
修字宣子。好《易》《老》,善清言。尝有论鬼神有无者,
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独以为无,曰 :“今见鬼者云著生时衣服,
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论者服焉。后遂伐社树,或止之,
修曰 :“若社而为树,伐树则社移;树而为社,伐树则社亡矣。
性简任,不修人事。绝不喜见俗人,遇便舍去。意有所思,
率尔褰裳,不避晨夕,至或无言,但欣然相对。常步行,以百 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暢。虽当世富贵而不肯顾,家无儋 石之储,宴如也。与兄弟同志,常自得于林阜之间。
王衍当时谈宗,自以论《易》略尽,然有所未了,研之终 莫悟,每云“不知比没当见能通之者不 ”。衍族子敦谓衍曰:
“阮宣子可与言 。”衍曰 :“吾亦闻之,但未知其亹癖之处定 何如耳!”及与修谈,言寡而旨暢,衍乃叹服焉。
梁国张伟志趣不常,自隐于屠钓,修爱其才美,而知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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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伟后为黄门郎、陈留内史,果以世事受累。
修居贫,年四十余未有室,王敦等敛钱为婚,皆名士也,
时慕之者求入钱而不得。
修所著述甚寡,尝作《大鹏赞》曰 :“苍苍大鹏,诞自北 溟。假精灵鳞,神化以生。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运水击,
扶摇上征。翕然层举,背负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庭。鸴鸠 仰笑,尺鷃所轻。超世高逝,莫知其情 。”
王敦时为鸿胪卿,谓修曰 :“卿常无食,鸿胪丞差有禄,
能作不?”修曰 :“亦复可尔耳!”遂为之 。转太傅行参军、
太子洗马。避乱南行,至西阳期思县,为贼所害,时年四十二。
放字思度。祖略,齐郡太守。父顗,淮南内史。放少与孚 并知名。中兴,除太学博士、太子中舍人、庶子。时虽戎车屡 驾,而放侍太子,常说《老》《庄》,不及军国。明帝甚友爱之。
转黄门侍郎,迁吏部郎,在铨管之任,甚有称绩。
时成帝幼冲,庾氏执政,放求为交州,乃除监交州军事、
扬威将军、交州刺史。行达宁浦,逢陶侃将高宝平梁硕自交州 还,放设馔请宝,伏兵杀之。宝众击放,败走,保简阳城,得 免。到州少时,暴发渴,见宝为祟,遂卒,朝廷甚悼惜之,年 四十四。追赠廷尉。
放素知名,而性清约,不营产业,为吏部郎,不免饥寒。
王导、庾亮以其名士,常供给衣食。子晞之,南顿太守。
裕字思旷。宏达不及放,而以德业知名。弱冠辟太宰掾。
大将军王敦命为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终日 酣觞,以酒废职。敦谓裕非当世实才,徒有虚誉而已,出为溧 阳令,复以公事免官。由是得违敦难,论者以此贵之。
咸和初,除尚书郎。时事故之后,公私弛废,裕遂去职还 家,居会稽剡县。司徒王导引为从事中郎,固辞不就。朝廷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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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征之,裕知不得已,乃求为王舒抚军长史。舒薨,除吏部郎,
不就。即家拜临海太守,少时去职。司空郗鉴请为长史,诏征 秘书监,皆以疾辞。复除东阳太守。寻征侍中,不就。还剡山,
有肥遁之志。有以问王羲之,羲之曰 :“此公近不惊宠辱,虽 古之沈冥,何以过此!”人云,裕骨气不及逸少 ,简秀不如真 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殷浩,而兼有诸人之美。成帝崩,
裕赴山陵,事毕便还。诸人相与追之,裕亦审时流必当逐己,
而疾去,至方山不相及。刘惔叹曰 :“我入东,正当泊安石渚 下耳,不敢复近思旷傍 。”
裕虽不博学,论难甚精。尝问谢万云:“未见《四本论》, 君试为言之 。”万叙说既毕,裕以傅嘏为长,于是构辞数百言,
精义入微,闻者皆嗟味之。裕尝以人不须广学,正应以礼让为 先故终日静默,无所修综,而物自宗焉。在剡曾有好车,借无 不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后裕闻之,乃叹曰 :“吾 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命焚之。
在东山久之,复征散骑常侍,领国子祭酒。俄而复以为金 紫光禄大夫,领琅邪王师。经年敦逼,并无所就。御史中丞周 闵奏裕及谢安违诏累载,并应有罪,禁锢终身,诏书贳之。或 问裕曰 :“子屡辞征聘,而宰二郡,何邪?”裕曰 :“虽屡辞 王命,非敢为高也。吾少无宦情,兼拙于人间,既不能躬耕自 活,必有所资,故曲躬二郡。岂以骋能,私计故耳 。”年六十 二卒。三子:佣、宁、普。
佣,早卒。宁,鄱阳太守。普,骠骑谘议参军。佣子歆之,
中领军。宁子腆,秘书监。腆弟万龄及歆之子弥之,元熙中并 列显位。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也。其先姓奚,会稽上虞人,以 避怨,徙焉。铚有嵇山,家于其侧,因而命氏。兄喜,有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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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历太仆、宗正。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 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 姿,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学不师受,
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
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以为神仙禀之自然,
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乃著《养 生论》。又以为君子无私,其论曰:“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 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 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 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
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 为主,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
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 ,君子之笃行也 。是以大 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贵生也。
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
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
任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
是故傲然忘贤,而贤与度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 措,而事与是俱也 。”其略如此。盖其胸怀所寄,以高契难期,
每思郢质。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 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所 谓“竹林七贤”也。戎自言与康居山阳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 之色。
