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創作形式–認同框架的體現
我的創作圍繞在「認同框架」這個主題上,創作的目的在於具體表達對此概念的省 思與批判,何謂認同框架?在藝術創作中認同框架以什麼樣貌出現?本節將就認同框架
作簡要的述敍並說明創作形式發想的脈絡。最後以三位中外藝術家的作品為文本做進一 步的主題探討。
沒有社會認同,就沒有社會。沒有類同和差異的框架,人就無法以持續且有意義的 方式,彼此產生關係。2年齡、性別、國籍、工作職稱、宗教、居所等概念,提供社會生 活的地圖並據此描繪出人我之所「是」的關係圖式。類同與差異的動態流變產生認同的 種種分歧樣貌,諸如階級、區分、權力、標籤、控制;這些認同的框架制約著向其臣服 的對象,抽象或具體地束綁肉體與心靈,在這種面向上,我將社會認同–「人的尺度」
比擬為制約身心的刑具,刑具是執行處罰的器具,施加在罪犯的身體以控制行動。刑具 標示身份,劃分出是非、上下、好壞的二元對立界限,刑具與社會認同都是人類群體生 活的產物,兩者有相似的核心特質,因此我選擇以刑具為形式的發展意象,將認同框架 予以具體化,以傳達出認同在各種面向上對個體的作用。
以刑具或刑罰影像作為表意形式可以訴說什麼故事?以下透過對三位中外藝術家 的創作分析,觀看「刑」符號在他們的繪畫或影片中有什麼不同的意涵:
(一)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三件釘刑基座台人物研究》
Bacon 一九四五年在倫敦拉斐爾畫廊展出的畫作《三件釘刑基座台人物研究》(Three studies for figures at the base of a crucifixion)(1944)(圖 1)受到矚目並在當時引起廣泛 的討論,是 Bacon 藝術生涯中的重要代表作品,畫中落難人物的變形肢體與囚室般孤絶 的空間營造,成為他往後創作中一再出現的元素。
圖1《Three studies for figures at the base of a crucifixion》(1944) 倫敦泰德美術館藏 圖片來源: http://www.tate.org.uk/servlet/ViewWork?workid=674&tabview=image
1 報導詳參:http://muslimsagainstsharia.blogspot.com/,04/23/2010
2 Richard Jenkins,王志弘、許妍飛譯,《社會認同》台北巨流 2006:封底
培根創作此畫時適值二次世界大戰,戰爭的殘酷暴力使得文明崩解,人性價值觀受 到嚴重的挑戰。這件作品以宗教三聯畫的形式展出,畫中描繪了似人似獸的生物,肢體 被束縳或去除,紅色空間中的受刑架使他們更孤立無援,展示著三具不安、無助、吶喊 的肉體。培根將人物的狀態回歸到最原始的陌生,並將其棄置在一個猶如囚室的空間 裡,讓這些人物去面對自己的焦慮、自己的慾望,還有自己的恐懼,然後察覺自己的陌 生 3。藝術家表現的不是視覺真實的景觀,而是直指心理內在的原始真實,在刑架上受 凌遲的是人類的靈魂,人類相殘所造成的自性自絶。
(二)陳界仁(1960-)–《
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廻音
》陳界仁,一個以恐怖歷史刑罰照片為創作材料的台灣當代藝術家,衡諸於他作品的 身影是種種體制下的邊緣人,透過《
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廻音
》(2002)(圖 2)的 鏡頭看到權力結構中的被歸化者–遭資本主義唯利原則排除的失業勞工以及帝國主義 霸權統治下的被殖民者。他們是陳界仁在訪談中論及的:受體制操作而自我分裂、意識 恍惚的「被攝者」4,
