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詞是否可修飾副詞

Quirk et al. (1985)認為副詞可以作為形容詞或是另一個副詞的修飾語

29。Schachter (1985)也認為副詞是動詞，形容詞和其他副詞的修飾語³⁰。由

29 An adverb may function as a modifier of an adjective or of another adverb.

30 that "adverbs" are "modifiers of verbs, adjectives, and other adver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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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英語對副詞的定義是可以修飾另一個副詞，許多學者可能受其影響，認為 漢語的副詞也可以修飾副詞。

趙元任(1979)提及，「副詞主要修飾動詞，動詞裏邊包括形容詞。副詞 也修飾副詞」。丁聲樹(1999,2002) 「副詞通常修飾動詞（包括助動詞和次 動詞）和形容詞，……有時候也修飾別的副詞」。黎錦熙(1924,2007) 認為

「副詞是就事物的動作、形態、性質等，再加以區別或限制的，所以必須 附加於動詞、形容詞或旁的副詞等。」但是副詞可以修飾副詞嗎？除了趙 元任、丁聲樹、黎錦熙以外，許多學者(張誼生，2000a；李泉，2001)也認 為副詞的語法功能在於修飾副詞。

另一派學者則認為副詞不能修飾副詞，以王力為代表，王力(1959)認 為，兩個以上的副詞相連接的時候，不該認為甲副詞修飾乙副詞，應該認為 甲副詞修飾乙副詞所在的整個句子，例如在「不很好」裏，並不是「不」修 飾「很」。我們也認為副詞「很」修飾的是整個動詞短語，語法上副詞也不 可能修飾副詞，副詞「很」主要用來修飾動詞(包括形容詞)，及動詞短語，

「不很好」是「不」修飾「很好」，「很不好」是「很」修飾「不好」。

張誼生(2000a)談到副詞連用時舉出「不很受什麼規矩的限制。」的句 子，張誼生認為「不」先修飾「很」，「不很」再去修飾動詞「受」。但宋 玉柱(2003)認為「不很受什麼規矩的限制。」這個句子問題在於，「不很」

這樣的短語不能成立，在語法書上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偏正短語，因此這樣的 結構組合是不合語法，分析也是不正確的。正確的語法分析應該是，「不」

修飾「很受」，當副詞連用時，只能後面的一個副詞先與謂語組成短語「很 受」，然後再與前一個副詞組成短語「不很受」，這樣兩個短語都是可以成 立的。

我們與宋玉柱(2003)、王力(1959)的看法相同，一個句子裡有兩個副詞 相連時，並不是副詞修飾副詞，在語法上副詞不可能修飾副詞，前面的副詞 是修飾後面副詞所形成的整個短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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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很」的語用功能

在日常生活對話中，說話者為讓對話進行流暢，不僅會用聲調、語氣等 來表示自己的意思，甚至會提醒對方注意標誌詞或隱含義，而聽話者也應該 配合了解言談的本義，使雙方之對話進行順利。「很」的高程度義表現在言 談機制中又有哪些語用功能，我們把它歸納如下：

1.禮貌讚美功能

Leech (1983)提出的禮貌原則（Politeness Principle），包括了得體準則 ( Tact Maxim) 、慷慨準則 (Generosity Maxim ) 、讚譽準則 (Approbation Maxim) 、謙虛準則 (Modesty Maxim) 、一致準則 (Agreement Maxim) 和 同情準則 ( Sympathy Maxim) 。其核心內容為：盡量使對方受益最大，讓 交際順利進行。

為了盡量誇大對他人的讚揚，「很」用於肯定句時，常常表示禮貌性的 稱讚對方，比方：你穿的衣服很漂亮、你的孩子很聰明、今天很謝謝你，這 些很已經一點也不「很」了，並沒有實際的高程度義，只是禮貌性的讚美義。

Pomerantz (1984) 認為言語表達贊同的回應方式有升級式、相同回應式及降 級式。Pomerantz 提及降級式贊同則針對先前被討論過的指稱對象，採用相 關但是次級或弱化的詞項來加以評論，可視為一種弱式贊同³¹。「很」在日 常生活應對中，可說是ㄧ種禮貌性的弱式贊同。