康尝采药游山泽,会其得意,忽焉忘反。时有樵苏者遇之,
咸谓为神。至汲郡山中见孙登,康遂从之游。登沈默自守,无 所言说。康临去,登曰 :“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 !”康又 遇王烈,共入山,烈尝得石髓如饴,即自服半,余半与康,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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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而为石。又于石室中见一卷素书,遽呼康往取,辄不复见。
烈乃叹曰 :“叔夜志趣非常而辄不遇,命也!”其神心所感 , 每遇幽逸如此。
山涛将去选官,举康自代。康乃与涛书告绝,曰:
闻足下欲以吾自代,虽事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也。恐足 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故为足下陈其可否。
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 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 文无欲卿相,而三为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 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知尧、舜之居世,
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
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同致,循性而动,各附 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高 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意气所托,亦不可夺也。
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加少 孤露,母兄骄恣,不涉经学,又读《老》《庄》,重增其放,故 使荣进之心日颓,任逸之情转笃。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 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惟饮酒过差耳,至为礼 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 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物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
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
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
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 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
全其长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迫元 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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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也。自卜已审,若道尽途殚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 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 成人,况复多疾,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欲守陋巷,教养 子孙,时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
志意毕矣,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
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仇,不至此也。既以 解足下,并以为别。
此书既行,知其不可羁屈也。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 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东平吕安服康高 致,每一相思,辄千里命驾,康友而善之。后安为兄所枉诉,
以事系狱,辞相证引,遂复收康。康性慎言行,一旦缧绁,乃 作《幽愤诗》,曰: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襁褓。母兄鞠育,
有慈无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爰及冠带,凭宠自放,抗心 希古,任其所尚。托好《庄》《老》,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 素全真。
曰予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
藏垢怀耻。人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 思愆,怛若创磐。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
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郑,乐 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
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实由顽疏,理弊患结,
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冤,时不我与。虽曰 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曷云能补。雍雍鸣雁,厉翼北游,
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曾莫能畴。事与愿违,遘兹 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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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万石周慎,
安亲保荣。世务纷纭,只搅余情,安乐必诫,乃终利贞。煌煌 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
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 养寿。
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颍川 钟会,贵公子也,精练有才辩,故往造焉。康不为之礼,而锻 不辍。良久会去,康谓曰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 曰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会以此憾之。及是,言于 文帝曰 :“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 耳 。”因谮“康欲助毌丘俭,赖山涛不听。昔齐戮华士,鲁诛 少正卯,诚以害时乱教,故圣贤去之。康、安等言论放荡,非 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 ”。帝既昵 听信会,遂并害之。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