圖2:《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廻音》(2002) 三頻道錄影裝置 圖片來源: http://www.santage.com/artists/2009/0428/article_87515.html
3 何政廣,《現代心靈描繪大師 培根》,藝術家出版社,2002:12
4 鄭慧華,〈被攝影者的歷史—與陳界仁對談:《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典藏.今藝術》, 2003:
200
圖3 《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廻音》(2002) 三頻道錄影裝置 圖片來源: http://artists.artouch.com/work.aspx?uid=CJChen&aid=20051021375
影片以三頻道並置投影(圖 3),緩慢而無聲的進行著,陳界仁藉速度的異化介入 觀看意識,時間的凝滯使凌遲場景能在觀者乍見酷刑的驚恐平復或獵奇心態滿足後,持 續對觀者傳遞意義;更重要的是,用時間的展延和時代場景的切換來指涉當下現實的生 活狀態,逼使觀者產生意識:我們不也是資本主義的禁臠?不也是文化帝國主義
5的被統 治者?「刑」所造成的傷口有多層意義,首先最直接地,它是行刑場景中身份不明受刑 人的真實傷口。其次,「傷口」使被歸化者的無形創傷顯現為有形形式,透過影片的緩
慢「出血」過程(圖 3),泛湧出兩股敍事體:一為流產的暗示,從女勞動者裙擺間垂 落的血,是生產失敗的徵侯,它指出女勞動者身體的階段工具性,她們參與了經濟的生 產過程,卻被迫與生產結果/經濟成果分割。二為犠牲肉體的再現,沿著受凌遲者的腳足 流下的血,浮現的是被殖民者,受政治、經濟、帝國主義支配的物化身體為體制奉獻所5 指跨國企業所主導,在經濟、文化層面進行的全球擴張,如雷瑟(George Ritzer)所提出的麥當勞化概念,認為速食 公司的原則「吞没了愈來愈多社會部門與地球上的區域」,這些原則指的是效率、可計算性、可預測性和控制。實際 的影響包括:缺乏更大的社會目標願景,僅侷限在狹隘的手段-目的理性;工作與其它活動遭致去技術化為簡單的任 務;提供事先包裝好、標準化的模式選擇;無情的應用市場原則等。消費主義與文化工業的全球化伴隨著自由市場的 意識型態輸出到世界其它地區使地方性的差異逐漸受到侵蝕與同化。整理自林宗德譯,《文化理論面貌導論》,台北 韋伯文化,2008:326-327。
背負的聖傷。最後,「傷口」是觀景窗,透過取景位置的轉換對主體進行一「在內/在
外」身分改變的干預,於是我們被迫觀看自己的凌遲場面,我們又何嘗不是體制操控下
的邊緣者?陳界仁試圖喚醒對自身處境麻木或意識混沌的酷刑目擊者,6藉著身分、鏡 頭、廢墟場景的多重交叉置換,延展凝視對象的指涉,暗示體制暴力的永存不滅。藝術 家關注的是我們身處的歷史進行式中無語的邊緣人,傷口、凌遲、鮮血這些「刑」的意 符,象徵權力體制對身體的階級控制與政治操作。(三)侯俊明(1963-)–《上帝恨你》
取材自鄉間電線桿上的警示語「上帝憎恨色情」以及「七宗罪」7的《上帝恨你》系 列版畫發表於 1999 年紐約「末世祭」展8,侯俊明承繼以往《極樂圖懺》、《搜神記》
的創作脈絡,揉合他最感興趣的常民文化元素–宗教警語、地獄圖像,在「類籤詩」的 形式中,置放源於藝術家生活的種種經驗與感受,將自己化身為審判者來說話,以嘲諷 批判的方式對社會價值與自身處境進行告解與自我鞭笞,《上帝憎恨自己》(圖 4)透 露出對自我挫折的自溺;《上帝憎恨怨偶》(圖 5)是面對婚姻困境的自供;《上帝憎 恨忙碌》(圖 6)與《上帝憎恨肥胖》(圖 7)則反應了都會生活的真實風景。
圖4 《上帝憎恨自己》(1999) 圖5 《上帝憎恨怨偶》(1999)