2.間接委婉功能

沈家煊（1999) 認為能夠被「不」直接否定的程度副詞很少，而且往往 是一種委婉表達，被「不」直接否定的程度副詞只有「很」。如：不很。大 部分的否定副詞間接否定程度副詞短語，程度副詞修飾短語一般也只能用

「不」來否定；而能被「不」否定的程度副詞都是表高程度義的，像「很、

31 Ａ downgraded agreement is an assessment of the same referent as had been assessed in the prior with scaled-down or weakened evaluation terms relative to the pr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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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特別、非常、最、更 」，例如：「很不」、「太不」……。

由於貶義詞直接陳述時語義尖銳，要避免直話直說，應該採用含蓄、委 婉的方式進行間接表達，以求最大限度地減弱語言的衝突性和刺激性，來維 持人際關係的和諧與融洽。何兆熊(2000) 認為「人們常常不是坦直地去說 自己想說的話，而是往往通過某種方式間接地去表達自己，這種語言使用中 的轉彎抹角的現象就是語言的間接性」。

我們認為［不很］的句式就是一種間接表達，「不很」表達了委婉的功 能，雖然以否定的句式，但是卻表達肯定的語義，例如：「不很好吃」、「不 很漂亮」就是肯定了「好吃」、「漂亮」，雖然「不」否定詞減少了「好吃」

及「漂亮」的程度，但是比直接說「難吃」、「醜」這樣的貶義形容詞間接 委婉。「不很」的間接委婉，以否定的句型，不傷害他人的自尊，給對方留 了面子，避免尷尬的氣氛，也傳達了一定的禮貌交際的原則。

3.強化程度功能

王育玲(2008) 認為加強語氣的方式有很多，其中模糊語的使用，尤其 是表程度的形容詞或副詞的使用是很普遍的。例如：英語中人們也經常用 pretty,( very) much, quite, far, terrible, absolutely等等表示程度的模糊限制語 來加強語氣，增強語言的表現力。

在口語交談中為了增強語氣、強化語義、凸顯重點，往往通過對「很」

重讀來表達情感、態度等特殊含義，達到更好的交際效果。這些手段主要是 通過在語音上偏離語言常規，以特殊的語氣來實現其強化功能。

4.客觀評價功能

語言不僅僅是客觀地表達命題和思想，還要表達言語的主體即說話人的 觀點、感情和態度。相對於其他程度副詞（好、真、太…）的主觀性描述，

「很」對事物的客觀陳述，並具有量的等級性（高程度義）評價，雖然程度 義一定帶有「主觀評價」（subjective evaluation），但「很」客觀的程度量 是指相對的客觀，而這些程度量幅的判斷具有客觀的評價功能。

72 (Grammaticalization)是單向性(Unidirectonality) 的方向，由實變虛（實詞弱 化），由虛變得更虛（弱化變成功能詞），也就是從語義的弱化(semantic

直到表意功能趨向於零。Brinton and Traugott ( 2005)提出，語言演變是語言 變異的積累，是漸變，而不是突變。語法化涉及非範疇化(decategorialization) 語義弱化( bleaching) 、主觀化（subjectivization）、類型概括化( typological generalization) 、能產性增強、使用頻率提高等特性。

程度副詞「很」在HSK漢語語法大綱與漢語水平（詞彙）等級大綱，都

32We defined grammaticalization as the process whereby lexical items and constructions come in certain linguistic contexts to serve grammatical functions, and,once grammaticalized, continue to develop new grammatical func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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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義來看「很」的語法化過程，「很」是由動詞到形容詞，再以形容詞到副 詞，一直到現今非強化程度義的「很」並不表示程度高，只用於足句或表示 委婉的語氣，「很」又變成具有語法的功能詞了。