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
《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 。帝 寻悟而恨焉。初,康尝游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 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 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
亦不言其姓字。
康善谈理,又能属文,其高情远趣,率然玄远。撰上古以 来高士为之传赞,欲友其人于千载也。又作《太师箴》亦足以 明帝王之道焉。复作《声无哀乐论》甚有条理。子绍,别有传。
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人也。清悟有远识,少为山涛所知,
雅好老庄之学。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虽有观者,莫适 论其旨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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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也。惠帝之世,郭象又述而广之,儒墨 之迹见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始,秀欲注,嵇康曰 :“此书讵 复须注,正是妨人作乐耳 。”及成,示康曰 :“殊复胜不?”
又与康论养生,辞难往复,盖欲发康高致也。
康善锻,秀为之佐,相对欣然,傍若无人。又共吕安灌园 于山阳。康既被诛,秀应本郡计入洛。文帝问曰 :“闻有箕山 之志,何以在此?”秀曰 :“以为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
岂足多慕 。”帝甚悦。秀乃自此役,作《思旧赋》云: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嵇意远而 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并以事见法。嵇博综伎艺,于丝竹特妙,
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 时日薄虞泉,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想曩昔 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曰: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以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 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
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 追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在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 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 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
妙声绝而复寻。伫驾言其将迈兮,故援翰以写心。
后为散骑侍郎,转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在朝不任职,容 迹而已。卒于位。二子:纯、悌。
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 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
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 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 :“死便埋我 。”其 遗形骸如此。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
晋书 ·904·
“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 。”伶曰 :“善!吾不能 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 。”妻从之。伶跪祝曰:
“天生刘伶 ,以酒为名 。一饮一斛 ,五斗解酲。妇兒之言,
慎不可听 。”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 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 :“鸡肋不足以安尊拳 。”其人笑而止。
伶虽陶兀昏放,而机应不差。未尝厝意文翰,惟著《酒德 颂》一篇。其辞曰: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
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 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 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
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先生于是方捧甕承槽,衔杯漱醪,奋髯 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怳尔而醒。
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 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若江海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
如蜾蠃之与螟蛉。
尝为建威参军。泰始初对策,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 第得调,伶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
谢鲲,字幼舆,陈国阳夏人也。祖缵,典农中郎将。父衡,
以儒素显,仕至国子祭酒。鲲少知名,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
好《老》《易》,能歌,善鼓琴,王衍、嵇绍并奇之。
永兴中,长沙王乂入辅政,时有疾鲲者,言其将出奔。乂 欲鞭之,鲲解衣就罚,曾无忤容。既舍之,又无喜色。太傅东 海王越闻其名,辟为掾,任达不拘,寻坐家僮取官稿除名。于 时名士王玄、阮修之徒,并以鲲初登宰府,便至黜辱,为之叹 恨。鲲闻之,方清歌鼓琴,不以屑意,莫不服其远暢,而恬于 荣辱。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时
晋书 ·905·
人为之语曰 :“任达不已,幼舆折齿 。”鲲闻之,敖然长啸曰:
“犹不废我啸歌 。”越寻更辟之,转参军事 。鲲以时方多故,
乃谢病去职,避地于豫章。尝行经空亭中夜宿,此亭旧每杀人。
将晓,有黄衣人呼鲲字令开户,鲲憺然无惧色,便于窗中度手 牵之,胛断,视之,鹿也 ,寻血获焉 。尔后此亭无复妖怪。
左将军王敦引为长史,以讨杜弢功封咸亭侯。母忧去职,
服阕,迁敦大将军长史。时王澄在敦坐,见鲲谈话无勌,惟叹 谢长史可与言,都不眄敦,其为人所慕如此。鲲不徇功名,无 砥砺行,居身于可否之间,虽自处若秽,而动不累高。敦有不 臣之迹,显于朝野。鲲知不可以道匡弼,乃优游寄遇,不屑政 事,从容讽议,卒岁而已。每与毕卓、王尼、阮放、羊曼、桓 彝、阮孚等纵酒,敦以其名高,雅相宾礼。