6 詳參鄭慧華,〈被攝影者的歷史—與陳界仁對談:《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典藏今藝術》,2003:200 7 希臘神學修道士龐義伐草撰出八種損害個人靈性的惡行,分別是貪食、色慾、貪婪、傷悲、暴怒、懶惰、自負及傲 慢。六世紀後期,教宗額我略一世將八種罪行減至七項,依序為: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及色慾,稱 為七宗罪。節錄自:http://zh.wikipedia.org/zh-hk/%E4%B8%83%E5%AE%97%E7%BD%AA
8 台北市立美術館,《現代美術》,期 115,2004:08
圖6《上帝憎恨忙碌》(1999) 圖7《上帝憎恨肥胖》(1999) 圖片來源: http://legendhou.tw/2007/frame1.htm
侯俊明在敍述中提及自己創作中關於「罪」與「地獄」的概念:
「…對大多數的人而言,不僅死後有審判,人活著即無時無刻 不受著各式各樣,名目繁多的審判。一個壓迫人的制度是地獄、一 個貪念是地獄、父母是兒女的地獄、男人是女人的地獄、恐懼即地 獄、羞愧即地獄,地獄無所不在。宗教、政治經常以道德上的因果 論來教化、勸導,甚至是利誘兼威嚇,達到對人的控制。可曾想過,
為什麼我們老是活在充滿了罪惡感的文化氛圍裏?我是罪人、我是 污穢的、我是錯的、我必需不斷地洗滌、懺悔、贖罪。…」
9他的地獄景觀呈現的是處身邊緣的焦慮狀態10,人際關係的邊緣、自我標準的邊緣、
社會評價的邊緣。他筆下的神怪形象是執念的化身,出自他被刑天11附身的體質12。石瑞
9 節錄自藝術家官網 http://legendhou.tw/2007/frame1.htm
10 侯俊明書述:「…創作的動力來自於「恨」,這個恨包括以前在學校,畢業展被阻撓,包括失戀…等情感挫折,
可以說所有創作的爆發力是來自於成為社會邊緣人的憤怒。」–節錄自藝術家官網。
11 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刑天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侯俊明書述:「這樣的形 象撼動著我:一個被砍了頭的人,為了要繼續抗爭,以至於將自己的身體異化,使得身體也可以凝視,就像一個死不 瞑目的人。...刑天斷頭,永不止息的抗爭意象,猶如鬼魅般附身顯靈,在我血脈賁張的歲月裏,因生命狀態之不順遂,
而強悍的盤據著我,凝結成我近七年來的創作原型。」–節錄自藝術家官網。
12 侯俊明書述:「…事實上我早期的作品也從民俗中得到很多養分。我覺得我那階段有一種被附身的狀態,我覺得 那個人不全然是我。包括不計代價去做創作,或者作品中的攻擊性,我會覺得那不是我的本性,而是某個時空交會、
某些條件下、或者在挫折下,累積成那個狀態…」,節錄自藝術家官網。
仁以「心慾的刑場」來談論侯俊明作品當中的身體美學,他提到:「侯俊明則殆乎把身
在收集監獄、刑罰的相關資料時,酷刑歷史博物館15(Historical torture museum)的 刑具圖片吸引了我。少了鼓譟狂亂的圍觀群眾及受難身軀的歐洲古代刑具(圖 8)(圖 9),有著古典樸拙的造形,氧化金屬與原木材質的對比並置,加上歲月的塵飾,竟使 這些凌遲囚犯的器具有著審美的趣味。
13 石瑞仁,〈心慾的道埸與刑場-聯看顧福生與侯俊明的身體美學〉,《藝術家雜誌》,1997:302-305
14 藝術家曾自述:「…我大概可以很簡單地用一句話來涵蓋我自己的創作–基本上我所有的創作都是在解決我生命的 問題。…我每一個階段的創作都是在解決我階段性的問題,可能是我所渴望的或我所困擾的。透過我那個階段可能發 展的形式去處理、轉化這些問題。」,節錄自藝術家官網。
15 酷刑歷史博物館(Historical torture museum)完整資訊,請參閱官網:http://www.torturamuseum.com/this.html