語法化重要的特性之一是由實到虛，一個實詞一旦開始語法化，那麼 就踏上了語義虛化，句法泛化，直到表義功能趨向於零。劉丹青（2001）

認為虛化的程度有差別，虛化的程度跟使用的頻率成正比，從分布上來看，

虛化的程度越高，分布的範圍也就越廣。漢語的程度副詞「很」的虛化進 程比其他程度詞快，以進一步呈現語義虛化的特徵。張誼生(2010)指出，語 義的退化，就像程度副詞「很」在長期的使用中，本身原有的程度義已逐 漸磨損而消退。如呂淑湘(1982) 所說的：「一切表高度的詞語，用久了都 就失去鋒芒，「很」字久已一點不「很」、 「怪」字也早已不怪、「太」

字也不再表示超過極限」，雖然可用副詞表示程度高，舊的誇張沒落了，

新的誇張跟著起來，但不久又平淡無奇了。

王靜(2008)認為表程度高的副詞，語法損耗和語法更新的脈絡為：大→

甚→殊→非常、十分→很→挺、怪。張誼生（2000 a)認為與漢語副詞有關的 虛化現象包括三個階段：A.名動形實詞向副詞的轉化；B.副詞內部由略虛 向較虛的變化；C.副詞向更虛的詞類如連詞、語氣詞的轉變，而且語言是不 斷發展變化的，副詞的虛化也是持續發展的。

4.2.1.1「很」語義的語法化過程

我們以「很」的語義來看語法化過程，「很」是形聲字，部首是「彳」

(chì)部，習慣上稱為雙人旁，艮( gèn)聲。《說文解字》中解釋「彳」小步 也。象人脛三屬相連也。象形字，小篆字字形像「行」，像縱橫相交的十字 路，動詞，本義是慢步行走。彳，左腳的步伐。亍，右腳的步伐。東晉徐爰 曰：彳亍，止貌。唐朝張銑曰：行貌，中少留也。彳亍即是緩步慢行，走走 停停的樣子。從“彳＂的字多與行走、行為和道路有關，例如：很、征 、 往、待、徒、徴等都是動詞。《集韻》彳亍，足之步也。《明．張自烈．正 字通．行部：「左步為彳，右步為亍，合彳亍為行」。又如:彳彳亍亍(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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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葉）。鄭宏(2008)認為「很」在先秦都是作為實詞以「不聽從」義出現的。

以「太子痤美而很。」服虔注：「很」，戾不從教，鄭宏並提出服虔的注解 與許慎的《說文解字》是相合的，均可理解為「不聽從」義。我們採取了杜 預的注解，「很」俗作狠，心狠毒之義，當形容詞用。我們解釋「很」在春

秋戰國時期，當動詞較多，但也開始有了當形容詞的用法。這是「很」從動詞

到形容詞，語法化的過渡虛化階段。

新華字典：「很」古同「狠」，兇惡。「狠」《說文解字》解釋為犬鬥 聲，從犬，艮聲。今俗用狠爲很。「狠」形聲字，從反犬，艮聲。本義是指 狗相鬥時聲音。由狗邊鬥邊叫時兇惡的樣子，引申為兇狠、殘忍等義。假借 為「狠」，凶惡、殘忍、暴戾、乖戾之義。王靜(2003b)認為「狠」具兇惡 義是後起義，是魏晉至唐宋產生的詞義。「狠」的兇惡義晚於「很」，只是 在魏晉以後「很」與「狠」才廣泛通用。

如果我們推論春秋戰國時期的「很」當動詞及形容詞，我們也可以說從 先秦到唐宋，「很」與「狠」通用，「很」作形容詞。如北大古漢語語料庫 的例句：

《尚書·酒誥》：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國滅無罹。

《國語·晉語九》：智宣子將以瑤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宣子曰:宵也很。

對曰：宵之很在面，瑤之很在心。心很敗國，面很不害。

戰國·商鞅《商君書·墾令》：重刑而連其罪，則褊急之民不鬥，很剛之民不訟，

怠惰之民不游，費資之民不作，巧諛噁心之民無變也。

怠惰之民不游，費資之民不作，巧諛噁心之民無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