尝使至都,明帝在东宫见之,甚相亲重。问曰 :“论者以 君方庾亮,自谓何如?”答曰 :“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鲲 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温峤尝谓鲲子尚曰 :“尊大 君岂惟识量淹远,至于神鉴沈深,虽诸葛瑾之喻孙权不过也。
及敦将为逆,谓鲲曰 :“刘隗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 侧之恶,匡主济时,何如?”对曰 :“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鼠 也 。”敦怒曰 :“君庸才,岂达大理 。”出鲲为豫章太守,又 留不遣,藉其才望,逼与俱下。敦至石头,叹曰 :“吾不复得 为盛德事矣 。”鲲曰 :“何为其然?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 耳 。”初,敦谓鲲曰 :“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 射 。”及至都,复曰 :“近来人情何如?”鲲对曰 :“明公之 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周顗、戴若思,
南北人士之望,明公举而用之,群情帖然矣 。”是日,敦遣兵 收周、戴,而鲲弗知,敦怒曰 :“君粗疏邪!二子不相当,吾 已收之矣 。”鲲与顗素相亲重,闻之愕然,若丧诸己。参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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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以敦诛顗,谏之甚切,敦大怒,命斩峤,时人士畏惧,莫敢 言者。鲲曰 :“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忤旨,便以 衅鼓,不亦过乎!”敦乃止。
敦既诛害忠贤,而称疾不朝,将还武昌。鲲喻敦曰 :“公 大存社稷,建不世之勋,然天下之心实有未达。若能朝天子,
使君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杖众望以顺群情,尽冲退以 奉主上,如斯则勋侔一匡,名垂千载矣 。”敦曰 :“君能保无 变乎?”对曰 :“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公,宫省穆 然,必无虞矣。公若入朝,鲲请侍从 。”敦勃然曰 :“正复杀 君等数百人,亦复何损于时!”竟不朝而去 。是时朝望被害,
皆为其忧。而鲲推理安常,时进正言。敦既不能用,内亦不悦。
军还,使之郡,涖政清肃,百姓爱之。寻卒官,时年四十三。
敦死后,追赠太常,谥曰康。子尚嗣,别有传。
胡毋辅之,字彦国,泰山奉高人也。高祖班,汉执金吾。
父原,练习兵马,山涛称其才堪边任,举为太尉长史,终河南 令。辅之少擅高名,有知人之鉴。性嗜酒,任纵不拘小节。与 王澄、王敦、庾敳俱为太尉王衍所昵,号曰四友。澄尝与人书 曰 :“彦国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绝,诚为后进领袖也 。” 辟别驾、太尉掾,并不就。以家贫,求试守繁昌令,始节 酒自厉,甚有能名。迁尚书郎。豫讨齐王冏,赐爵阴平男。累 转司徒左长史。复求外出,为建武将军、乐安太守。与郡人光 逸昼夜酣饮,不视郡事。成都王颖为太弟,召为中庶子,遂与 谢鲲、王澄、阮修、王尼、毕卓俱为放达。
尝过河南门下饮,河南驺王子博箕坐其傍,辅之叱使取火。
子博曰 :“我卒也,惟不乏吾事则已,安复为人使 !”辅之因 就与语,叹曰 :“吾不及也!”荐之河南尹乐广 ,广召见,甚 悦之,擢为功曹。其甄拔人物若此。
晋书 ·907·
东海王越闻辅之名,引为从事中郎,复补振威将军、陈留 太守。王弥经其郡,辅之不能讨,坐免官。寻除宁远将军、扬 州刺史,不之职,越复以为右司马、本州大中正。越薨,避乱 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将军谘议祭酒,迁扬武将军、湘州刺史、
假节。到州未几卒,时年四十九。子谦之。
谦之字子光。才学不及父,而傲纵过之。至酣醉,常呼其 父字,辅之亦不以介意,谈者以为狂。辅之正酣饮,谦之规而 厉声曰 :“彦国年老,不得为尔!将令我尻背东壁 。”辅之欢 笑,呼入与共饮。其所为如此。年未三十卒。
毕卓字茂世,新蔡鲖阳人也。父谌,中书郎。卓少希放达,
为胡毋辅之所知。太兴末,为吏部郎,常饮酒废职。比舍郎酿 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 毕吏部也,遽释其缚。卓遂引主人宴于甕侧,致醉而去。卓尝 谓人曰 :“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
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及过江,为温峤 平南长史,卒官。
王尼,字孝孙,城阳人也,或云河内人。本兵家子,寓居 洛阳,卓荦不羁。初为护军府军士,胡毋辅之与琅邪王澄、北 地傅暢、中山刘舆、颍川荀邃、河东裴遐迭属河南功曹甄述及 洛阳令曹摅请解之。摅等以制旨所及,不敢。辅之等赍羊酒诣 护军门,门吏疏名呈护军,护军叹曰 :“诸名士持羊酒来,将 有以也 。”尼时以给府养马,辅之等入,遂坐马厩下,与尼炙 羊饮酒,醉饱而去,竟不见护军。护军大惊,即与尼长假,因 免为兵。东嬴公腾辟为车骑府舍人,不就。时尚书何绥奢侈过 度,尼谓人曰 :“绥居乱世,矜豪乃尔,将死不久 。”人曰:
“伯蔚闻言,必相危害 。”尼曰 :“伯蔚比闻我语,已死矣。
“未几,绥果为东海王越所杀。初入洛,尼诣越不拜。越问其
晋书 ·908·
故,尼曰 :“公无宰相之能,是以不拜 。”因数之,言甚切。
又云 :“公负尼物 。”越大惊曰 :“宁有是也?”尼曰 :“昔 楚人亡布,谓令尹盗之。今尼屋舍资财,悉为公军人所略,尼 今饥冻,是亦明公之负也 。”越大笑,即赐绢五十匹。诸贵人 闻,竞往饷之。洛阳陷,避乱江夏。时王登为荆州刺史,遇之 甚厚。尼早丧妇,止有一子。无居宅,惟畜露车,有牛一头,
每行,辄使子御之,暮则共宿车上。常叹曰 :“沧海横流,处 处不安也 。”俄而澄卒,荆土饥荒,尼不得食,乃杀牛坏车,
煮肉啖之。既尽,父子俱饿死。
羊曼,字祖延,太傅祜兄孙也。父暨,阳平太守。曼少知 名,本州礼命,太傅辟,皆不就。避难渡江,元帝以为镇东参 军,转丞相主簿,委以机密。历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晋陵 太守,以公事免。曼任达穨纵,好饮酒。温峤、庾亮、阮放、
桓彝同志友善,并为中兴名士。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 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壶为裁伯,陈留 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曼为濌伯,凡 八人,号兗州八伯,盖拟古之八隽也。
王敦既与朝廷乖贰,羁录朝士,曼为右长史。曼知敦不臣,
终日酣醉,讽议而已。敦以其士望,厚加礼遇,不委以事,故 得不涉其难。敦败,代阮孚为丹阳尹。时朝士过江初拜官,相 饰供馔。曼拜丹阳,客来早者得佳设,日宴则渐罄,不复及精,
随客早晚而不问贵贱。有羊固拜临海太守,竟日皆美,虽晚至 者犹获盛馔。论者以固之丰腆,乃不如曼之真率。
苏峻作乱,加前将军,率文武守云龙门。王师不振,或劝 曼避峻。曼曰 :“朝廷破败,吾安所求生?”勒众不动,为峻 所害,年五十五。峻平,追赠太常。子贲嗣,少知名,尚明帝 女南郡悼公主,除秘书郎,早卒。弟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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聃字彭祖。少不经学,时论皆鄙其凡庸。先是,兗州有八 伯之号,其后更有四伯。大鸿胪陈留江泉以能食为谷伯,豫章 太守史畴以大肥为笨伯,散骑郎高平张嶷以狡妄为猾伯,而聃 以狼戾为琐伯,盖拟古之四凶。
聃初辟元帝丞相府,累迁庐陵太守。刚克粗暴,恃国戚,
纵恣尤甚,睚眦之嫌辄加刑杀。疑郡人简良等为贼,杀二百余 人,诛及婴孩,所髡锁复百余。庾亮执之,归于京都。有司奏 聃罪当死,以景献皇后是其祖姑,应八议。成帝诏曰 :“此事 古今所无,何八议之有!犹未忍肆之市朝,其赐命狱所 。”兄 子贲尚公主,自表求解婚。诏曰 :“罪不相及,古今之令典也。
聃虽极法,于贲何有!其特不听离婚 。”琅邪太妃山氏,聃之 甥也,入殿叩头请命。王导又启 :“聃罪不容恕,宜极重法。
山太妃忧戚成疾,陛下罔极之恩,宜蒙生全之宥 。”于是诏下 曰 :“太妃惟此一舅,发言摧咽,乃至吐血,情虑深重。朕往 丁荼毒,受太妃抚育之恩,同于慈亲。若不堪难忍之痛,以致 顿弊,朕亦何颜以寄。今便原聃生命,以慰太妃渭阳之思 。” 于是除名。顷之,遇疾,恆见简良等为祟,旬日而死。
光逸,字孟祖,乐安人也。初为博昌小吏,县令使逸送客,
冒寒举体冻湿,还遇令不在,逸解衣炙之,入令被中卧。令还,
大怒,将加严罚。逸曰 :“家贫衣单,沾湿无可代。若不暂温,
势必冻死,奈何惜一被而杀一人乎!君子仁爱,必不尔也,故 寝而不疑 。”令奇而释之。后为门亭长,迎新令至京师。胡毋 辅之与荀邃共诣令家,望见逸,谓邃曰 :“彼似奇才 。”便呼 上车,与谈良久,果俊器。令怪客不入,吏白与光逸语。令大 怒,除逸名,斥遣之。
后举孝廉,为州从事,弃官投辅之。辅之时为太傅越从事 中郎,荐逸于越,越以门寒而不召。越后因闲宴,责辅之无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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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荐。辅之曰 :“前举光逸,公以非世家不召,非不举也 。” 越即辟焉。书到郡县,皆以为误,审知是逸,乃备礼遣之。寻 以世难,避乱渡江,复依辅之。初至,属辅之与谢鲲、阮放、
毕卓、羊曼、桓彝、阮孚散发裸袒,闭室酣饮已累日。逸将排 户入,守者不听,逸便于户外脱衣露头于狗窦中窥之而大叫。
辅之惊曰 :“他人决不能尔,必我孟祖也 。”遽呼入,遂与饮,
不舍昼夜。时人谓之八达。元帝以逸补军谘祭酒。中兴建,为 给事中,卒官。
史臣曰:夫学非常道,则物靡不通;理有忘言,则在情斯 遣。其进也,抚俗同尘,不居名利;其退也,餐和履顺,以保 天真。若乃一其本原,体无为之用,分其华叶,开寓言之道,
是以伯阳垂范,鸣谦置式,欲崇诸己,先下于人,犹大乐无声,
而跄鸾斯应者也。庄生放达其旨,而驰辩无穷;弃彼荣华,则 俯轻爵位,怀其道术,则顾蔑王公;舐痔兼车,鸣鸢吞腐。以 兹自口,于焉玩物,殊异虚舟,有同攘臂。嵇、阮竹林之会,
刘、毕芳樽之友,驰骋庄门,排登李室。若夫仪天布宪,百官 从轨,经礼之外,弃而不存。是以帝尧纵许由于埃盍之表,光 武舍子陵于潺湲之濑,松萝低举,用以优贤,岩水澄华,兹焉 赐隐;臣行厥志,主有嘉名。至于嵇康遗巨源之书,阮氏创先 生之传,军谘散发,吏部盗樽,岂以世疾名流,兹焉自垢?临 锻灶而不回,登广武而长叹,则嵇琴绝响,阮气徒存。通其旁 径,必凋风俗;召以效官,居然尸素。轨躅之外,或有可观者 焉。咸能符契情灵,各敦终始,怆神交于晚笛,或相思而动驾。
史臣是以拾其遗事,附于篇云。
赞曰:老篇爰植,孔教提衡。各存其趣,道贵无名。相彼 非礼,遵乎达生。秋水扬波,春云敛映。旨酒厥德,凭虚其性。
不玩斯风,谁亏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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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二十
曹志
庾峻(子珉 敳) 郭象 庾纯(子旉) 秦秀
曹志,字允恭,谯国谯人,魏陈思王植之孽子也。少好学,
以才行称,夷简有大度,兼善骑射。植曰 :“此保家主也 。” 立以为嗣。后改封济北王。武帝为抚军将军,迎陈留王于鄴,
志夜谒见,帝与语,自暮达旦,甚奇之。及帝受禅,降为鄄城 县公。诏曰 :“昔在前世,虽历运迭兴,至于先代苗裔,传祚 不替,或列籓九服,式序王官。选众命贤,惟德是与,盖至公 之道也。魏氏诸王公养德藏器,壅滞旷久,前虽有诏,当须简 授,而自顷众职少缺,未得式叙。前济北王曹志履德清纯,才 高行洁,好古博物,为魏宗英,朕甚嘉之。其以志为乐平太守。
“志在郡上书,以为宜尊儒重道,请为博士置吏卒。迁章武、
赵郡太守。虽累郡职,不以政事为意,昼则游猎,夜诵《诗》
《书》,以声色自娱,当时见者未能审其量也。
咸宁初,诏曰 :“鄄城公曹志,笃行履素,达学通识,宜 在儒林,以弘胄子之教。其以志为散骑常侍、国子博士 。”帝 尝阅《六代论》,问志曰 :“是卿先王所作邪?”志对曰:“先 王有手所作目录,请归寻按 。”还奏曰 :“按录无此 。”帝曰:
晋书 ·912·
“谁作?”志曰 :“以臣所闻,是臣族父冏所作 。以先王文高 名著,欲令书传于后,是以假托 。”帝曰 :“古来亦多有是。
“顾谓公卿曰:“父子证明,足以为审。自今已后,可无复疑。
后迁祭酒。齐王攸将之国,下太常议崇锡文物。时博士秦 秀等以为齐王宜内匡朝政,不可之籓。志又常恨其父不得志于 魏,因怆然叹曰 :“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化,
而远出海隅?晋朝之隆,其殆乎哉 !”乃奏议曰 :“伏闻大司 马齐王当出籓东夏,备物尽礼,同之二伯。今陛下为圣君,稷、
契为贤臣,内有鲁、卫之亲,外有齐、晋之辅,坐而守安,此 万世之基也。古之夹辅王室,同姓则周公其人也,异姓则太公 其人也,皆身在内,五世反葬。后虽有五霸代兴,桓、文谲主,
下有请隧之僭,上有九锡之礼,终于谲而不正,验于尾大不掉,
岂与召公之歌《棠棣》周诗之咏《鸱鸮》同日论哉!今圣朝创 业之始,始之不谅,后事难工。干植不强,枝叶不茂;骨骾不 存,皮肤不充。自羲皇以来,岂是一姓之独有!欲结其心者,
当有磐石之固。夫欲享万世之利者,当与天下议之。故天之聪 明,自我人之聪明。秦、魏欲独擅其威,而财得没其身;周、
汉能分其利,而亲疏为之用。此自圣主之深虑,日月之所照。
事虽浅,当深谋之;言虽轻,当重思之。志备位儒官,若言不 及礼,是志寇窃。知忠不言,议所不敢。志以为当如博士等议。
“议成当上,见其从弟高邑公嘉。嘉曰 :“兄议甚切,百年之 后必书晋史,目下将见责邪 。”帝览议,大怒曰 :“曹志尚不 明吾心,况四海乎!”以议者不指答所问,横造异论 ,策免太 常郑默。于是有司奏收志等结罪,诏惟免志官,以公还第,其 余皆付廷尉。
顷之,志复为散骑常侍。遭母忧,居丧过礼,因此笃病,
喜怒失常。九年卒,太常奏以恶谥。崔褒叹曰 :“魏颗不从乱,
晋书 ·913·
以病为乱故也。今谥曹志而谥其病,岂谓其病不为乱乎 !”于 是谥为定。
庾峻,字山甫,颍川鄢陵人也。祖乘,才学洽闻,汉司徒 辟,有道征,皆不就。伯父嶷,中正简素,仕魏为太仆。父道,
廉退贞固,养志不仕。牛马有踶啮者,恐伤人,不货于市。及 诸子贵,赐拜太中大夫。峻少好学,有才思。尝游京师,闻魏 散骑常侍苏林老疾在家,往候之。林尝就乘学,见峻流涕,良 久曰 :“尊祖高才而性退让,慈和泛爱,清静寡欲,不营当世,
惟修德行而已。鄢陵旧五六万户,闻今裁有数百。君二父孩抱 经乱,独至今日,尊伯为当世令器,君兄弟复俊茂,此尊祖积 德之所由也 。”
历郡功曹,举计掾,州辟从事。太常郑袤见峻,大奇之,
举为博士。时重《庄》《老》而轻经史,骏惧雅道陵迟,乃潜心 儒典。属高贵乡公幸太学,问《尚书》义于峻,峻援引师说,
发明经旨,申暢疑滞,对答详悉。迁秘书丞。长安有大狱,久 不决,拜峻侍御史,往断之,朝野称允。武帝践阼,赐爵关中 侯,迁司空长史,转秘书监、御史中丞,拜侍中,加谏议大夫。
常侍帝讲《诗》,中庶子何劭论《风》《雅》正变之义,峻起难 往反,四坐莫能屈之。
是时风俗趣竞,礼让陵迟。峻上疏曰:
臣闻黎庶之性,人众而贤寡;设官分职,则官寡而贤众。
为贤众而多官,则妨化;以无官而弃贤,则废道。是故圣王之 御世也,因人之性,或出或处,故有朝廷之士,又有山林之士。
朝廷之士,佐主成化,犹人之有股肱心膂,共为一体也。山林 之士,被褐怀玉,太上栖于丘园,高节出于众庶。其次轻爵服,
远耻辱以全志。最下就列位,惟无功而能知止。彼其清劭足以 抑贪污,退让足以息鄙事。故在朝之士闻其风而悦之,将受爵
晋书 ·914·
者皆耻躬之不逮。斯山林之士、避宠之臣所以为美也,先王嘉 之。节虽离世,而德合于主;行虽诡朝,而功同于政。故大者 有玉帛之命,其次有几杖之礼,以厚德载物,出处有地。既廊 庙多贤才,而野人亦不失为君子,此先王之弘也。
秦塞斯路,利出一官。虽有处士之名,而无爵列于朝者,
商君谓之六蝎,韩非谓之五蠹。时不知德,惟爵是闻。故闾阎 以公乘侮其乡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汉祖反之,大暢斯否。
任萧、曹以天下,重四皓于南山。以张良之勋,而班在叔孙之 后;盖公之贱,而曹相谘之以政。帝王贵德于上,俗亦反本于 下。故田叔等十人,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而未尝干禄于时。
以释之之贵,结王生之袜于朝,而其名愈重。自非主臣尚德兼 爱,孰能通天下之志,如此其大者乎!
夫不革百王之弊,徒务救世之政,文士竞智而务入,武夫 恃力而争先。官高矣,而意未满;功报矣,其求不已。又国无 随才任官之制,俗无难进易退之耻。位一高,虽无功而不见下,
已负败而后见用。故因前而升,则处士之路塞矣。又仕者黜陟 无章,是以普天之下,先竞而后让,举世之士,有进而无退。
大人溺于动俗,执政挠于群言,衡石为之失平,清浊安可复分?
昔者先王患向之所以取天下者 ,今之为弊 ,是故功成必改其 物,业定必易其教。虽以爵禄使下,臣无贪陵之行;虽以甲兵 定功,主无穷武之悔也。
臣愚以为古者大夫七十悬车,今自非元功国老,三司上才,
可听七十致仕,则士无怀禄之嫌矣。其父母八十,可听终养,
则孝莫大于事亲矣。吏历试无绩,依古终身不仕,则官无秕政 矣。能小而不能大,可降还涖小,则使人以器矣。人主进人以 礼,退人以礼,人臣亦量能受爵矣。其有孝如王阳,临九折而 去官,洁如贡禹,冠一免而不著,及知止如王孙,知足如疏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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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去列位而居东野,与人父言,依于慈,与人子言,依于孝。
此其出言合于国检,危行彰于本朝。去势如脱屣,路人为之陨 涕;辞宠如金石,庸夫为之兴行。是故先王许之,而圣人贵之。
夫人之性陵上,犹水之趣下也,益而不已必决,升而不已 必困。始于匹夫行义不敦,终于皇舆为之败绩,固不可不慎也。
下人并心进趣,上宜以退让去其甚者。退让不可以刑罚使,莫 若听朝士时时从志,山林往往间出。无使入者不能复出,往者 不能复反。然后出处交泰,提衡而立,时靡有争,天下可得而 化矣。
又疾世浮华,不修名实,著论以非之,文繁不载。九年卒,
诏赐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临终,敕子珉朝卒夕殡,
幅巾布衣,葬勿择日。珉奉遵遗命,敛以时服。二子:珉、敳。
珉字子琚。性淳和好学,行己忠恕。少历散骑常侍、本国 中正、侍中,封长岑男。怀帝之没刘元海也,珉从在平阳。元 海大会,因使帝行酒,珉不胜悲愤,再拜上酒,因大号哭,贼 恶之。会有告珉及王亻隽等谋应刘琨者,元海因图弑逆,珉等 并遇害。初,洛阳之未陷也,珉为侍中,直于省内,谓同僚许 遐曰 :“世路如此,祸难将及,吾当死乎此屋耳!”及是 ,竟 不免焉。太元末,追谥曰贞。
敳字子嵩。长不满七尺,而腰带十围,雅有远韵。为陈留 相,未尝以事婴心,从容酣暢,寄通而已。处众人中,居然独 立。尝读《老》《庄》,曰 :“正与人意暗同 。”太尉王衍雅重 之。
敳见王室多难,终知婴祸,乃著《意赋》以豁情,犹贾谊 之《服鸟》也。其词曰 :“至理归于浑一兮,荣辱固亦同贯。
存亡既已均齐兮,正尽死复何叹。物咸定于无初兮,俟时至而 后验。若四节之素代兮,岂当今之得远?且安有寿之与夭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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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情横多恋。宗统竟初不别兮,大德亡其情愿。蠢动皆神之 为兮,痴圣惟质所建。真人都遣秽累兮,性茫荡而无岸。纵驱 于辽廓之庭兮,委体乎寂寥之馆。天地短于朝生兮,亿代促于 始旦。顾瞻宇宙微细兮,眇若豪锋之半。飘摇玄旷之域兮,深 漠暢而靡玩。兀与自然并体兮,融液忽而四散 。”从子亮见赋,
问曰 :“若有意也,非赋所尽;若无意也,复何所赋?”答曰:
“在有无之间耳!”
迁吏部郎。是时天下多故,机变屡起,敳常静默无为。参 东海王越太傅军事,转军谘祭酒。时越府多隽异,敳在其中,
常自袖手。豫州牧长史河南郭象善《老》《庄》,时人以为王弼 之亚。敳甚知之,每曰 :“郭子玄何必减瘐子嵩 ”。象后为太 傅主簿,任事专势。敳谓象曰 :“卿自是当世大才,我畴昔之 意都已尽矣 。”
敳有重名,为搢绅所推,而聚敛积实,谈者讥之。都官从 事温峤奏之,岂攵更器峤,目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礧砢多节,
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时刘舆见任于越,人士多为所构,惟 敳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越令就换钱千万,
冀其有吝,因此可乘。越于众坐中问于敳,而敳乃穨然已醉,
帻堕机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 :“下官家有二千万,随公所 取矣 。”舆于是乃服。越甚悦,因曰 :“不可以小人之虑度君 子之心 。”王衍不与敳交,敳卿之不置。衍曰 :“君不得为耳。
“敳曰 :“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家法,卿自用卿家 法 。”衍甚奇之。石勒之乱,与衍俱被害,时年五十。
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太尉 王衍每云 :“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州郡辟召,
不就。常闲居,以文论自娱。后辟司徒掾,稍至黄门侍郎。东 海王越引为太傅主簿,甚见亲委,遂任职当权,熏灼内外,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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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素论去之。永嘉末病卒,著碑论十二篇。
先是,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统。向秀于旧注 外而为解义,妙演奇致,大暢玄风,惟《秋水》、《至乐》二篇 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义零落,然颇有别本迁流。象为人行 薄,以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
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点定文句而巳。其后秀 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庾纯,字谋甫,博学有才义,为世儒宗。郡补主簿,仍参 征南府,累迁黄门侍郎,封关内侯,历中书令、河南尹。初,
纯以贾充奸佞,与任恺共举充西镇关中,充由是不平。充尝宴 朝士,而纯后至,充谓曰 :“君行常居人前,今何以在后?”
纯曰 :“旦有小市井事不了,是以来后 。”世言纯之先尝有伍 伯者,充之先有市魁者,充、纯以此相讥焉。充自以位隆望重,
意殊不平。及纯行酒,充不时饮。纯曰 :“长者为寿,何敢尔 乎 !”充曰 :“父老不归供养 ,将何言也 !”纯因发怒曰 :
“贾充!天下凶凶,由尔一人。”充曰:“充辅佐二世,荡平巴、
蜀,有何罪而天下为之凶凶?”纯曰 :“高贵乡公何在?”众 坐因罢。充左右欲执纯,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佑之,因得出。
充惭怒,上表解职。纯惧,上河南尹、关内侯印绶,上表自劾 曰 :“司空公贾充请诸卿校并及臣。臣不自量,饮酒过多。醉 乱行酒,重酌于公,公不肯饮,言语往来,公遂诃臣父老不归 供养,卿为无天地。臣不服罪自引,而更忿怒,厉声名公,临 时喧饶,遂至荒越。礼 ,‘八十月制’,诚以衰老之年 ,变难 无常也。臣不惟生育之恩,求养老父,而怀禄贪荣,乌鸟之不 若。充为三公,论道兴化,以教义责臣,是也。而以枉错直,
居下犯上,醉酒迷荒,昏乱仪度。臣得以凡才,擢授显任。《易》
戒濡首,《论》诲酒困,而臣闻义不服,过言盈庭,黩幔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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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犯宪度,不可以训。请台免臣官,廷尉结罪,大鸿胪削爵土。
敕身不谨,伏须罪诛 。”御史中丞孔恂劾纯,请免官。诏曰:
“先王崇尊卑之礼,明贵贱之序,著温克之德,记沈酗之祸,
所以光宣道化,示人轨仪也。昔广汉陵慢宰相,获犯上之刑;
灌夫托醉肆忿,致诛毙之罪。纯以凡才,备位卿尹,不惟谦敬 之节,不忌覆车之戒,陵上无礼,悖言自口,宜加显黜,以肃 朝伦 。”遂免纯官。
又以纯父老不求供养,使据礼典正其臧否。太傅何曾、太 尉荀顗、骠骑将军齐王攸议曰 :“凡断正臧否,宜先稽之礼、
律。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新令亦如之。
按纯父年八十一,兄弟六人,三人在家,不废侍养。纯不求供 养,其于礼、律未有违也。司空公以纯备位卿尹,望其有加于 人。而纯荒醉,肆其忿怒。臣以为纯不远布孝至之行,而近习 常人之失,应在讥贬 。”司徒石苞议 :“纯荣官忘亲,恶闻格 言,不忠不孝 ,宜除名削爵土 。”司徒西曹掾刘斌议以为 :
“敦叙风俗,以人伦为先;人伦之教,以忠孝为主。忠故不忘其 君,孝故不忘其亲。若孝必专心于色养,则明君不得而臣;忠 必不顾其亲,则父母不得而子也。是以为臣者,必以义断其恩;
为子也,必以情割其义。在朝则从君之命,在家则随父之制。
然后君父两济,忠孝各序。纯兄峻以父老求归,峻若得归,纯 无不归之势;峻不得归,纯无得归之理。纯虽自闻,同不见听。
近辽东太守孙和、广汉太守邓良皆有老母,良无兄弟,授之远 郡,辛苦自归,皆不见听。且纯近为京尹,父在界内,时得自 启定省,独于礼法外处其贬黜,斌愚以为非理也。礼,年八十,
一子不从政。纯有二弟在家,不为违礼。又令,年九十,乃听 悉归。今纯父实未九十,不为犯令。骂辱宰相,宜加放斥,以 明国典。圣恩恺悌,示加贬退,臣愚无所清议 。”河南功曹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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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札等表曰:
臣郡前尹关内侯纯,醉酒失常,《戊申诏书》既免尹官,以 父笃老不求供养,下五府依礼典正其臧否。臣谨按三王养老之 制,八十,一子不从政;九十,其家不从政,斯诚使人无阙孝 养之道,为臣不违在公之节也。先王制礼垂训,莫尚于周。当 其时也,姬公留周,伯禽之鲁,孝子不匮,典礼无愆。今公府 议,七十时制,八十月制,欲以驳夺从政之限,削除爵土。是 为公旦立法,还自越之,鲁侯为子,即为罚首也。石奋期颐,
四子列郡。近太宰献王诸子,亦有籓外。古今同符,忠孝并济。
臣闻悔吝之疵,君子有之。尹性少饮多,遂至沈醉。尹醒 闻知,悼恨前失,执谦引罪,深自奏劾,求入重法。今公府不 原所由,而谓傲很,是为重罪过醉之言,而没迷复之义也。臣 闻父子天性,爱由自然,君臣之交,出自义合,而求忠臣必于 孝子。是以先王立礼,敬同于父,原始要终,齐于所生,如此 犹患人臣罕能致身。今公府议云,礼律虽有常限,至于疾病归 养,不夺其志。如此则为礼禁正直,而陷人以诈,违越王制,
开其殆原。尹少履清苦,事亲色养,历职内外,公廉无私,此 陛下之所以屡发明诏,而尹之所以仍见擢授也。尹行己也恭,
率下也敬,先众后己,实是宿心。一旦由醉,责以暴慢。按奏 状不忠不孝,群公建议削除爵土,此愚臣所以自悲自悼,拊心 泣血也。
按今父母年过八十,听令其子不给限外职,诚以得有归来 之缘。今尹居在郡内,前每表屡蒙定省。尹昆弟六人,三人在 家,孝养不废。兄侍中峻,家之嫡长,往比自表,求归供养,
诏喻不听。国体法同,兄弟无异,而虚责尹不求供养如斯,臣 惧长假饰之名,而损忠诚之实也。夫礼者,所以经国家,定社 稷也。故陶唐之隆,顺考古典;周成之美,率由旧章。伏惟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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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圣德钦明,敦礼崇教,畴谘四岳,以详典制。尹以犯违受黜,
而所由者醉。公以教义见责,而所因者忿。积忿以立义,由醉 以得罪,礼律不复为断,文致欲以成法。是以愚臣敢冒死亡之 诛,而耻不伸于盛明之世。惟蒙哀察。
帝复下诏曰 :“自中世以来,多为贵重顺意,贱者生情,
故令释之、定国得扬名于前世。今议责庾纯,不惟温克,醉酒 沈湎,此责人以齐圣也。疑贾公亦醉,若其不醉,终不于百客 之中责以不去官供养也。大晋依圣人典礼,制臣子出处之宜,
若有八十,皆当归养,亦不独纯也。古人云 :‘由醉之言,俾 出童羖 。’明不责醉,恐失度也。所以免纯者,当为将来之醉 戒耳。齐王、刘掾议当矣 。”复以纯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
后将军荀眅于朝会中奏纯以前坐不孝免黜,不宜升进。侍中甄 德进曰 :“孝以显亲为大,禄养为荣。诏赦纯前愆,擢为近侍,
兼掌教官,此纯召不俟驾之日。而后将军眅敢以私议贬夺公论,
抗言矫情,诬罔朝廷,宜加贬黜 。”眅坐免官。
初,眅与纯俱为大将军所辟,眅整丽车服,纯率素而已,
眅以为愧恨。至是,毁纯。眅既免黜,纯更以此愧之,亟往慰 勉之,时人称纯通恕。
迁侍中,以父忧去官。起为御史中丞,转尚书。除魏郡太 守,不之官,拜少府。年六十四卒。子旉。
旉字允臧。少有清节,历位博士。齐王攸之就国也,下礼 官议崇锡之物。旉与博士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
傅珍等上表谏曰:
《书》称帝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武王光有天下,
兄弟之国十有六人,同姓之国四十人,元勋睦亲,显以殊礼,
而鲁、卫、齐、晋大启土宇,并受分器。所谓惟善所在,亲疏 一也。大晋龙兴,隆唐、周之远迹,王室亲属,佐命功臣,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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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爵土,而四海乂安。今吴、会已平,诏大司马齐王出统方岳,
当遂抚其国家,将准古典,以垂永制。
昔周之选建明德以左右王室也,则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 寇,聃季为司空。及召、芮、毕、毛诸国,皆入居公卿大夫之 位,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轻也,未闻古典以三事之重出之 国者。汉氏诸侯王位尊势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赞朝政者,
乃有兼官,其出之国,亦不复假台司虚名为隆宠也。
昔申无宇曰“五大不在边”,先儒以为贵宠公子公孙 ,累 世正卿也。又曰“五细不在庭”,先儒以为贱妨贵,少陵长 , 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也。不在庭,不在朝廷为政也。又曰:
“亲不在外,羁不在内 。今弃疾在外 ,郑丹在内 ,君其少戒 之 。”叔向有言 :“公室将卑,其枝叶先落 。”公族,公室之 本,而去之,谚所谓芘焉而纵寻斧柯者也。
今使齐王贤邪,则不宜以母弟之亲尊,居鲁、卫之常职;
不贤邪,不宜大启土宇,表建东海也。古礼,三公无职,坐而 论道,不闻以方任婴之。惟周室大坏,宣王中兴,四夷交侵,
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诗曰“徐方不回,王曰 旋归”,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为家 ,将数延 三事,与论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违旧章矣。
旉草议,先以呈父纯,纯不禁。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 并过其事。武帝以博士不答所问,答所不问,大怒,事下有司。
尚书硃整、褚 等奏 :“旉等侵官离局,迷罔朝廷,崇饰恶言,
假托无讳,请收旉等八人付廷尉科罪 。”旉父纯诣廷尉自首:
“旉以议草见示,愚浅听之 。”诏免纯罪。
廷尉刘颂又奏旉等大不敬,弃市论,求平议。尚书又奏请 报听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谓硃整曰 :“国家乃欲诛谏臣!官 立八座,正为此时,卿可共驳正之 。”整不从,骏怒起,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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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所望也!”乃独为驳议 。左仆射魏舒、右仆射下邳王晃等 从骏议。奏留中七日,乃诏曰 :“旉等备为儒官,不念奉宪制,
不指答所问,敢肆其诬罔之言,以干乱视听。而旉是议主,应 为戮首。但旉及家人并自首,大信不可夺。秦秀、傅珍前者虚 妄,幸而得免,复不以为惧,当加罪戮,以彰凶慝。犹复不忍,
皆丐其死命。秀、珍、旉等并除名 。”后数岁,复起为散骑侍 郎。终于国子祭酒。
秦秀,字玄良,新兴云中人也。父朗,魏骁骑将军。秀少 敦学行,以忠直知名。咸宁中,为博士。何曾卒,下礼官议谥。
秀议曰:
故太宰何曾,虽阶世族之胤,而少以高亮严肃,显登王朝。
事亲有色养之名,在官奏科尹模,此二者实得臣子事上之概。
然资性骄奢,不循轨则。《诗》云:“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 赫师尹,人具尔瞻 。”言其德行高峻,动必以礼耳。丘明有言:
“俭,德之恭;侈 ,恶之大也 。”大晋受命 ,劳廉隐约 ,曾 受宠二代,显赫累世。暨乎耳顺之年,身兼三公之位,食大国 之租,荷保傅之贵,执司徒之均。二子皆金貂卿校,列于帝侧。
方之古人,责深负重,虽举门尽死,犹不称位。而乃骄奢过度,
名被九域,行不履道,而享位非常。以古义言之,非惟失辅相 之宜,违断金之利也。秽皇代之美,坏人伦之教,生天下之丑,
示后生之傲,莫大于此。自近世以来,宰臣辅相,未有受垢辱 之声,被有司之劾,父子尘累而蒙恩贷若曾者也。
周公吊二季之陵迟,哀大教之不行,于是作谥以纪其终。
曾参奉之,启手归全,易箦而没,盖明慎终,死而后已。齐之 史氏,乱世陪臣耳,犹书君贼,累死不惩。况于皇代守典之官,
敢畏强盛,而不尽礼。管子有言 :“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 维不张,国乃灭亡 。”宰相大臣,人之表仪,若生极其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